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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孤兒

2024-10-29 00:00:00熊生慶
西部 2024年6期

天剛蒙蒙亮,堂哥就把我叫醒,讓我跟他去補蓄水池。

頭天晚上,我們連夜趕回了松煙。村主任老劉打了好幾通電話,說溫泉小鎮(zhèn)開發(fā)的事情提上了日程,征拆就要啟動,讓我們無論如何要來一趟。

這事在我看來簡單,政策擺在那兒,房子該拆拆、土地該征征。姐姐遠嫁省外,父母過世后,我一年難回來一趟,那些東西對我已經沒有意義。但對堂哥來說不是這么回事,他炸爆米花似的丟出一連串問題:房子拆掉住哪兒?土地沒了以后種什么?老娘和細崽怎么安排?……我心里一團亂麻。

堂哥熟練地拌好灰漿,猴子般躍進蓄水池,指了指旁邊的鏟子。我不情愿地拿起鏟子,正要往灰漿里插,一個黑影突然從屋里沖出來,猛一下扎進灰漿,啪一聲摔倒在地,哇哇叫起來。

是細崽。他站起身,看看堂哥,又看看我,眼睛一亮說,三叔,你回來了啊,吃飯了嗎?

堂哥睖他一眼,滾回去換衣服。

看,我的金箍棒。細崽舉起手里的棍子。

他熱衷于收集棍子,竹棍、木棍、鐵棍、塑料棍,有二三十根之多。家門前是片水田壩,清澈的松溪穿田而過,流向村子盡頭。屋后紅松瘋長,蓋過山頭,往林場方向延伸。壩子、溪流、紅松林……這是細崽的樂園。過了二十歲,大人們就不讓細崽帶自家孩子玩了。原因簡單,小孩們不聽話時,他學會了懲罰。方式千奇百怪,最常見的是掏蚯蚓。細崽喜歡養(yǎng)蚯蚓,他有三只玻璃瓶,是從衛(wèi)生院的垃圾桶里撿來的,掏來的蚯蚓就養(yǎng)在玻璃瓶中。懲罰歸懲罰,孩子們照樣逮住機會往他身邊跑。對于昆蟲和植物的習性,細崽自然可以當孩子們的老師。這讓他在孩子們中間混得風生水起。

細崽正準備往田壩里跑,卻被奶奶叫住了。奶奶讓他換上干凈衣服,給他焙了碗雞蛋飯。細崽端起碗,蹴在屋檐下吃。奶奶佝著腰,手伸進雞籠繞了繞,將那只大紅公雞抱了出來。那是雞籠里最后一只公雞。這年,奶奶共養(yǎng)了八只公雞,五月里打鳴,又被陸續(xù)送出去。每次送的人都不同,那些人住在松煙鎮(zhèn)不同村子里,黃婆婆、孫算子、陳半仙……送雞的目的都一樣,請他們給細崽看病。

細崽說,奶奶,我沒病,這雞不送好不好。奶奶拍拍他的頭說,你快些長大,長高高。我很快就會長高的,細崽說,長到奶奶這么高。奶奶不說話了。

這次要找的人是陳半仙。一個月前,黃草壩歪老頭失蹤多年的兒子居然回來了。有人說,歪老頭兒子能回來,全賴陳半仙教的那套喊魂術,歪老頭堅持喊,把兒子喊了回來。奶奶動了心,她覺得有必要再去找找陳半仙,得把最后這只公雞給他送去。她甚至跟堂哥說,如果陳半仙愿意少收些錢,她還要跟他學喊魂術,給細崽喊魂。

吃完飯,細崽朝我們吐吐舌頭,跟著奶奶出門。日頭很好,溫暖地照耀著深秋的壩子,收割后的稻田泛著水光,還沒碼堆的稻草捆子挺直腰身站在田埂上。細崽來了興致,將棍子倒插在兩腿間,拖住棍頭喊,駕、駕駕。他騎著想象中的快馬,沿田埂一路小跑。你慢些,奶奶喊。秋風吹來,奶奶的話剛出口就被風帶走了。跑出老遠,細崽才意識到奶奶還在身后,他又折回來。奶奶把公雞裝在麻袋里,袋子上剪了個小洞,雞頭從小洞中探出,紅彤彤的雞冠非常耀眼。

