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圣保羅之歌

1

失戀一百多天，鄭小魚的生活仍處在陰霾之中。只要一個人的時候，她總是抑制不住悲傷的眼淚。多少個夜晚，鄭小魚遍體被疼痛吞噬，流著淚想著過往種種，直至天光微露。她從未想到，這段感情竟讓她如此刻骨銘心，一向堅強的她，在感情上原來這么脆弱不堪。于是，鄭小魚毅然決然地主動向公司申請到巴西項目組長期駐扎。換一個地方，或許不失為治療傷痛的一個好辦法。

鄭小魚所在的公司是國內一家大型互聯網公司，業務涵蓋云數據中心、云服務大數據、智慧城市、智慧企業四大產業群組，為全球100多個國家和地區提供IT產品和服務業務。這100多個國家遍及東南亞、南亞、中東、非洲和南美洲。公司里年輕人居多，年輕人里男性居多，而鄭小魚所在的海外事業部售前崗女性還算多的，但選擇出差的并不多。尤其那些為人妻、為人母的女性，要兼顧家庭和工作。當鄭小魚主動向穆總提出她想去國外出差時，他很驚訝。當聽到她說想去離中國最遠的國家——巴西時，他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幾年來，穆總三番五次動員她去國外出差，鄭小魚都以母親身體不好為由拒絕了。他哪知道，她正經歷著一場刻骨銘心的失戀，對方還是他的競爭對手馮子君。馮子君最初也在海外事業部，后來穆總將其調到國內部。也是在他離開之后，鄭小魚和他才走到了一起。

一星期后，經過一天一夜的旅途奔波，鄭小魚終于抵達巴西圣保羅，這一路飛來，她耗盡了所有力氣，到了項目組租住的公寓便倒頭大睡。等醒來時，外面漆黑一片，一看墻上的鐘表才知道是半夜１２點。鄭小魚的生物鐘還停留在中國。

鄭小魚拿出手機，打開微信，點開馮子君的頭像，回味著在迪拜轉機時他發給她的那條信息，“一定要注意安全，到了圣保羅給我報平安”。鄭小魚心里說不出什么感覺，一會兒覺得他純屬假惺惺的關心，一會兒又覺得他不是那樣的人，心里轉而泛起一陣溫暖。但她還是一直沒有回復。他應該明白，不回復就是最好的消息。

2

休整了兩天，鄭小魚的狀態好多了。是時候開始工作了。公司在巴西的業務主要是跟巴西最大的通信運營商VIVO合作，為他們提供運營支撐和運營維護。簡單說，就是幫助VIVO做套餐推廣精準營銷、采集匯總VIVO通信設備性能、維護通話上網等服務。鄭小魚的任務是向對方介紹展示公司的行銷方案，說服他們與公司下一步進行多方位合作。即將與巴西人面對面用英語交流，鄭小魚的心里感到隱隱不安。雖說她的英語四六級都以高分通過，但是口語方面還是相對弱了一些。來之前她臨時抱佛腳，每天都對著下載的英語學習軟件嘰里呱啦地說一通。還好，畢竟底子在那里，交流應該沒問題。馮子君當初總是稱贊她英語好，有什么看不懂的英文文件都會轉給她，以一頓大餐為代價讓她幫忙翻譯。

同事周浩和阿方住在隔壁，他們對鄭小魚噓寒問暖，關心至極，這讓身處異國他鄉的鄭小魚心里泛起陣陣暖意。鄭小魚初來公司的那段時間，馮子君就像一位兄長一樣，給予了她溫暖又不失分寸的鼓勵。昨天他們約好，今早他們帶她一起去辦公大樓。出門之前，鄭小魚化了一個精致的妝容，大地色眼影搭配梅子色口紅，身著淺咖色連衣裙，讓她整個人看上去優雅又干練。頭一次出現在外國人眼里，她想給他們留下一個好印象。這里是巴西，她代表的是中國人。

