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提到山,眼前不由得就浮現出雄峙天東的巍巍泰山,海拔四千多米的玉龍雪山,還有“自古華山一條路”的西岳華山??晌乙f的山,是我家鄉的山。我家鄉的山雖然數量不少,幾乎有人家的地方就有山,可是和這些名山大山比起來,真的是小巫見大巫,有的甚至稱作丘陵更名副其實些,以至于它們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家鄉人只是根據它們所在的位置,將其稱作東山、南山、北山,以示區分。可這些山在我心中始終是一種美的存在。每當我回到家鄉,在車上,當一個個山頭笑著向我打招呼時,我的精神便立即振奮起來。我知道,這些無名的山已經成為我生命中永遠也抹不去的記憶,它們陪伴我度過了生命中最美好的黃金時光,已經深深地鐫刻在我的記憶之中,永遠也抹不去了。
已記不清家鄉的山多少次闖進我的夢里,每當我夜里從夢中醒來,揮之不去的夢境里都有山的影子。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家鄉的思念里,山都是故事的主角。小時候,除了寒暑假,我們每年還多放兩個假,一個麥假,一個秋假。顧名思義,就是到了農忙時節,幫著大人到地里割麥子或收秋莊稼。大人們在田間揮汗如雨地勞作,我們這些小孩就幫著打下手,比如夏天幫著撿麥穗,秋天幫忙割地瓜秧子。但更多的時候,大人們顧不上管我們,我們就在地里逮螞蚱抓蜻蜓,或者跑到不遠處的山上摘桑葚。
那時我總以為山頂上藍色的天邊就是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里,有著和我們不一樣的天上人間。有一次,我像中了魔法一般,一個人在山道上慢慢地向著山頂攀登,打算爬到山頂去摸一摸天上的白云。可是等我手腳并用終于到達山頂時,才發現頭頂上仍然是遙不可及的藍天。白云悠悠,好像在挑戰我,繼續攀爬呀,到天上來摸我呀!我為自己的莽撞無知而羞愧,帶著滿腹的失落往山下走。
就在我為自己剛才的幼稚舉動而怏怏不樂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了意外的驚喜:在我眼前出現了一大片桑樹。茂密的枝葉間,一粒粒桑葚紅里透著紫,紫里透著黑,就像一顆顆紫紅色的葡萄掛在一片片葉子后面。我的眼睛睜得好大,這些茂盛的桑樹此刻出現在我的眼前,仿佛是對我苦苦上山來的一種補償。
于是,我興沖沖地爬到樹上,摘一把桑葚塞進嘴里,盡情地享受著這天然的美味。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直到聽到山下田地里父母的大聲呼喊,我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二
我的家鄉在東平縣一個叫“大吉城”的小山村,村子的南北東三面環山,村子西邊是波光粼粼、漁帆點點的東平湖。我小時候村子西邊還是一望無際的蘆葦蕩,后來因為“南水北調”工程的需要,這里就成了屯水湖,那片藏著我無數美好回憶的蘆葦蕩也就被一片汪洋吞沒,變成了深埋湖底的永久記憶。
《水滸傳》里一百零八將的好漢故事,有好多就發生在我的家鄉。
KjfDQqdzHEmcq0y08OolWg==村北的北山上有黑風口,聽老一輩的人說這里就是《水滸傳》里“黑旋風”李逵占山為王的地方,至今山上還有一塊旗桿石,據說就是當年山寨里插旗的地方。
也許正是因為我腳下的這片土地沾了英雄氣的原因吧,我小時候每次爬上村東的小山頭,遠遠望著村西面上萬畝的蘆葦蕩和小清河里南來北往的漁船,內心都會有一種豪情油然而生。
如今,一走到東平湖畔,眼前的萬畝水面讓人恍若置身大海邊,一望無際浩渺闊大的湖面上波平如鏡,簡直就像來到了水鄉。
