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秋的鄉村,一盤圓月高高掛在空中,月華霜一般皎潔,從窗子里透進來,映照得屋子里靜謐而亮堂。天尚未完全涼下來,咬人老狠的花蚊子嗡嗡地繞著人打轉,我和表姐睡不著,纏著大姨講古。
“有什么可講的呢,我又沒上過學,比不得你媽肚子里墨水多。”大姨刺啦一聲把納鞋底的麻線拉出來,笑著說。
我們不依,大姨用針錐在發間撓了撓,想了想,終是開口講起來。這次講的是穆桂英掛帥的故事。大姨溫和的聲音伴著麻線穿過鞋底的刺啦聲,像抑揚頓挫的童謠一般,我們就坐在故事的小船里進入了夢鄉。
這是大姨留在我腦海中最深刻的印象。縱然斗轉星移,當年纏著大姨聽故事的孩童早已長大,那初秋之夜的皎皎月光和大姨邊納鞋底邊娓娓講述的模糊剪影,早已成為深深鐫刻在我心頭的一道布景,歷久彌新。
大姨是母親的姐姐,因生在秋天月華皎潔之時,便喚作秋華。
大姨的名字是我偶然得知的。小時候母親忙,每逢放假,常把我寄養在大姨家,因為大姨家的表姐與我年齡相仿,可作玩伴。有一次,是個春天,院子里種的幾簇月季都開了,粉的白的紅的黃的,煞是鮮艷明媚。花兒引來了蝴蝶,我和表姐饒有興趣地去撲蝶,比賽看誰能抓著,大姨則自顧自忙著洗曬被褥,只偶爾朝我們這邊看一眼。誰知,突然間她就停止了動作,盯著盛放的月季花沒頭沒腦地開口說:“還是你媽好,生在春天,名字叫‘英’,春暖花開,該著命好。不像我,生在秋天,又是大晚上,更深露重的,不好。”我只覺以名釋意有趣,便問:“那大姨你叫什么名字呢?”大姨尚未回答,表姐已搶過來說:“我媽叫秋華,秋天的秋,華麗的華。”我那時剛學過“皎皎河漢女”之句,不知怎的,腦海里一下子就浮現出一輪皎月高懸在秋夜蒼穹的畫面,極美,我不由得說:“皎皎秋月華,想想,一輪又圓又亮的月亮掛在天上,照得到處都亮堂堂的,多美的場景呀。”表姐也隨聲應和。大姨顯然也被我說得高興起來,笑道:“是不錯。”隨即卻愣怔了一下,補充了一句,“還是有文化好,看妮兒說得多好。”說完,接著埋頭撲打晾在繩上的被子。恍然間,我似乎看到大姨微微皺了一下眉,不知是不是陽光太明亮晃了眼。
后來我才想明白,其實我并沒有晃眼,大姨當時的確皺了眉。“還是有文化好。”這句話后來我曾不止一次從大姨口中聽到,每每說起時,大姨總是嘆口氣,一副落寞的樣子。我知道,她定是又想起了年少時的舊事,那些落寞是漫漫歲月的影子,留在她臉上,也印在了她心上。
2
大姨沒上過學,不識字。
姥爺姥姥生了我母親姐弟四人,大姨居長,下面依次是我母親、大舅、小舅。當年,姥爺與姥姥成婚不久就分家另過,家境本就不豐,又添了這么幾張嘴,家計愈發艱難起來。姥爺姥姥整日去隊里勞作掙工分,一年到頭,也不過勉強糊口。大姨當時已到學齡,可家里勞力不足,不到三歲的母親尚且懵懂,下面又有了還在吃奶的大舅,作為家里長女,大姨毅然承擔起家中重擔,做飯、割草、拾麥子、照看弟妹……樣樣在行/pwU+OkrnkH82gMkSvkdTA==。