他們三個一起在公寓一樓的自助餐廳用了早餐。早餐很豐盛，除了眾多西餐品類，竟然還有油條、包子和小米粥。周浩看出鄭小魚的驚訝，笑著說，為了照顧中國人，餐廳專門找了一個會做中餐的師傅。阿方補充道，這個公寓住的基本上都是中國人，很多員工拖家帶口在這里長久居住。鄭小魚點點頭，她當然知道，那些人來自國內另外一家公司，他們之間也經常合作。果然，說話間，餐廳里陸陸續續來了一些中國人?？粗麄?，鄭小魚恍惚感覺還在國內。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子坐在她的正前方，他寬厚的背影那么像馮子君。轉頭看向窗外，一棵棵高大的棕櫚樹忽地闖進她的視線，哦，這里是巴西圣保羅。

半個小時后，他們來到辦公大樓。在周浩和阿方的介紹下，鄭小魚跟項目組的巴西同事逐個打了招呼。他們對她致以微笑，并握拳伸出大拇指問好。他們身上與生俱來的熱情秉性，一下子拉近了彼此間的距離。再者，因為他們的官方語言是葡萄牙語，英語說起來一樣磕磕巴巴，這多少緩解了鄭小魚的焦慮。工作上跟他們關系比較密切的是大衛和洛倫佐。他們倆看上去年齡同鄭小魚相仿，后來才知道，大衛已經34歲，而洛倫佐才25歲。大衛穿衣打扮顯年輕，洛倫佐茂密的絡腮胡讓他看上去顯老成。這是后話，不久之后，鄭小魚與他們成為很熟悉的朋友。

辦公室寬敞明亮，從窗口向外眺望，是一大片青青的草地，映著瓦藍瓦藍的天空，美得簡直像一幅風景畫。草地四周被熱帶灌木叢環繞，中間夾雜著一株株開著明艷黃花的樹木，后來鄭小魚才知道它叫風鈴木，是巴西的國花。再望遠處，有幾棟巴洛克風格的低矮建筑隱藏在高聳的辦公樓周圍。鄭小魚感覺心情舒暢極了，甚至后悔沒早一點來到巴西。大衛見鄭小魚看得入迷，于是來到她的身旁，熱情地給她介紹外面那些地標性建筑。

他指著樓下的一家咖啡館說：“安妮（鄭小魚的英文名），看見那家咖啡館了嗎？那里咖啡味道不錯，有空我們去喝一杯?！?/p>

鄭小魚笑著點頭。那是一家外觀時尚的咖啡館，古銅色的瓷磚外墻，頗具藝術氣息的門面設計，很容易讓人產生進去看看的欲望。

這所有的一切讓鄭小魚感覺那么美好。

3

很快，鄭小魚便適應了這里的生活。白天忙忙碌碌，趕著做計劃、出方案、談合作，到了晚上，便縮在公寓不出門。一個人，也好，也不好。一個人，可以做很多事情，泡杯茶看看書、練練瑜伽或者刷刷手機。但是，悲傷還是會突然來襲。只要想起馮子君，想起他們在一起的某個瞬間，鄭小魚的眼淚還是抑制不住地掉下來。有一次，她忍不住給他發微信，當時已經編輯好了內容，要不是同事打進電話來，就差點擊發送了。

實際上，在馮子君提出結束這段感情的時候，鄭小魚嘗試過挽留。馮子君說，我們還會是最好的朋友。鄭小魚含淚問，那我們還可以海闊天空無話不談嗎？你還會對我那么好嗎？馮子君堅定地說，會的。

那兩個月的時間，除了沒有性愛，他們之間的關系尚且親密。有時候，鄭小魚會主動抱抱他，甚至要求他親她一下。他總是蜻蜓點水一般，對著她的臉龐象征性地親一下。鄭小魚還期待，他們早晚有一天會復合。不過事到如今，他們之間再無可能?，F在想想，挽留簡直是最愚蠢的做法。那兩個月，甜蜜的感覺依稀還在，但同時也倍感折磨。畢竟和從前不一樣了，鄭小魚變得異常敏感，沒有安全感。他在某件事情上對她只要稍稍和從前不一樣，她必得找他哭鬧一場。幾個回合下來，他們被彼此折磨得筋疲力盡。鄭小魚感到害怕和恐慌，她怕他們之間僅存的美好被毀掉，終于下定決心，他們還是做回普通的同事吧。