細崽又跑開了。你過來,奶奶叫他,小心掉進爛田里。拿著,奶奶把麻袋交給細崽,這雞太重啦,你來拎一段。細崽接過麻袋,薅了把稻草,將袋子扎在棍子頂端,扛到肩上。細崽大聲說,現(xiàn)在我是沙和尚,跟著奶奶去取經。奶奶笑了。

他們緩緩穿過壩子,踏上通往白水村的山路。

補完蓄水池,我和堂哥坐在院壩里喝茶。茶是本地土茶,入口苦澀,堂哥邊喝邊嘆氣。你說,拿他咋個整喲,堂哥聲音拖得老長。我沒接話,不知道怎么接。

算起來,我剛好比細崽大十歲。我離開村子到縣城上高中那年,細崽六歲。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堂哥領著身穿新衣的小細崽,穿過田埂,來到松煙小學,把他交給我的小學老師老應。作為松煙村歷史上教齡最長的代課教師,老應教過堂哥,教過我,后來又教細崽。學前班到六年級的課他都在上。也是沒辦法的事,學校總共才四位老師。

老應從堂哥手中拉過孩子的手,朝教室走去。出乎意料,細崽既不像別的小孩那樣哭鬧,也不害怕老應。他拉住老應的手,高高興興上學去了。這樣的小孩到底少見。老應站下,扔給堂哥一句話:這小孩,怕天生是個讀書郎哦。這話讓堂哥高興了好一陣,那段時間,逢人他就說,我家出了個讀書郎哦,老應講的。說完這句,他會短暫停頓,然后再補上一句:搞不好以后能把F1blu8koZwDo220gGz76VQ==老三比下去。老三是我小名,我是村子里第一個考上重點高中的。

半年不到,讀書郎的說法就變了味。老應教孩子們數數,從一數到十,別的小孩一學就會,細崽整整用了一星期。上圖畫課,別的小孩幾周就能畫出小雞小鴨,細崽學了三個月,只能勉強畫條蛇。再就是寫名字,事實上,念完三年級,細崽才能正確寫出自己的名字。而那時候,別的小孩已經能流利地背誦“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了。

那時我上大學一年級。每次回老家,屁股還沒坐熱,堂哥就火急火燎跑來了,身后一定跟著細崽。細崽挎著個藍布書包,書包里裝著嶄新的課本,更多的是各種小蟲子的尸體和一些干掉的花草。堂哥見我第一句話往往這樣開頭:你讀書好,教教他吧,這孩子完蛋了……對于堂哥說的話,細崽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他滿臉憨笑說,三叔,你回來了啊,你吃飯了嗎?我總是摸摸他的頭,笑著說,吃過了,細崽乖嗎?我很乖,他說。

到了四年級,細崽依舊那樣,課按時上,聽也認真聽了,可對老師教的知識,一問一個大咧巴。白學了,堂哥憤憤道。有人揶揄他,讀書郎怕是不表露哦。堂哥氣得跺腳,卻也不好發(fā)作。老應專門來了趟堂哥家。那天孩子媽不在家,奶奶燉了只雞,堂哥去打了一斤苞谷酒、買了一包圣火煙,隆重招待老應。那時候堂哥不喝酒,老應吃完雞肉,喝完酒,再揣上那包煙,留下句話:帶去醫(yī)院看看吧。

回顧松煙鎮(zhèn)歷史,會發(fā)現(xiàn)每代人都有那么幾個得怪病的。麻風病、爛牙邦、肺癆、鼻淌膿……至于干活被切割機切掉指頭、高空作業(yè)掉下來摔斷腿等后天禍事,更是數不勝數。最慘的是駝背老袁,小時候不知事,對著瘋狗撒尿,被咬掉了小雞雞,從此走路一直弓著腰,漸漸成了駝背。前些年老袁醉酒回家,一個趔趄摔進豬圈,睡著了。睡不多會兒,他翻腸倒肚吐起來,臉上、胸脯上全是穢物。由于經常不著家,老袁養(yǎng)的那頭種豬已餓了兩天,聞到酒香,種豬抵擋不住誘惑,撲過來,把老袁身上的穢物、包括他左臉和腮幫子啃了個精光……比起來,細崽的病說不稀奇也稀奇,不稀奇是因為種種怪病大家都見識過了,稀奇是因為這種不痛不癢看不見摸不著的病,他是頭一個。