這些都是我在姥姥家住著時聽鄰居蓮妗子說的。蓮妗子雖與我母親平輩,年紀卻長,只比姥姥小幾歲,大姨和母親基本是她看著長大的,那些逸事趣事也就都攢在她肚子里。她說:“你大姨小時候是真能干,你媽跟你舅舅都是你大姨帶大的。你媽從小長得胖大,身子又笨拙,你大姨看護她可沒少著難。我還記得有一回你媽在胡同里摔倒了,自己起不來,讓你大姨拉起她來。別看你媽才兩三歲的小娃,身子沉哪,你大姨那會兒也就五六歲,身板又瘦,拉了半天沒拉起她來。我那會兒正好出門,一看這是咋了,你大姨看見我就喊,蓮嫂蓮嫂,快來幫幫忙,俺妹妹摔倒了,俺拉不動她。我去幫了把手,你大姨這才把你媽拉起來,要不是我看見,她還不知急成什么樣兒呢。過麥時她領著你媽去拾麥子,大人拾一筐,她也得拾多半籃。回了家,要是見大人還沒回來,也知道先給鍋里添上水燒火做飯。”她邊說邊拿手比畫著,“就那么小小的人兒,也就比灶臺高那么一點,真是懂事。”末了,加上一句,“你姥爺姥姥真是虧待了你大姨。”
我母親漸漸長大,到了學齡,她是個有主意的,眼見家里不讓大姨讀書,她一聲不吭自己拎著個小布包進了學堂。姥爺姥姥直到母親向他們要學雜費才得知此事。木已成舟,且母親態度堅決,姥姥考慮到家里暫且有大姨頂著,不差母親一個幫手,便同意拿出八毛錢的學雜費讓母親上學,同時提出條件,上學前、下學后母親要割回幾十斤豬草補貼家用。那時候家里并未養豬,豬草可以賣給生產隊換取工分,也算是抵消一部分上學的花費。
母親上了學,大姨又開始看護大舅、二舅。與我母親小時不同的是,大姨當時年齡漸長,已有幾分力氣,大舅、小舅都是在她背上長大的。長姐如母,莫不如是。
看著我母親背著書包去上學,大姨十分羨慕。那時學校就設在大場院西側的破廟里,與姥姥家相隔很近,大姨就常常背著年幼的大舅過去,把他圈在一個倒立的椅子里,自己在教室門口偷聽。據大姨后來講:“你媽那時候是真笨,那道算術題老師都講了好幾遍,我拿石子在地上畫畫就算出來了,你媽那里還迷迷糊糊地掰手指頭呢。這個笨二妮呀!”
學校門口閑聊的人見了,都說大姨頭腦聰明,不讀書真是可惜了;倒是二妮,笨笨的,讀了書也沒見靈光幾分。聽了這些話,大姨并未心生怨懟,她總覺得自己身為長女,應當為父母分憂,再者,自己已然錯過讀書的時機,還不如讓弟弟妹妹們好好念書,也好有所出息。后來母親常常說起,沒有大姨在家里頂著,她肯定讀不了書。說這話時,母親眼里亮晶晶的,似有星星在閃爍。
家庭的重擔在肩,大姨實在抽不出半點閑暇。尤其是姥姥手拙,于針線之事上并不擅長,倒是大姨,在帶弟弟妹妹時常向一起閑坐的大娘嬸子們偷師請教,織毛衣、縫衣裳、納鞋底,樣樣精通,做得一手好針線,一家六口人的針黹活計都成了她的分內之事。我母親和兩個舅舅都在上學,姥爺姥姥每日要出工,在家忙里忙外的,只大姨一個人。然而其時,大姨也不過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
后來隊里辦夜校,大姨也曾去過幾次,識得幾個簡單的字,但家里事多,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又過兩年,大姨滿了十五歲,也可作為半個勞力去生產隊掙工分了,白天忙累一天,晚上有時還要幫做家務針線等事,夜校便無暇顧及,只好半途而廢。
