在母語中生活

深刻的地方

一塊田里，種著爺爺和奶奶

一條路下，鋪著父親和姑姑

一個墓園中，妻子的體溫還沒散盡

這是從我沒有出生時

從我兒時少時開始的犧牲

這些都發生在一個地方

我生在外城，打這里栽下童年

是苦是福，我都用時間的肩膀扛著

現在我摸著鬢角的一點白霜

想到了母親遠在外省逐漸老去

身邊的女兒就要長大

埋葬著這么多家人的地方

在我的體內怎能不深刻

你還要我什么

除了母親和女兒

我都給你，只要你讓我叫你家鄉

你還要我什么

我的命……也給你

只要你允許我稱呼你

家鄉

錦囊

由此得到鴿子飛來飛去的夙愿

由此得到馬掌跑脫的隱情

黑綢面，扎緊口，膠泥封緘

放進生路、故國和夫人

不必對外言說

這邊秋風打落葉，隨地蓋閑章

那邊捶胸、頓足、悔斷腸

莫慌，莫忙，莫冷漠

妥待家事鄉約

思路中跳出一則妙計

把我包進粽子

蘆葉啊糯米啊紅棗啊

把我包進粽子

加進一個楚國、三個故鄉和礦

放在水塘里煮五十年

讓河、江的滋味里

含了繩子的孤獨

魚的苦惱

扎粽子的，釣魚的

繩子，扣在中原的腰上

繩子，是會稽的辮子

繩子，丟在蕪湖

三個故鄉生成我的前世

在母語中生活

我從哪里來

問拿得住光年懷表的人

我是誰

問碳和水的祖先

我往哪里去

問泥水中長不盡的糧食

我的靈魂呢

問空在祭壇上的杯

我怎樣再生

問前仆后繼的死

在此之后

出現人群、家庭，故鄉、民族和語言

產生感情與芬芳

活著，活著，繼續活著

出現一個叫做我的委婉行走的國

在說話的口音中

在不說話的文字中

別拿著戒尺來逼問：故鄉、國籍？

那具體的解，在光陰里游移

我活著，活得真，僅僅承認

我的故鄉是_{876b8fd90d85f252c36fdaf0944e4425cc52291cc15d82802af525efcef9730b}生活本身

我的國是我口音里的漢語

我本人，是破解邊界的終極追問

寓浮生

窗子往前跑

窗外景物往后跑

天上云朵往后跑

海面浪花往后跑

生死定律向我跑

難為我前跑后跑

在一些節點與至親的故人相遇

沉重如斯夫，向后跑得，快向前跑得慢

評斗拱

龍頭頂著一角天

交叉錯疊的關節頂著天

天的重量

經過交叉錯疊的神機

傳給脊椎

壓給咬著牙關的石礎地基

舒展外伸的戈劍

虛晃著，尖頭向上挑

飛過來的黃鸝，縮著腿，猶豫著

不忍落上立柱的受力極限

戰國的天

被龍頭頂著兩千三百年

際會風云的天留下一道退路的

斗拱人間

留言： 生死帖

無論我壽命多長

身體的一部分早已死去

活著的一部分在敬畏死

周，月，季，年

轉現著風雨雷電的姿色、形態

遺忘中的風信子開了

——凋過了又開

宇宙……黑洞，旋轉臨近

嚇不住那一部分活著的自在綻放

活著的一部分繼續死

不會死盡

有一小部分將移到別處

不會零落為悼念

我的一小部分不會死

愛思考問題

有良知，會勞動

從身體里移到別的命中

無論我壽命長短

身體的一小部分由不得誰來主宰

接住風雨雷電的無盡試探

溫柔地，活

像什么

像東周……

仰慕西周的青銅鼎

在綠銹下撒網

逮住幾個轟隆隆的漢字文明

像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格蘭的百十顆

斷牙，遺落進海洋變成通用語言

流進島嶼、部落及大陸

像羅馬、蒙古帝國的戰騎粉碎

在塵沙煙火里不能復活

像啞巴的手勢、炯炯的眼、燦然的笑

正史的后面有蹊蹺

像一支柔順的梅花銀簪

串起歷朝歷代的軟和的發冠

像中秋節前的天色

像藍，像白，像青

像沒有被記錄下來的億萬粒稻米……

和心疼

颶風中的靜物

被刮倒的人、樹和房屋

滾動、飛散，直至消失一空

地面紋絲不動

颶風過去了……呼啦啦又抽回來

除過地面和山體

沒有能夠待得住的東西

恐懼也被吹散了

有一小團絮狀物

像長了毛的心

紋絲不動地懸在半空中

颶風，對它發起一次又一次沖蕩

山體的一塊玉石反光

折射，形成一小團絮狀物

一直輕柔存在

颶風使完了力氣

斷然息止，不留蛛絲馬跡

年終的雪落在頭上

年終的雪落在頭上

把頭發染白

物體的表層也被染白

把頭上的雪帶進門

進入私人空間

慢慢融化

門外的一根晾衣繩

變成粗粗的雪條

積聚了全年的冷與不屑

我還有四分之三的黑頭發

用來承接斷續的落雪

我出門而去……

頭上的雪

被我帶進門內

把上天的意思和我的意思

帶到人間的里層

白的融化，黑的變白

心情自含著溫熱

直到頭上沒有一絲浮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