為給兒子看病,堂哥堂嫂拼命養(yǎng)豬,最多時有三十余頭。為此,堂哥得了個綽號——豬老大。牲口養(yǎng)多了爛賤,兩口子開口咒罵是常事,那些豬里有不吃食、不長個的,或是腦袋開光竟敢翻欄越圈的,堂哥必定棍棒相加,常常打得豬們哀號不絕,活生生把他們家搞成一所豬的酷獄。

每次賣完豬,堂哥都會帶兒子出門。人們悄悄議論,豬老大又要使豬錢了。跑過縣醫(yī)院、市醫(yī)院后,人們斷定細崽的病沒看頭。堂哥堂嫂不死心,繼續(xù)帶著兒子往外跑。他們去過成都,去過昆明,最遠到過北京。去北京那次,堂哥非要讓我一起去,理由是他們從沒去過那么遠的地方。堂哥說,你不去,我心里沒底,找不到頭緒。

肥頭大耳的男醫(yī)生看完檢查報告,不動聲色打量我們一番,簡單交代了幾句,讓回去撿藥吃。正好到中午下班時間,兩個身材惹眼的女實習生緊跟在男醫(yī)生身后,往電梯口走。我想再詳細問問,跟了上去。一個女實習生說,老師,這種先天性……男醫(yī)生打斷她說,這孩子被時間遺忘了,時間在他身上只是一團迷霧,無休無止、無始無終,他是時間的孤兒。兩個女生對視一眼,連連驚呼,老師,您太有才華啦。到電梯口,男醫(yī)生見我跟著,立時收住笑意。我只好閉嘴。

每次看病回來,堂哥都會告訴大家,就快好起來了。說是這么說,卻不見半點起色。就有人說,是頭豬即便去了北京回來也還是豬。這話歹毒,傳到堂哥耳朵里,他逮住最愛嚼舌頭的吳拐子,一拳崩掉了對方三顆牙。結果堂哥又賣了頭肥豬,才賠清吳拐子安裝假牙的錢。堂哥恨恨道,他三顆狗牙竟然賽我一頭肥豬,他嘴巴里養(yǎng)了十來頭肥豬。打歸打,賠歸賠,人們照說不誤。說的人多了,堂哥一條舌頭攪不過滿池魚,只好裝作沒聽見。

這樣過了幾年,一個春風鼓蕩的晌午,堂嫂從一頭越圈的黃毛豬身上得到啟發(fā),她想,連豬都知道跑,難道自己就不會跑?那天只有細崽跟她在家,她把細崽拉到跟前,啪啪給了他兩大耳刮子。細崽蒙了。堂嫂邊流淚邊說,打你,是讓你恨我。這話細崽聽不明白,直到堂嫂收拾完行李離開了家,他才想起應該哭一場。

不久后,堂哥把兒子交給母親,離開松煙,踏上了尋找老婆的路。身上本就不多的錢很快花光,堂哥只好邊打工邊找人。這樣漂了兩年,他來貴陽,找到了我。那時我已從南郊那所二本院校中文系畢了業(yè),并在女朋友父親(后來的岳父)的關照下混進了雜志社,勉強在這座城市立住了腳跟。還找嗎?我問他。堂哥眼巴巴道,都說你文章寫得好,要不幫我寫篇試試?我苦笑,尋人啟事我會寫,但老早就有人給你寫過了。至于小說,即便寫了,別人也會覺得是我虛構的。虛構,啥意思?瞎編的意思,我說。他低了頭。其實就算找到又怎樣,他的老婆大概早跟別的男人mpjJVQZTB2hjrPQdMZXyZA==過熱了。我沒忍心說這話。