更加讓人流連忘返的是湖邊的崖居部落?!赌鲜贰ぞ硎濉酚涊d,南朝宋文帝時,宋朝大將檀道濟北伐北魏,當道濟率軍撤退到東阿境內小清河邊的浮糧店時,被追擊的魏軍包圍。檀道濟命令士卒唱著數籌碼量沙,把僅有的糧食蓋在沙上,以顯示糧食很多,迷惑魏軍。魏軍望見宋軍一堆一堆的“糧食”,以為宋軍并不缺糧,不敢近前聚殲。就這樣,道濟軍得以安全返回。后世據此典故引申出成語“唱籌量沙”,“浮糧店”的村名也許就據此而來吧。這個緊鄰湖邊的小山村,一處處山崖上的農家小院,經過設計師的改造,既保留了山村民居的原貌,又裝修成了風格獨特的民宿。整體廚房,高檔衛浴,一應俱全。周末約上二三好友,帶著家人孩子,離開喧囂的城市,來此親近大自然,傾聽秋蟲啁啾,欣賞鳥語花香,既可以欣賞湖光山色,也可以找一個無人處支起釣竿,享受野釣的樂趣。來到湖邊碼頭,坐上游船,體驗湖中徜徉的安逸閑適,不時可見在湖水中嬉戲的野鴨子,運氣好的話,還可以在湖心島上撿到野鴨蛋呢。
今年夏天,我陪同父母去看望已有十幾年沒有見過面的表姨和姨夫。表姨家在東平湖西岸,著名的臘山森林公園就在村西邊。車子在湖畔的環湖公路上穿行,湖邊的蘆葦叢中不時有小鳥飛出,耳畔傳來陣陣啁啾的鳥鳴。蘆葦間偶爾還有悠閑的野鴨游過,它們也許已經習以為常,知道人們不會傷害它們,就慢悠悠地在水中游弋,一點兒也不懼怕路過的游人。我又想起了小時候上千畝的蘆葦蕩,可是如今我的眼前只有波平如鏡的湖面,再也看不到那一大片飄蕩著我們歡笑的童年樂土了。
三
20世紀60年代出生的我們,在經歷了小時候的貧窮生活后,也許大都做過走出小山村到大地方去看看的夢。那時的我渴望著早日跳出農門,過上吃國庫糧的生活。這成了我們刻苦學習的動力,也正是靠了這種最初的原動力,我和我的小伙伴們有一天就真的夢想成真了。三十多年前,我和同班另外三名同學一起考上了人人羨慕的師范學校,我也成了村里第一個初中畢業的中專生,從此跳出了農門。后來,每當聽到有孩子想輟學時,我就會想起當年我們點燈夜讀的情景。那時,下了晚自習,教室里停電后,我們點起用墨水瓶自制的煤油燈,專注地看書學習,熏得兩個鼻孔黑黑的也渾然不顧,有時不小心就弄得臉上都是黑印子。這種苦中作樂癡迷學習的樂趣,也許是如今許多孩子永遠也不會理解的吧。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碧拼娙速R知章《回鄉偶書》里這句耳熟能詳的詩句,想不到竟變成了活生生的現實寫照。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上,已經很少能遇見故人。我的父老鄉親,你們到底去了哪里?我生于斯長于斯,而今回到家鄉卻成了路人!當年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張張在眼前浮現,幻化成一幅幅灰色的人物畫。爺爺奶奶早已離開人世,長眠于東山之下的田野里。留下過無數歡笑的童年,曾經陪伴我玩耍的伙伴,一處處荒僻的農家小院,都早已變成了遙遠的回憶。
如今,隨著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的步伐不斷加快,我的故鄉早已舊貌換新顏。故鄉的風物景致,都裝進了我的記憶之中。每次回家,看到院子里那口孤獨的水井和井口上那斑駁的轆轤,心中總有一種特殊的感情。爬滿青苔的水井,仿佛時刻提醒著我,不要忘記打撈過去的時光。
從離開家鄉到異地求學開始算,我離開家鄉已經快四十年了。如今獨自一人回到家中,看到長年無人居住的老屋,院子里雜草遍地,野生的枸杞子綴滿枝頭,遮掩了通往屋門口的小路。在我童年的記憶里,那時的爺爺勞作了一天,放下肩頭的鋤頭,坐在八仙桌邊,不一會兒就口中念念有詞,閉著眼睛沉醉在背誦古書的享受中了。
現在,我站在院子里,再也看不到爺爺的身影,也聽不到爺爺背書的聲音了,內心不免涌起幾分莫名的感傷:那山還在,那湖也在,可是有些人再也見不到了。隨著年齡的增長,小時候經歷過的許多往事已經隨著時光的流逝隨風遠去,漸漸模糊起來,但是,故鄉的山水卻像鐫刻在記憶中一般,刻骨銘心,歷久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