要命的是他們在同一個公司上班。上班時間大家各自忙碌，能碰到的時候不多?？墒堑搅宋顼垥r間，大家都在同一時間涌向餐廳，鄭小魚總是一眼就能在涌動的人群中看到他。每次看到他，她心里都會疼一下。這種狀態持續了很久。后來，她午飯干脆叫外賣。水餃、米線、麻辣燙輪著吃了一圈下來，牙齦開始腫痛，胃里也不舒服。她只好從家里帶飯。帶了幾次飯，又覺得過于麻煩，最后還是又去了餐廳。那陣子，馮子君感到鄭小魚在刻意回避他，總是悄悄地找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天晚上，那應該是來圣保羅一個多月后，鄭小魚獨自在陽臺閑坐。圣保羅的夜幕才剛剛降臨，外面早已燈火輝煌，霓虹閃爍。她給自己泡了一杯紅茶，一邊喝茶，一邊細細捋著她和馮子君的過往。也就是在這個晚上，鄭小魚忽然頓悟了，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馮子君說，因為愛所以才放手。他不能那么自私，鄭小魚還年輕，將來還得有婚姻有孩子，這些他給不了她。經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他已經不再把愛和婚姻綁在一起，但鄭小魚不行。傳統的家庭和生活環境，無盡的流言蜚語，再加上公司嚴令禁止辦公室戀情，這段地下戀只會給鄭小魚帶來愈來愈大的壓力。更何況他比她大那么多，等他老了，他不忍心讓她去陪伴一個糟老頭。今后他還會一如既往地對她好。鄭小魚想不通，真的愛一個人會在乎這么多條條框框嗎？她不介意年齡的差距，不追求是否有結果，甚至可以為了他辭去工作——現在再想，馮子君確實在為她考慮，他怕有一天鄭小魚會后悔，他怕耽誤她的未來。鄭小魚還沒結婚，工作也很有潛力，她會在某一天遇到更好、更合適的人。他不想因此耽誤她。分手并不是老死不相往來，他會在背后一直默默地守護她。

他曾經深愛她，愛到骨頭里，鄭小魚確定無疑。跟他在一起的日子，她享受了世界上最溫柔的愛。鄭小魚記得在哪兒看過一句話，“我擁有了他，便感覺擁有了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彼麧M足了她對男人的所有想象。這樣一想，鄭小魚心里特別知足。畢竟，她曾經擁有過。畢竟，他那么奮不顧身地愛過她。

鄭小魚還有什么不_{7b1a100c89cfe9b6da10166b8581adc6820ac99f12117f7c085f4c5f00d14d56}知足的呢？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深愛過她。他是那么溫柔，那么宏闊，那么深邃，近乎完美。此刻，在圣保羅的這個夜晚，鄭小魚的內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那是一種經歷過深愛與放手，漸漸放下的平靜。

4

在圣保羅工作兩個多月后，鄭小魚越發喜歡這里。巴西人身上有種極具感染力的迷人特質——熱情又奔放。他們對生活充滿激情，似乎生活中從來不存在什么煩惱。他們天生善于表達，但凡音樂響起的地方，隨時可能舞動起來。他們對足球有著近乎狂熱的喜歡，無論大人還是孩子都會踢球。在他們身上，你能感受到那種強勁的生命力。當然，鄭小魚還喜歡這里充滿生命力的熱帶植被，喜歡那有古羅馬君士坦丁風格的圣保羅教堂。

工作進展還算順利，經過三個人的共同努力，已經成功說服VIVO采用公司研發的某軟件以維護網絡穩定和安全，下一步馬上要簽訂協議。這可是一個價值千萬的單子，如果順利的話，年終獎少不了。大衛悄悄跟鄭小魚說：“安妮，這完全是你的功勞，單憑蒂姆（周浩）和杰克（阿方）無論如何是搞不定的?！?/p>

鄭小魚笑了笑，說道：“哪兒能？這是我們一起努力的結果?！?/p>

大衛不知道，以前的鄭小魚哪像今天這樣有專業水準，這都是馮子君對她潛移默化的影響。在她的職業生涯中，馮子君對她的成長幫助很大。他讓她認清自己的優勢和長處，并最大限度地發揮出來。