父母離開家后,細崽跟著奶奶過。起初,他成天哭喊著要爸媽。奶奶找過很多借口,有些細崽聽不懂,有些聽懂了但不接受。反正,他說,你得把我爸媽還給我。奶奶心里窩著火,細崽鬧得兇,干脆也給了他兩耳光。怪東西,奶奶罵,誰叫你生下這樣一場病呀。罵完,奶奶跟細崽一起哭。那以后,細崽不再找爸媽,也不上學了。逼著他去,他一次次從學校里逃出來,在松溪邊、壩子上,或是林子里來回溜達,看看螞蟻、摸摸莊稼、追追蜻蜓……整天無所事事,又仿佛正在干著一件大事。沒辦法,奶奶只好讓他回家。

在我的介紹下,堂哥跟了我一個做工程的朋友,當泥水工,也在貴陽落下了腳。

那天最先聽到哭聲的是老應兒媳婦。

她那爛牙邦的毛病總不見好,整日往山上跑,挖草藥。這天她去的是斧頭山,這山橫亙在松煙村與白水村之間,山上林深草密、藥材頗多,她很快挖好草藥,沿山腰上那條褲帶般的小路往回走。轉過斧頭崖,陡然傳來一陣尖厲的哭聲。女人嚇得翻出眼白。她躲在紅松樹后,穩(wěn)住心神,再聽,哭聲竟有幾分熟悉。壯著膽子往前,斧頭崖邊茅草蓬下坐著細崽。見有人來,細崽擦掉眼淚,指著深不見底的懸崖喊,奶奶……飛了,還有公雞,都飛了……老應兒媳婦一顆心放回肚子里,剜細崽一眼說,我不好罵出來的。不久前,細崽罰她兒子捉蛤蟆,兒子不小心戳破蛤蟆背上鼓凸的肉釘,白漿濺了滿手,害得長了好長時間癢瘡。看到細崽,她又想起這事,氣洶洶地走了。

日頭偏西,第二個路過斧頭崖的人聽見了哭聲。那時候細崽其實已經不是大哭了,而是抽泣,時有時無、斷斷續(xù)續(xù)地抽泣。那天上午,村主任老劉獨自上斧頭山,打算給臥病在床的老父親尋棵杉樹做壽材,但轉了幾個鐘頭都沒找到合適的杉樹。這些年山上的杉樹越來越細,別說打口體面壽材,湊合做個火匣匣也嫌不夠。還在山上轉著,文書來電話,通知老劉去鎮(zhèn)上開搬遷推進會,他只好往回走。到斧頭崖,聽到細崽的呻喚。

奶奶……飛了,還有公雞,都飛了……

老劉把細崽攬到身后,看看崖口的腳印,再往崖底探探頭,什么都明白了。

我們趕到斧頭崖,天突然陰沉下來,接著下起了雨。密林在冷風的抽打下波浪般起伏,黑黢黢的群山在雨幕中現(xiàn)出猙獰。沿路下行,雨水匯成洪流,肆意沖刷著裸露的巖石,一次次將我們逼回林中。找到奶奶的尸體,雨停了。堂哥身體僵直,對著大霧彌漫的山谷猛號一聲,癱軟在地。那公雞沒死,摔到崖底,一蓬仁慈的火棘接住了它,半點傷也沒落下。雨水洗過的火棘果熟得正透,密密實實的紅果子比雞冠更加耀眼。

那天晚上,搭好靈棚、裝殮完奶奶后細崽才出現(xiàn)。不知是誰把那公雞扔在靈堂角落里,細崽跑過去,解開口袋,把雞抱在胸前。那雞竟很溫順,耷著腦袋縮在細崽胸前,任由他抱著朝奶奶靈前走去。

地上還沒來得及放草袋,濕洼洼的泥水沒過鞋幫。細崽抱著公雞,雙腿一屈跪在泥水中,盯著奶奶那副剛從鎮(zhèn)上買來的薄皮棺材,一個勁咬嘴唇。嘴唇被咬出了血。堂哥拉他,不動。嬸娘們看不過眼,也來扶,還是不動。道士先生趕來,要在細崽跪的地方安桌設壇,堂哥才一把將他摟起,摁到靈堂角落的草袋上。