如大姨所期盼的,母親和兩個舅舅都曾讀到初中,大舅甚至讀了高中,盡管未有什么大出息,但好歹識文斷字,遇到寫寫算算之事時不至于兩眼一抹黑,在生活的繁雜中尚能蹚出一條出路。唯獨大姨,自始至終未入學堂。她雖名喚作秋華,卻從不知秋月皎皎為何意,她看見秋夜的月亮,不是在傍晚背著滿筐豬草回家做飯的路上,就是在昏暗的油燈下來回穿針引線時,定是瞧不出秋月的皎潔與華光。未曾念書,不僅誤了她的青春,也負了她的芳名。
后來,在生活中屢屢遇到記賬、簽字之類的“攔路虎”時,大姨常常會不由得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眉頭緊鎖,再不復平時的豁達爽利。我知道,沒有文化已經成了大姨心頭的一塊陳年舊傷,雖早已結痂,但每當吃了沒文化的虧時,傷口的痂又會被一次次揭開來,血淋淋的,大姨就又要經歷一次刻骨銘心的痛。
3
歲月如梭,在生產隊勞動了兩年,大姨青春的花期很快來到。
大姨聰慧能干,帶大了三個弟妹,又幫父母撐起了家庭重擔,街坊鄰居們都看在眼里,暗暗贊嘆。縱然她未念過書,也是大家眼里數一數二的好閨女,提親的人幾乎要踏破姥姥家的門檻。最終,大姨卻嫁給了個頭不高、黑臉老實的姨父,著實讓人費解。
小孩子總是好奇的,那些往事從母親的只言片語里露出個線頭,讓我心里癢癢得不行。我在姥姥門上住著時,就老喜歡纏著她給我講大姨年輕時候的事。
姥姥說:“你大姨當年真是水靈,身段苗條,個兒又高,走路都帶風,再加上眉清目秀的一張臉蛋,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爽利勁兒。”隨即轉頭看我一眼,接著說,“到你媽就不行了,一個胖閨女,個頭矮,性子木,做事又慢,熬到二十好幾才嫁出去。”
我撇撇嘴:“讓您講大姨的事,老攀扯我媽做什么。”姥姥倒笑了,摸摸我的頭,繼續講。回憶的幕布在姥姥娓娓道來的講述中慢慢拉開,一場關于少女時代的大姨前途命運的人生大戲徐徐開場。
上門給大姨提親的人多,姥爺姥姥只拿話含糊過去,沒給任何一家準話兒。他們想的是,大女兒為家里付出這許多,家里著實愧對她,定要千挑萬選,給她擇一個好女婿。
可巧,這時,姥姥娘家門上一個遠房姊妹托人求上門來,為她的次子提親。那小伙子看上去是個踏實穩重的,五官也還算周正,就是身條矮了些,臉面黑了些,最重要的是,家里兄弟四個,日子過得比姥姥家還凄惶。雖是遠房姊妹,但因姥姥沒有親姊妹,她們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堪比嫡親姐妹。姥姥不好駁她的面子,與姥爺商議,姊妹家的情況自己是知道的,彼此知根知底,倒是比別的什么不知底細的人家強些;她家老二小時候沒少跟秋華一起玩,是個老實厚道的,定不會讓閨女吃虧了去;最后一條是頂頂重要的,婆媳關系自古是個難題,碰上個難纏的婆婆,還不是新嫁娘受委屈,姊妹的性情自己是知道的,是極為溫和的一個人,退一步說,就算日后婆媳之間有個什么,姊妹看在自己這層面子上,也不會薄待了閨女去。
姥爺有些顧慮:“家里兄弟四個,著實窮了些。”
姥姥說:“結親都講究個門當戶對,咱家這光景,上門提親的不都是一樣的泥腿子。再說,窮怕什么,只要兩口子好好的,早晚能把日子過好。”
姥爺又說:“小伙子個頭不高,又黑,長得不氣派。”
姥姥氣笑了:“都是莊稼人,有把子力氣就行,又不靠臉吃飯,要那么氣派做什么?”