工作間歇時，他們三個和大衛、洛倫佐經常去樓下咖啡館喝杯咖啡。一天午飯后，他們幾個又來到咖啡館。他們從工作開始聊起，聊著聊著就會聊到別的話題，足球、美食、女人等。說到女人的時候，大衛和洛倫佐特別來勁，他倆對中國非常陌生，覺得中國是一個很神秘的國家，中國的女人更加神秘。

大衛問：“在中國，生完孩子的女人是不是都是短發？”這個問題讓鄭小魚哭笑不得，她說：“中國的女人生完孩子會坐月子，就是要在家休息一個月，期間不能出門，為避免著涼也不能洗頭發洗澡，所以很多女人覺得長發麻煩，只好剪成短發，但并不是所有女人都這樣?！逼渌鈬艘姶蠹伊牡瞄_心，經常熱情地過來打招呼。

咖啡館的老板本來就和大衛、洛倫佐相熟，因為三個中國人的加入，他每每看見他們都興奮異常。他總是親自把咖啡遞給鄭小魚，對她露出最燦爛的笑容。大衛和他開玩笑：“喬伊，你是不是看上這個中國姑娘了？”

喬伊哈哈大笑：“安妮，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嗎？”

大衛嚴肅地說：“安妮，你別理他，他早就結婚了。”

洛倫佐則說：“安妮，大衛在吃喬伊的醋。”

大家笑作一團。大衛沒笑，他眼睛望著窗外，若有所思。自從認識他之后，鄭小魚還頭一次見他有心事的模樣。她用肘臂碰碰他：“怎么了？想什么呢？”

他連連搖頭，說：“沒事的?！比缓螅蠹矣珠_開心心地聊起來。

5

不知道為什么，自從上次喝完咖啡之后，大衛身上好像哪里不對勁。他沒有以前那么熱情活潑了，以前只要他在，辦公室里總是充滿歡樂的氣氛。他幽默風趣，喜歡跟大家開玩笑。現在，他總是埋頭工作，很少接話茬。鄭小魚不經意間?？吹剿o鎖眉頭，輕聲嘆氣。她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神總是躲躲閃閃，不愿正視她。鄭小魚很擔憂，難道是自己無意中做了得罪他的事情？她問周浩：“有沒有感覺大衛不怎么愿意搭理我們了？”周浩說：“挺正常的呀，每個人都有不開心的時候?！?/p>

鄭小魚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又跑去問洛倫佐。洛倫佐被問得一頭霧水，然后笑著說：“你們中國人想得真復雜，沒聽大衛說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p>

洛倫佐這么一說，鄭小魚放下心來。 她擔心的是大衛對她的工作有成見，在石經理面前不說好話。石經理決定著他們在圣保羅的工作業績?？荚u的時候，他讓你得A就是A，他讓你得C，你也毫無辦法。A還是C 決定了你的年終獎。

馮子君跟鄭小魚聯系過一次?？匆娝l過來的微信，鄭小魚內心依然有波瀾，有些期待，也有些喜悅。怎么說呢，她是把他放下了，想起他的時候沒有那么傷心，也不再流淚。但是，她心里還是跟他親近，他就像親人一樣。馮子君跟她說，公司下半年人事變動，海外事業部有個副經理的崗位會空出來，他提醒她在圣保羅好好表現，回來盡力爭取。

馮子君總是這樣，對她的職業規劃、未來發展特別上心。他認可鄭小魚，欣賞她，覺得她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但鄭小魚胸無大志，并不想為了升職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她既不喜歡討好領導，也不喜歡加班，她只想按部就班地工作。馮子君還說，人是會變的，你現在不想，不代表以后不想。你有了地位，才有話語權。她當時對他的話嗤之以鼻?，F在回想起來，卻感覺他說得好像有道理。

一天，大衛忽然問鄭小魚：“安妮，你打算在圣保羅待多久？聽說蒂姆和杰克要回中國了。”

鄭小魚并沒聽說這事，便說：“沒有吧，項目不是正在進展中嗎？他們走了誰來做？”

“哦，那天聽石經理說了一句，好像是要換人過來。”