壇桌上供了一升米,里面插著三炷香。細崽回過神,顫著腿站起身,抓了把米撒在地上,給公雞吃。米很快被公雞啄完,細崽又抓來一把。吃飽的公雞從厚實的紅羽中抻出頭,斜著眼,朝細崽看。細崽把公雞抱回屋,那一晚沒再出來。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裁黃紙,身后一個聲音喊,三叔,你回來了啊,你吃飯了嗎?是細崽。我努力擠出笑,摸摸他的頭說,吃過了,細崽乖嗎?我很乖,他說。我以為他會像以往一樣說完很乖就走開,不想他突然問,奶奶還會回來嗎?我心里一緊,想了想,回答說,奶奶不會回來了。細崽嘴巴一癟,垂著頭說,我猜也是。

奶奶在世時,當然也跟村里的人們罵過架、置過氣,甚至也跟個別老太太燒過香賭過咒,不過都是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現(xiàn)在她走了,村鄰們也就把芥蒂放下,紛紛來幫忙。人聚得多,自然要打牌、喝酒,要圍坐火塘邊扯白。打牌喝酒的人好招待,扯白的人多了,卻不好招呼。說來說去,松煙村無非那么點事,嘴皮子淡了,不免有人講出不光彩的事來。細崽的媽就是這么被提起的。

有人說,再是心狠,老婆婆歿了,也該來看看。另一人講,有那來看的心,早就回來了,娃娃都能丟下,來看老婆婆?又有人講,或是不曉得嘛。吳拐子神神秘秘道,聽說嫁在縣城菜市街哦,嫁了個屠夫。這話恰好跑進堂哥耳朵里,他最聽不得別人提細崽的媽,一把揪過吳拐子,狠狠道,你又給老子搬弄是非?說著就要打。旁邊人連忙拉住。吳拐子見堂哥動不得手,齜著嘴指了指那三顆假牙說,豬老大,你有本事再給老子打下三顆來,莫非這兩年又掙下豬錢手癢了?堂哥臉色煞白,待要動手,又被攔得死緊,一迭聲破罵。吳拐子又一次齜開嘴,指著假牙旁邊的氟斑牙,打嘛打嘛,他說。斜刺里突然捅出根棍子,不偏不倚捅進吳拐子嘴里。牙是沒捅掉,捅出來一嘴血。不準你說我媽,細崽大吼。他哭了,哭得很傷心。

老劉見不是事,忙叫人去尋吳拐子老婆。不多時,女人邁著大步趕來,一把揪住吳拐子的耳朵把他領回了家。堂哥把兒子攬到跟前,輕輕拍他后背。哭聲止住,堂哥繃得鼓皮似的黑臉才慢慢舒展開。

接下來幾天,細崽該磕頭磕頭,該繞棺繞棺,沒事做時他抱著公雞坐在靈堂角落,守棺材下的長明燈。那是老劉分派給他的任務。他守得比我們預想得好。

奶奶下葬那天,細崽跟隨抬棺隊伍來到山上。我和另一撥人提前上山挖穴,棺木入土,終于可以歇會兒,我坐在草埂上抽煙。細崽看到我,眉頭一展,三叔,你回來了啊,你吃飯了嗎?我不禁笑出聲,回來幾天了啊,你忘了嗎?哦對,細崽很不好意思的樣子,搓著手說,這些天我一直在忙,忘記了。都忙些什么呢?我問他。忙著守長明燈,還要喂雞,我的雞叫紅毛,我才起的名字,好聽嗎?好聽,你起得很好,我說。對了,他說,還忙著喂蚯蚓,忙著……開始壘墳了,我趕緊掐滅煙頭干活。

山風吹拂著蕭蕭落木,吹拂著地里干枯的玉米稈,也吹拂著眼前的新墳和新墳前的我們。幫忙的人下山了,堂哥讓我留下來,跟細崽一起陪他燒紙。燒了一會兒,細崽拎出他的藍布書包,從中摸出三只玻璃瓶。玻璃瓶里裝滿密密麻麻的蚯蚓,那些蚯蚓大概是餓了,拼了命蠕動,看得我頭皮發(fā)麻。