姥爺還是猶豫不決,在心里翻來覆去顛了幾回過子,最后決定問問大姨的意見。沒想到大姨竟然同意了。據姥姥講,你大姨說,你姨父那時候看起來就是個厚道人,老實,是個正經過日子的,自己嫁過去也不會受氣。你姥爺還勸你大姨,他家里可是兄弟好幾個,如今家里連給老二結婚的房子都沒蓋起來,你可想清楚了。誰知你大姨爽快地說,家里窮,不算什么,只要踏實肯干,夫妻一條心,早晚能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大姨的話和姥姥說的一樣,她不怕窮,只是看中了姨父這個人。在大姨樸素的認知里,以她這樣的條件,自不必妄想去攀什么高枝,能找個勤謹能干的老實人,踏踏實實過日子就行。她支撐家庭這么多年,樣樣農活都拿得起來,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她有信心把自己的小家經營好。可巧,姨父就這樣滿足了她的擇偶條件。
就這樣,大姨帶著對未來生活的期盼嫁給了姨父。結婚時,姨父家只給他們夫妻倆置辦了些床柜用品,婚房還是在老房子里。姥爺姥姥心里對大姨有虧欠,又心疼閨女,趕著馬車給閨女女婿送去了兩車紅磚,讓他們把房子建起來。
婚后,大姨與姨父新婚宴爾,又齊心建了新房,好得蜜里調油一般,著實過了一段時間的神仙日子,接連生了兩個兒子,后因本家一個妯娌難產去世又收養了她剛出生的小女兒,就是我的表姐。那時,姨父在鄰村的水泥廠干活,大姨呢,就在家里拾掇各樣農活與家務事,教養孩子們。大姨對生活很是滿意,男人能干,兒女雙全,夫復何求呢?那時的大姨是爽朗和順的,彼時我一放假就長住大姨家,她常常眉眼含笑的模樣,真像皎潔光明的月亮,親切撫慰著每個孩子,照亮著整個家。
就在她以為日子會這樣按部就班地過下去時,誰知載著一家人命運的馬車突然在路上遇到一道深深的溝壑,一頭跌進去,從此再未得翻身。因為,這道人生的溝坎奪去的,是家里的頂梁柱,我的姨父的生命。
那天晚上,姨父和同村的其他四人從水泥廠下了夜班騎車回家,在路上出了意外。肇事者酒后駕駛,逆行撞向正常騎行的姨父等五人,姨父不幸去世。我清楚地記得姨父出事的時間,是在春末夏初之時,就在我得知大姨名喚秋華的那個春天過后不久。
那次,母親去大姨家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某天傍晚她終于回來了。母親回來那天天氣不太好,浮云繚繞,月輪昏黃,朦朦朧朧的月光灑下來,仿佛給地面上的一切都蒙上一層沉重的影子。我問母親怎么這么多天才回來,她抹著淚,半晌才說:“你姨父沒了!”聽了母親的話,我驚呆了,不期然看見那輪被浮云半掩的昏月,淚一下子就落下來,姨父沒了,家里的頂梁柱倒了,大姨這輪秋月,不知還能否再像往日般明凈皎潔。母親沒再說什么,但我知道,大姨的天塌了!