大衛經常和石經理直接溝通，他的消息應該屬實，只是周浩和阿方還沒接到通知。

大衛又急切地問：“你應該不走吧？石經理沒有提到你?！?/p>

“我……我聽安排吧?！编嵭◆~掐指一算，她在圣保羅已經待了三個月。

馮子君還在她心里。只是，她對他的感情已經不一樣了。她想，如果回去，她也已經能夠從容地面對他。

正當鄭小魚胡思亂想時，大衛又說：“你要是走了，這個項目就沒法進行下去?！?/p>

“是啊，所以我暫時是走不了了。”

聽鄭小魚這么一說，大衛舒了一口氣，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別說，大衛笑起來的樣子還挺迷人的。他是葡萄牙后裔和本地印第安人混血人種，身材高大，棕色皮膚，眼睛深邃，鼻子高挺，嘴巴周圍盤一圈細密的髭須。鄭小魚納悶，大衛前幾天不是還對大家挺疏離的嗎，怎么突然之間又關心她？或許正如周浩所說，每個人都有不開心的時候，他只是那幾天不開心吧。

6

又是一個周六，大衛突然邀請鄭小魚、周浩和阿方去他家做客。大家很茫然，他們已經習慣了大衛的冷淡與疏離，這突如其來的熱絡讓他們無所適從。不過，大家商量一番，還是決定前往。鄭小魚不忘提醒大家，最好準備一份禮物。

鄭小魚問洛倫佐：“大衛家里有哪些人？他結婚了嗎？有幾個孩子？”

洛倫佐夸張地搖頭聳肩：“我從沒從聽他說過他的家人?！?/p>

鄭小魚很吃驚：“你們不是同事嗎？”

“是啊，我們共事三年，但我從沒聽他說過家里的事?！?/p>

鄭小魚只好親自跑去問大衛。大衛卻笑著說：“你們能來就是最好的禮物，什么都不需要帶?！?/p>

去的時候，鄭小魚準備了茶葉作為禮物。茶葉是馮子君送的，他去杭州出差帶回來的上等龍井。他對茶有研究，她喝茶完全是受他影響。周浩和阿方也分別準備了禮物。

傍晚時分，他們三個人搭上通往大衛家的地鐵。大衛家位于圣保羅市的東北部，需要坐近一個小時。一路上，大家興致勃勃，滿懷期待。大家好奇在這個與中國相距遙遠的國度里，他們有著怎樣的家庭生活。

下了地鐵，他們穿過一條街道，拐進一條胡同，走到盡頭才到大衛家。大衛的家原來是一個有庭院的小別墅。放眼望去，周圍一帶全是這樣的房子，整齊劃一，色調一致。

大衛已經在門口等待大家?？匆姶蠹易邅?，他熱情地張開雙臂，跟大家逐一擁抱。他那么高大，把鄭小魚擁在懷里時，她甚至聽得到他的心怦怦直跳。鄭小魚不習慣跟異性朋友擁抱，趕緊推開了大衛。大衛尷尬地笑了笑，給自己找臺階下，嘟囔道：“中國人沒有這樣的禮節。”

大家跟隨大衛的腳步走進院子。院子打理得干凈整潔，四周種了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熱帶植被，有的花開正旺，有的綠葉葳蕤。鄭小魚看看這邊，看看那邊，滿眼新奇。院子里還有一條長長的晾衣繩，上面掛滿了衣物。這家里應該有一位很能干的女主人吧，她不禁想到。忽然，孩子的歡聲笑語傳過來。鄭小魚循著聲音望過去，果然有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在水池邊玩水槍。

大衛沖著孩子們喊道：“過來跟叔叔阿姨打招呼，他們來自中國。”他把中國這個詞說得很重，刻意強調一番。

孩子們很聽話，一前一后跑過來。他們可愛極了，卷卷的頭發，大大的眼睛，說起話來一口童稚的聲音。他們好奇地看著我們，咬著耳朵說起悄悄話。鄭小魚納悶，怎么沒見孩子媽媽出來迎接？在中國，如果客人已經來到院里，屋里的人一般要起身相迎。