你搞哪樣名堂?堂哥吼。

細崽似乎沒聽見,自顧自地打開瓶蓋,把蚯蚓倒在墳尾松軟的泥土中,又從旁邊捧來好些泥土,輕輕蓋在蚯蚓身上。蚯蚓們紛紛往泥土更深處鉆,不大會兒便沒了蹤影。安頓完蚯蚓,細崽將三只玻璃瓶并排放到奶奶墳前,折來三枝苦蒿分別插進瓶中,并注入喝剩的山泉水。

你發(fā)什么瘋?堂哥又吼。

這次細崽說話了,卻不是回答堂哥。你們在這兒好好陪奶奶,不準亂跑哦。要是我下次來看不到你們,我會生氣,奶奶也會不高興的,知道嗎?說完,他拍掉手上的泥土,頭也不回地走了。

紙錢燃燒的火光將堂哥的臉烤得發(fā)紫,我們不約而同看向對方。拿他咋辦喲,堂哥哽咽,抹起了眼淚。我起身尾隨細崽而去,將空曠的黃昏留給堂哥。

我是第一個在征拆協(xié)議上簽字的人。鎮(zhèn)長專門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我?guī)Я藗€好頭,要請我吃飯。我拒絕了。堂哥要留下來處理家里的事,我連夜離開了松煙。

征拆推進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順利。

幾年前,村小學并入鎮(zhèn)小學,孩子們和另外三位老師都走了。對于老應,鎮(zhèn)里并沒給出明確安排。他找到鎮(zhèn)長,打機槍一般說,代課老師難道不是老師?我為松煙教育事業(yè)奉獻了一輩子,難道不能繼續(xù)奉獻?鎮(zhèn)長說,老校舍也是教育事業(yè)的一部分,是全鎮(zhèn)的文化遺產。文化遺產得保護好,在松煙村,除了你老應,沒人能擔此重任。戲當然要做足,鎮(zhèn)長擇了個日子,為老應辦了場象征性的榮休儀式,他親自出席。老應說,干脆叫退休儀式吧。鎮(zhèn)長當然不會松口,榮休與退休,在老應這里來不得半點含糊。那以后,校舍交給了老應,每月三百塊看護費。老應本想一把鎖鎖死,利利落落回家,想了又想,覺得不成,干脆把家搬到老校舍,在那兒種蔬菜。

也是奇怪,該細崽上學時他不上,學校搬走了,他反而常往那兒跑。老應閑得發(fā)慌,見細崽來,正好有個人說話,經常讓他幫著照看菜地。奶奶去世后,細崽也不在家里待了,天一亮就往老應那里跑,老應給他飯吃,玩得晚了,干脆就在那兒睡。堂哥去叫他,他不理。堂哥氣不過,罵他,莫非老應才是你的爹?罵完了,細崽翻幾下白眼,越發(fā)不愿回家。那只公雞他也抱來老校舍,成天和老應養(yǎng)的兩只母雞沒羞沒臊地撒歡。

鎮(zhèn)長親自來做老應的工作,給他兩個選擇:一個是,他種的蔬菜按青苗賠償標準賠付,額外再給老應發(fā)一年看護費;另一個是,鎮(zhèn)長故意清了清喉嚨說,按規(guī)定辦。老應黑了臉,說,是你給我辦的榮休,校舍歸我是你說的,得賠給我,我為松煙教育事業(yè)奉獻了一輩子,不值這校舍?鎮(zhèn)長摸出手機,給老應放錄音。那是他給老應辦“榮休”前,單獨談話錄下的。除了拿錢看護,校舍跟老應沒半毛錢關系。看看頂不住,老應打起了感情牌,說,細崽有毛病沒人照顧呢,得虧是我管著,否則負擔還是政府的。鎮(zhèn)長的臉這才松下來。

校舍拆遷,堂哥把兒子抓回了家。可他又犯愁了,同意拆遷呢,像我一樣能一次性拿一筆錢,他可以繼續(xù)回工地打工,問題是兒子誰來照管?帶去工地上呀,老劉鼓動他。堂哥當然想過,可即便工頭同意,也擔心兒子闖出禍事。思來想去,他回老劉話,不搬了吧,工我也不打了,在家照顧兒子。老劉笑,這么大的項目你說不搬就不搬?就這樣,電話又打到我這里,這些事都是老劉跟我說的。老劉轉達鎮(zhèn)長的話,讓我好人做到底,出面做堂哥的工作。