4
孤兒寡母的日子實在難過。姨父沒時,大表哥才十二歲,最小的是大姨收養的與我同齡的表姐,才九歲。大姨家有十幾畝責任田,兩個男孩子又尚未長大成人,田里的勞作,加上家里的漿洗炊爨等事,樁樁件件堆成一座小山,壓在大姨的肩膀上。
姨父去世時大姨才三十多歲,那時大姨風華尚在,且為人爽利能干,在四里八鄉有口皆碑。有人就來探口風,大姨讓人遞過話去,無論如何,三個孩子她都是要帶著的。帶著三個拖油瓶,哪個男人肯受這累贅?自此再無人上門。大姨自己反倒松了口氣,她跟母親說,往前走一步,說得容易,孩子們怎么辦?姨父的賠償金保不保得住?還不如自己一個人拉扯大三個孩子,倒更為妥帖。
父母依舊很忙,放了假,我還是常被送到大姨家。母親還是那套說辭,大姨家只有表姐一個女孩,讓我去跟她做個伴。不過,還是有些不一樣,母親把我送到大姨家,臨走時囑咐我:“寫完作業,沒事就幫你大姨干點活兒。”雖然要幫著干活,我仍愿意寒暑假去大姨家住,因為大姨雖未讀過書,卻有滿肚子故事,都是她小時候帶孩子時聽大娘嬸子們講的,要么就是從說書的或唱戲的那里聽來的,再不就是些黃鼠狼偷了誰家的雞、大蛇吞了誰家的蛋等奇聞趣事。大姨白天忙一天農活,晚上就抽空做點針線,伴著娓娓動聽的故事,大姨飛針走線的雙手在皎潔的月光下如翩翩飛舞的蝴蝶,靈巧而輕盈,做出一雙雙柔軟的布鞋,也為困意蒙眬的我們織出一個個甜美的夢。
平日,田地里的農活沒那么多,耕種啦,澆水啦,施肥啦,找人幫天忙,孩子們幫把手,或與幾家鄰居合著干,總也能過得去,不過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秋收時卻不同,那是大姨最難的時候,家家戶戶都在搶收,跟老天爺搶時間,誰也沒空去管別人家的事。大姨眼見別人家一車車地往家里拉玉米,自家地里的玉米也熟了,卻只能撂在地里,愁得不行,怕被人偷了去,一年的辛苦就白費了。
那年秋收的一個周末,凌晨五點,父親叫醒睡眼蒙眬的我:“走,去你大姨家幫忙。”秋天的早晨清寒寂寥,天尚未大白,一輪皎白的圓月還遙遙掛在西邊天際,清冷地注視著即將蘇醒的世界,路邊的水渠里漫起裊裊霧氣,讓人愈發感覺清冷,我不由得裹緊外套。田野里幾無人跡,到了大姨家的地頭,卻見一幅熱火朝天的景象,大姨和表哥、表姐正把玉米棒子從稈上掰下來,一小堆一小堆地攏在一旁的田壟上。秋晨寒涼,他們沾了塵屑的頭上卻冒著汗,蒸騰起裊裊熱氣。見我們來到,大姨很是歡喜:“你們來了。這塊地快掰完了,剩下的讓孩子們掰,咱們直接裝車。”母親驚呆了:“姐姐,你們干了一夜?怎么不等我們來了再掰呀!”“還行,夜里有月亮照著,不耽誤干活,還不熱哩。”大姨顧左右而言他。母親沒再問,只幫著往車上裝玉米棒子。父親開車往家里拉,我和表哥、表姐又去另一塊地掰,一天下來,愣是收完了一半責任田里的玉米。那天回去后,母親悄悄抹淚跟父親說:“姐姐真是受苦了,那塊地將近四畝,她跟三個孩子得掰了一整夜。我眼前仿佛浮現出一幅畫面,夜晚的田野里四寂無人,大姨和表哥、表姐在地里掰玉米,唯一輪圓月高高地掛在夜空中,像一盞燈籠,為勞作的他們照亮腳下的路。那天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了一句:“明天我們早點去。”