7

鄭小魚也說不清當時突然看到那個女人時的感覺。正當大家逗孩子的時候，她突然出現在大家眼前。她坐在輪椅上，自己用雙手吃力地推著緩緩過來。她向大家打招呼，大家愕然地看著她，一時忘記該說什么。

大衛小聲又溫柔地斥責道：“不是讓你在屋里等著嗎？我們馬上就進屋了?！?/p>

“聽見你的朋友來了，我忍不住想出來看看?！迸诵χf。

“哦，差點忘記介紹，這是我夫人艾米，她聽說你們要來，一整天都高興地合不攏嘴?！?/p>

“對啊，你不知道家里有多久沒來過客人了?！?/p>

艾米雖然坐著輪椅，但狀態和氣色不錯。說話舉手投足間自然而得體，像是一個很有修養的人。鄭小魚很難想象，她到底經歷了什么，怎么會是一位依靠輪椅生活的殘疾人？

大衛又挨個兒把大家介紹給了艾米。大衛介紹鄭小魚的時候，艾米一直盯著她看。

艾米說：“大衛整天把你掛在嘴邊，說你是個非常棒的中國姑娘?！?/p>

鄭小魚感到臉頰熱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傻乎乎的大衛竟然在自己妻子面前贊美別的女人。

大衛轉過輪椅，推著艾米朝屋里走去，大家跟在后面。屋里同院子一樣，收拾得干凈整潔，溫馨又舒適。這實在難得，顯然艾米做不了這些事，應該是大衛在打理一切。鄭小魚暗自佩服大衛，他每天忙于工作，回到家里還要照顧家庭，實屬不易。

一面墻壁同時吸引了大家的目光。上面畫滿了大面積的涂鴉。涂鴉的色彩強烈，線條流暢，看上去不是隨便畫的，而是一位訓練有素的職業涂鴉師所畫。鄭小魚在圣保羅的街頭、地鐵站看到過各式風格的涂鴉，這似乎是當地流行的一種藝術行為。再仔細觀察，這是一片場景涂鴉，傍晚的夕陽下，幾個卡通人物邁著夸張的步伐在奔跑，還有一個卡通人物駐足，眼神憂傷地盯著遠方。涂鴉似乎想表達什么？那個駐足的卡通人物那么像艾米。

“這是我畫的，還不錯吧？”艾米說道。

“哇，真的嗎？太棒了！你好厲害！”大家吃驚地贊嘆道。

“艾米之前是一名涂鴉師，后來……”大衛話沒說完就打住了。

“后來，我在一次高墻涂鴉過程中慘遭意外，從一個很高的梯子上掉下來，摔成現在這樣。”艾米笑著說。

“天哪，太慘了……”大家喃喃道。

艾米還想說什么，大衛打斷了他。大衛并不想過多地談起此事，他可能擔心艾米會傷心吧。

大家又聊了一會兒別的，艾米對中國充滿向往，特別希望能去一趟中國。只可惜她現在靠輪椅走路，有太多不便。鄭小魚替她惋惜，鼓勵她讓大衛陪同她一起去。誰知她出乎意料地冷笑兩聲，并沒接話茬。鄭小魚很迷茫，艾米一直很和氣啊，這是怎么回事？

8

餐桌擺盤精致講究，一看就是精心布置的。大家落座，準備吃飯。兩個孩子也過來了，餐廳頓時熱鬧了許多。艾米向大家介紹餐桌上的美食，巴西烤肉、豬肉黑豆飯、椰奶蝦等，看著就很有食欲。大家大快朵頤，一邊品嘗美食，一邊喝一種叫凱匹林納的雞尾酒。這種酒在巴西的國民認可度很高，酒精度數也不低。大衛擔心鄭小魚酒量不行，特意提醒她，可以先少來點試一下。他不知道，她可是有喝半斤白酒的量。她喝酒同樣是馮子君帶出來的，不過，他從不承認。馮子君說她本來就有喝酒的潛力，要是本人不能喝，再怎么帶也沒用。

艾米很健談，很多話題都由她率先提出，大到中巴之間的文化差異，小到家庭生活習慣。幾杯酒下肚，大家更放得開了，說起巴西的女人如何性感火辣，如何有魅力。艾米卻說：“大衛不這么認為，他喜歡中國的女人。”大衛尷尬一笑，說：“中國的女人沉靜內斂，給人一種溫柔的感覺。”