這期間,細崽鬧了兩件讓人哭笑不得的事。

溫泉井眼周邊的地最先征完,施工隊提前進場,打眼的同時蓋簡易棚,用作項目工程部。堂哥整日耗在地頭,晚上回家,不見兒子。堂哥想肯定又進松林了。那些天細崽總往松林里跑,撿松果、掏鳥窩、搭草棚、逗松鼠……不知為何,那些松鼠絲毫不懼細崽,不僅不懼,還經常跟他玩鬧,有時甚至跳到細崽手上,吃他嗑好的松子。細崽進松林后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他在樹上唱歌,在林間漫游,跟螞蟻聊天,和鳥兒爭吵,探望生病的小蛇,回應野貓的號叫,渴了就喝甘甜的山泉水,累了就在松軟的草甸上睡覺。仿佛蒼茫的山林才是他的家,而他生來就是森林之子。

堂哥洗完澡,做好飯,還是不見兒子回來,便出門找。找了兩圈沒找著,他慌了,吊著嗓子喊。老應兒媳婦說,太陽落山時見細崽在井眼旁看工人打孔,莫不是掉下去了喲?堂哥心頭一緊,放開腿腳往工地上跑。工人們幫著找了大半夜,還是沒找著。只好報警。派出所全員出動,警笛聲拉得震天響。動靜鬧大了,吳拐子那小兒子才對他爹說,細崽帶他們躲貓貓,好像躲進了工程部。原來,細崽躲進簡易棚,別的孩子找不著他,就各自回家了。細崽躲了一陣,眼皮子發(fā)沉,便沉沉睡去。警笛聲拉響細崽才醒來,見外面那么多警察,他嚇壞了,根本不敢出來。

出了這檔子事,工人們見到細崽就把他往家里趕。開挖掘機的酒糟鼻見細崽整日往邊上靠,挖掘機休息時還貼過去左瞅瞅右摸摸,時不時拿根棍子往履帶里戳,趕又趕他不去,怕出事,隨手抽根竹枝,照著細崽屁股蛋上抽了幾下,把細崽抽走了。卻不想,細崽懷恨在心。酒糟鼻老婆在工地上做飯,領著四歲半的兒子小燈籠。那天傍晚細崽溜到工地上,把小燈籠拉到僻靜處,交給他一袋東西,讓小燈籠悄悄倒進他媽媽做的酸菜湯里。也不知細崽怎么給小燈籠說的,小燈籠很聽話,乖乖把東西倒了進去。晚上下班,工人們大海碗盛滿飯,往上蓋點菜,再澆上酸菜湯,風卷殘云般往嘴里刨。半碗飯下肚,才有人覺著不對,那飯菜怎么有股子怪味?酸菜葉上還夾雜著芝麻糊似的黑沫沫。酒糟鼻扔下碗,從鍋里舀出一瓢湯,仔細聞了聞,猛地扔下湯瓢,哇啦一聲吐了出來。小燈籠嚇得尿褲子,哭著說出了實情。原來,細崽給他的是一袋熱乎乎的牛糞。

當天晚上,暴怒的工人們將堂哥家團團圍住,聲稱要宰了細崽。宰了不算數,還要逮堂哥去灌湯。堂哥哪見過那么大陣仗,嚇得魂飛魄散。老劉勸不住工人,只好給鎮(zhèn)長報告。鎮(zhèn)長立時趕到現(xiàn)場,穩(wěn)住工人后,不找堂哥,而是先給我打電話,問我怎么辦。這種事我也沒轍,只好軟下口氣請他幫忙。隨后鎮(zhèn)長找堂哥,開門見山道,法治社會,他們不敢拿你娃娃怎么樣,只是,怕要賠不少錢哦。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按一人兩千算,十人兩萬,三十幾號人呢。堂哥眼珠子翻白,說不出話。不過,鎮(zhèn)長點了根煙,慢悠悠道,也不是沒有辦法,看你愿不愿意。堂哥想都沒想,滿口答應。這時候老劉拿出征拆協(xié)議書,擺在堂哥面前。堂哥顫著手,歪歪扭扭寫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鎮(zhèn)里出錢宰了兩只羊、買了五十斤酒,給工人們打牙祭。事情就這么解決了。