又到了周末,我也跟著父母去大姨家幫忙,這回是往家里拉玉米秸。大人們去地里忙碌,我們小孩子在家剝玉米皮。那天幫忙的除了我父母還有大舅,大姨專門從地里早回來一會兒,忙進忙出整了六個碟子,算是好好犒勞一下來幫忙的弟弟妹妹們。
大姨讓表哥、表姐在桌上陪著,自己借口去燒湯,倚靠在院里的一棵大楊樹下,只望著夜空中的月亮發呆。我悄悄站在后面看著,院子里是剛從田里收回來的帶皮的玉米,小山一般堆著,大姨看看月亮,又看看玉米,表情既歡喜又憂愁。歡喜的是又到收獲季,金燦燦的玉米換成錢,又能支撐家計了;憂愁的是家里沒有壯勞力,秋收的活計重,眼前玉米是收回家了,后面需要出力的地方還多的是,難免求東告西的,也是為難。今年好歹算撐過去了,明年呢?誰家不是忙三忙四的,哪有一點閑空呢?我走過去拉著她的手,說:“大姨,以后我年年來幫你干活。”大姨摸了一下我的頭,說:“好孩子。”轉身進了廚房。
后來聽母親說我才知道,農忙尤其是麥收時,大姨在晚上借著月光下地干活是常有的事。月亮是大姨艱辛生活的見證者。此時,蒼穹中的皎皎秋月已是一彎半月,卻依舊默默地灑下遍地銀輝,似溫柔地輕撫世間萬物。我想,月亮一定是大姨最好的朋友,它嵌在大姨的名字里,也常常陪伴大姨勞作,默默撫慰她疲憊的心。
5
日子艱難,大姨卻并未一蹶不振,她一如既往地下地勞作、操持家事,從不抱怨什么。母親說,你大姨心里憋著一股勁兒呢,她覺得日子已然是這樣,那就努努力,加油干,一家人一定能過得越來越好。
對母親的話我深以為然,我常住大姨家,親身感受到了她在生活的重壓下依然堅強樂觀的生活態度。春耕秋收,不違農時,農活這項大頭是她一手操持,在辛勤勞作中把自己站成一株遮風擋雨的大樹;農閑時節,她除了收拾家務,還去鄰村擇菜、捆樹枝,每天掙個三五十元,在頂風冒雪中把自己開成一樹沉穩遒勁的老梅。我莫名覺得,姥爺給大姨起的名字著實不錯,秋月皎皎,真是大姨人生的真實寫照。姨父走后,大姨就是那輪懸在浩瀚夜空中的月亮,為這個失去頂梁柱的家帶來光明和慰藉。
孝順是大姨照亮這個家的第一束光。姨父走后,大姨堅持與其他大伯、小叔輪流奉養公婆。兩個月一輪換,到月底輪到自家時,大姨就趕緊吩咐表哥去接老人。有街坊見了,說她:“男人沒了,你還年輕,就是再走一步都沒啥說的,拉扯大三個孩子就夠仁義了,倆老人其實用不著你管。”大姨卻笑著搖頭,只說了一句:“還有孩子們呢,我替他們孝順爺爺奶奶。”老人接來后,大姨家的一日三餐就有了新花樣,炒南瓜、燒冬瓜、肉片燉土豆,熬得黏稠稀爛的粥,煮得略軟一些的面條,都是適合牙口不好的老人的吃食。有一次我在大姨家住著,老太太突然對我說:“你大姨真是個好媳婦,唉,都是你姨父沒福,耽擱了她。我們對不住她啊!”說著,幾乎要掉下淚來,見大姨從外面走進來,忙忍住了。兩位老人都是近九十歲高齡無疾而終。
慈愛這束光照亮的是孩子們的人生。大姨因自己小時候沒有機會讀書,對孩子們的學業很是看重。姨父剛去世時,有人建議別讓表哥上學了,早點去打工也能給她減輕一些負擔。大姨堅決不同意,生活中遇到的那些難處讓她對上學的重要性認識得很透徹,上學能識字,讀書能明理,甭管考不考得上大學,她總要讓自己的孩子成為通達明理的人。