孩子們吃飽之后早已離開餐桌。他們滿院子跑跑跳跳，不時傳來歡聲笑語。因為酒精度數高，大家雖然喝得不多，但都早已微醺。不知艾米是喝多了還是有些疲憊，她把輪椅推到院子里，搖成一個150度的弧度，躺在上面瞇上了眼睛。周浩和阿方則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刷手機。這時候，夕陽的余暉已經漸漸消失在遠處的地平線，四周漸漸靜寂下來。

餐廳里還剩下鄭小魚和大衛?；蛟S是酒精的作用，大衛看鄭小魚的眼神無比熾熱，就像當初馮子君看她的眼神。大衛點燃了一支煙，順手給她一支。她熟練地夾在左手上，吸一口吐出來。大衛第一次見鄭小魚抽煙，很驚訝。鄭小魚也幾乎忘記自己曾經還會抽煙，那當然是過去和馮子君在一起的時候。

大衛目光依舊灼熱，盯得鄭小魚很不自然。他抽了一口煙，忽然說：“安妮，我喜歡你很久了，你知道嗎？”

表白來得太突然。鄭小魚嚇了一跳，被煙嗆了一下，猛烈地咳起來。

“艾米知道這一切，很早之前，在你還沒來圣保羅的時候，她就說不想拖累我，讓我再去尋找幸福?？晌摇阒赖模撞荒茈x開我，誰來照顧她？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感情了，是親情在支撐。她發生意外之后，性情大變，脾氣暴躁，我跟她在一起總是小心翼翼。我——我承認我已經不愛她了。”大衛激動得語無倫次。

鄭小魚的心也怦怦直跳。這一切太意外了。

“安妮，你覺得我怎么樣？”

“你挺好的，可我從沒考慮過嫁給外國人，更不想今后生活在圣保羅，我的家人都在中國呢?！编嵭◆~說。

“哦，是啊，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p>

煙圈打著旋兒，飄到高空逐漸消散開。鄭小魚忽然想跟他講講她和馮子君的故事。他們之間的秘密沒有任何人知道，也不可能讓別人知道。這也是當初她失戀痛苦至極的原因之一，她無法跟朋友傾訴。

“我剛參加工作就認識了馮子君。他那時是我們部門的副經理，大大小小的工作都得找他匯報。不過，我們只是關系融洽的同事。他愛上我源于一個瞬間。這是他后來告訴我的。那年的年終聚會場面盛大，熱鬧非凡。據說公司年收益高，領導特意批準找了一家星級酒店。馮子君卻郁郁寡歡，因種種原因，他在部門受到排擠，所以打算調到別的部門。他從聚會上偷偷溜出來，躲在大廳一側抽煙。恰好我從洗手間出來，遠遠地看見了他?；椟S的燈光下，他的身影是那么孤獨。我不自覺地走上前去，想要跟他打個招呼。那一刻，他看見我格外親切。他悠悠地跟我說道，過了年，我要調到別的部門，不在海外事業部了。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心里感到萬分不舍，眼淚竟然在眼眶里打轉。我不得不摘下眼鏡，擦掉滾落下的淚珠。馮子君看到我落淚，他心里是那么感動，竟然還有人為他的離開而不舍。之后，我們就偷偷在一起了。那幾年……”

9

幾天之后，大衛給鄭小魚發了一條長長的信息。他引用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鄭小魚查了一下，它來自一個名叫塞林格的作家。這個作家她并不陌生，上學的時候讀過他的名著《麥田里的守望者》。但是，這句名言她并沒聽過。網上資料顯示，這句話出自他的短篇小說《破碎故事之心》：“有人認為愛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點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許真是這樣的，萊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嗎，我覺得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p>

大衛說：“謝謝你分享的故事。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你，但我贊同塞林格的話，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如果我的表白讓你受驚，只能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鄭小魚回復：“被人喜歡總歸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也謝謝你?！?/p>

鄭小魚很感激大衛給她發的那段長長的信息，確切地說，塞林格的那句名言讓她很受用。愛是寬闊的，沒有邊界的。愛是廝守，愛也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