堂哥沒再出門,景區(qū)建設需要泥瓦匠,他就地攬了活。拿到征拆款,堂哥在鎮(zhèn)上盤了間小平房,搬家那天,他擺了場酒席。我到時已經開席,我在人群中尋找細崽,卻一直沒見著。天擦黑時,細崽帶著一群小孩,每人手里拿根棍子,嬉鬧著從街口跑來。原來他回老屋搬“金箍棒”去了。堂哥那天沒少喝酒,見兒子又帶著小孩玩鬧,拉下臉一通罵。孩子們扔下棍子跑了,堂哥將棍子收攏,除兩根鐵棍鎖進雜物間,通通扔進了土灶。火勢兇猛,細崽呆立灶旁,空洞的雙眼映著燃燒的火焰,而后逐漸熄滅。

天黑下來。我在火塘邊陪幾個發(fā)小喝酒,煤火正旺,喝出一身熱汗。忽然,有人在我背后喊,三叔,你回來了啊,你吃飯了嗎?我轉過身,是細崽。我摸摸他的頭,笑著說,吃過了,細崽乖嗎?我很乖,他說。隨后他貼到我身邊,小聲說,紅毛死了。見我疑惑,細崽說,就是那只公雞,你還記得嗎?我正要說點什么,又被發(fā)小們拉回到酒桌上。細崽走開了。

再次見到細崽是兩年后。

這兩年里,堂哥一共給我打過四次電話。頭兩次是通知我吃酒,老劉的父親和吳拐子先后過世,我從微信上給堂哥轉了錢,請他幫我隨了禮。第三次來電話,堂哥問我能不能幫他找點活。溫泉小鎮(zhèn)早建完了,只是并不像當初設想的那樣吸引來成群的游客。電話里,堂哥甕聲甕氣道,節(jié)假日還能看到點人星子,平時冷清得像座鬼城。我那位做工程的朋友,由于資金鏈斷裂公司破產,早已斷了聯(lián)系。我四處打訪,終沒幫上堂哥的忙。

堂哥這次來電話,我正在接兒子放學。此前一直是他媽媽接送,老師不認識我,打電話給孩子媽確認后才把兒子放出校門。天空中冬云壓雪,兒子噘著嘴,任憑我怎么說,只是不答話。我心情低落到了極點。手機鈴聲響到第三遍,我接通了。堂哥只說了一句話,聲音細若蚊蠅:你回來一趟。

這個世界上太多事情無法預料,比如堂哥的病,他不會有太多時間了;又或者,預料到了,卻無能為力,比如我失敗的婚姻……回老家頭一晚,我觍著臉給鎮(zhèn)長打電話,打完又給在民政局工作的同學打,得到的答復都一樣,細崽超齡了,孤兒院不收。至于福利院,鄰縣才有,松煙鎮(zhèn)沒這先例。老家的事我勸你少管,同學語重心長地說。可他是個孩子啊,我說。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忙音。

大概提前知道我要回來,下中巴車,我一眼就看到了細崽,他穿著一件靛青色小棉衣,站在大雪紛飛的街口,搓著手朝我下車的方向張望。我叫了聲細崽,他小跑近前,嘶著聲說,三叔,你回來了啊,吃飯了嗎?我胸口隱隱作痛,摸了摸他落滿積雪的頭說,吃過了,細崽乖嗎?我很乖,他說。三叔,你是在貴陽嗎?他又問。是的,我說,我在貴陽呢。他突然拉住我的手,癟了嘴說,可是我不想跟你去貴陽,可以不去嗎?沒等我回答,細崽啊呀一聲,說還要給爸爸買東西呢,他的酒精和棉簽用完了。

細崽一頭扎進風雪,朝街尾飛奔而去。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漸漸變成一團模糊的黑色、一粒黑點,消失在白茫茫的時間里。

欄目責編:方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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