大表哥十五歲那年暑假,心疼大姨一個人養家糊口,與同學商量著南下打工。他悄沒聲地收拾好行李去了同學家,準備第二天就走。大姨見大表哥沒回家,發動一家人里里外外瘋了一般地找,最后是大表哥的另一位同學透出口風才找到人。那天,大姨找鄰居幫忙連夜把大表哥帶回家。那時我正在大姨家住著,大表哥回來后,她一沒打,二沒罵,只去廚房做了一碗臥了兩個荷包蛋的面條端過來,溫聲細語地對大表哥說:“餓了吧,快吃吧。”大表哥邊吃邊流淚,淚和面條一起吞進肚子里。二表哥和表姐也在哭。大表哥吃完面,大姨對三個孩子說:“外面可沒有家里這么好吃的面條。以后,誰也別再提出去打工的事。誰敢擅作主張,我打斷他的腿。”
大家都睡了,后半夜,我卻被嚶嚶的哭聲驚醒,睜眼一看,是睡在另一頭的大姨。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閃爍著晶瑩的光,那是她的淚。我這才知道大姨心里有多苦,這么多年來,她都是在強裝堅強,姨父走了,她就是這個家里的天,再苦再難也要撐起來,她不能讓孩子們發現她的脆弱,只好在夜深人靜時偷偷哭泣。平時那么爽朗能干的大姨,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自己偷偷地哭,也是最后一次。
在大姨的敦促教育下,表哥表姐們雖未能考上大學,但都讀完了高中,表姐后來還去考了自考本科,這對于目不識丁的大姨來說應該算是些許慰藉吧。兩個表哥高中畢業后,各自學了電焊、水電暖安裝等技術,算是有了養活自己的本事。
孩子們漸漸大了,按說大姨該享些清閑了,她卻更操心忙碌了。大姨準備蓋房子,白天去打零工,晚上回去還要收拾剛買回來的磚瓦木料。我與母親去看她,母親看著心疼,勸她悠著點。大姨捋捋鬢邊垂下的頭發,說:“不能停啊,兩個小子要成家說媳婦,得給他們一人蓋一處新房,置辦點家業,不然人家相親的閨女一看你沒有老子幫襯,也沒有新房子,誰跟你呀!”說完,繼續低頭干。我恍然發現,不過幾年時間,大姨的鬢間竟染了點點斑白——那是歲月留下的霜雪吧,讓這個勤勞奉獻的女人戴上了純潔的絨花。
兩個表哥成家后,開始自己挑起生活的擔子,兩處宅院也都有了自己的女主人,大姨終于將頂梁柱的重擔從身上卸下來。
兩個表哥后來都去了城里,大姨開始了候鳥般的生活,先是去大表哥家帶孫子,孫子上了學,又去二表哥家幫著看孫女,回老家的次數寥寥。姥爺十周年忌日那天,大家都回來了,上墳的時候,大姨哭得痛徹心扉,幾個人都拉不起來。母親拭拭眼角的淚,說:“別拉了,讓大姐痛快地哭一會兒吧。”周圍的女人們沒再勸,她們都知道大姨這輩子過得很苦,但她卻從不抱怨什么,不讓淚水成為淋濕生活的雨,風刀霜劍皆是人生必經的歷程,她用善良和堅韌,為孩子們和這個家撐起一片艷陽天。如今,借著姥爺的忌日,大姨終于可以暢快淋漓地哭一回了。
母親想和大姨說說知心話,那天晚上我們住在大姨家。宅院無人居住,頗有些荒敗了。月色很好,映照得天地間一派明朗。母親和大姨在樹下閑話,皎皎月色透過樹葉,斑駁地落在地面上,似一幅造化信手而作的寫意畫。有一束月光照在大姨臉上,映著她堅毅白皙的臉龐,呈現出一種歷經滄桑而滿懷希望的美。
皎皎秋月華,那一刻,我又想起大姨的一生,終于明白,皎皎秋月從未辜負大姨,大姨也用一生完美詮釋了她的名字,如皎潔的月華般純粹而絢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