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去世前一年,我們一起收藏對天空的記憶。開始的那一天,是因為我看到一輛從蒙大拿州來的車子,車牌上寫著“寬闊的天空”。
“蒙大拿的天空比較寬闊嗎?”我問媽媽。
“嗯,”她一邊思索,一邊說,“也許是因為那里的山和建筑物比較少,所以可以看到更寬闊的天空。其實我們這里的天空也很不可思議喲。”
“我覺得很普通,”我抬頭看了看說,“它哪里不可思議?”
“它的奇妙,就在于它總是變化多端,有時美得奇妙,有時恐怖得奇妙,有時候,就好比現在,它卻又普通得奇妙。”
我還是不覺得。
“你知道我們應該做什么嗎?”媽媽問我,“我們應該收藏對天空的記憶。現在我們看到的這一片天空,將會成為我們對天空的第一個回憶。”
我們把車子開到公園,走進足球場,在中間站定。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么?”媽媽問。
“只看到灰灰的一片。”我告訴她。
“再看仔細點,”她說,“并不全是灰灰的一片。你有沒有看到陽光從云的背后穿射出來,讓云幾乎變成白色?再看看那邊……”
順著她指的方向,我看到一小片藍色的天空。
媽媽對我說:“來,現在全神貫注,試著注意每件事物,等你準備好的時候,我們一起用心為天空照張相吧。”
我們手牽著手站在那里,凝視著九月下旬的天空。清風吹拂我們的發絲,掠過雙頰,也翻攪出濕土與落葉的味道。就在這時,正好有一群鳥兒飛越天際,仿佛這幅景象早已事先安排好了。
“當你覺得自己確實看到想拍的畫面時,捏一捏我的手,就像按下照相機的快門。”
我靜靜地站在那里,大約有十五秒之久,一動也不動。然后我捏了一下媽媽的手。
“咔嚓!”我們不約而同地說,然后笑了出來。
“我愛你,小丫頭!”媽媽對我說。
“我也愛你。”我對她說。
關于那一小片藍色的天空,她說對了:那天的天氣愈來愈晴朗。
這是我收藏的第一個天空的記憶,而且,也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回憶,因為就在第二天,媽媽發現自己得了癌癥。
當時我十歲,對癌癥了解不多,只知道那是十分嚴重的事,大人會輕聲談論,只要一有小孩子接近,就馬上停止交談。
“我會做到醫生要我配合的每一件事。”媽媽說,“我會是他治療過的病人中配合度最高的一位。我一定會好起來的,而且,為了更有把握,我們要努力地祈禱,希望一切順利。艾美莉,別擔心,我會沒事的。”
我努力嘗試不去擔心,而且當時我的生活里還有許多其他事情,幫助我轉移注意力。那年我剛升上高年級,仍在熟悉新環境。我最要好的朋友勞拉,是我在幼兒園時期就認識的,她被分到五年級的另一班。從我們認識到現在,這些年來我們從未分在不同的班級里;每當有好玩的事發生時,我們總是很有默契地互相交換眼神。我十分懷念那些日子。
那年我開始在學校樂隊里吹奏豎笛。我只上過幾個月的豎笛課,因此不能吹奏得像其他同學一樣好。樂團的練習似乎持續不斷,永無止息。由于過度專注于指法練習與呼吸調節,所以回到家我總是疲憊不堪。盡管如此,我還是會在家里練習。我知道媽媽生病了,不過有時候我根本沒想到這件事,日子就這么過著。
后來,我開始聽到媽媽在電話里和維琪阿姨討論醫院的檢驗、轉診以及各種治療,這時我總會想:事情也許并不如媽媽所說的那么順利。
也就是在這種時候,我希望有個爸爸在身邊。多一位家長會讓事情容易許多。但長久以來,只有我和媽媽相依為命。在這之前,也沒什么不好。
我和媽媽收藏的第二個關于天空的記憶,是在萬圣節前一天的晚上。那天我和勞拉打扮成鬼的模樣,而媽媽則戴上會發光的南瓜燈項鏈。在結束“不給糖就搗蛋”的游戲后,我和媽媽先送勞拉回去,再一起走路回家。一路上,我一心想著睡覺前可以吃多少顆糖果,突然媽媽說:“抬頭看看天空!”
月亮并不很圓,但散發著光亮。細長的云快速地從月亮前方飄過去。
“為什么云看起來是黑色的?”我問媽媽。
“因為云后方的月光很亮,云的前方比較暗。你不覺得它們看起來很奇妙嗎?”她問我。
“我覺得很詭異。云應該白白的才對。”
“那我們就叫它詭異的奇妙吧!”媽媽說,“你還看到了什么?”
“只看到一些星星。”我說,“還有一架飛機。”
“也許那是巫婆騎在亮著前照燈的掃帚上。”媽媽說,“畢竟,今天是萬圣節前夜嘛!”
“你怎么那么天真?”我說。
“沒錯!你也應該像我這樣!”媽媽這么對我說,“我們把這個天空收藏起來吧!好不好?”她伸出手問我。
我握住她的手,凝視著天空——凝視著薄薄黑黑的云、散發著光輝的月亮,以及幾乎看不到星星的天幕。我想到媽媽身上戴著閃閃發光的南瓜燈項鏈,還有那一大袋等著我慢慢尋寶、品嘗的糖果。我捏捏她的手。
“咔嚓!”我們同聲說。
“我愛你,小鬼!”媽媽說。
“傻媽媽,我也愛你!”
回到家后,我們一起打開那袋糖果,確定每一樣都是可以安全食用的。然后,媽媽說了令我驚訝的話。
“那……你覺得自己睡覺前應該可以吃幾顆糖呢?”她問我。

這個問題很巧妙,很難回答。如果她問我“想”吃多少顆糖,我會回答五十顆。但是她問我,我認為自己“應該可以”吃多少顆,那么我勢必給出一個讓自己看起來既成熟又懂事的答案。如果我說了一個太大的數目,就會讓人覺得像個長不大的孩子,看到什么東西都想要,看進眼睛里的比吃下肚的還多。每次我拿超過自己吃得下的食物時,媽媽總是這么教訓我。于是,我思索了一下。
“四顆?”我有點遲疑地報出這個數字。
媽媽點點頭。“聽起來是個蠻合理的要求。”她說。
我得意地笑了,覺得自己像個大人,能對自己的事負責。時隔不久,我明白從今以后,我必須開始承擔責任,自己照顧自己了。
那個星期,維琪阿姨帶媽媽去醫院,開始做各種治療。那些治療使她疲倦,而且病懨懨的。不過她說那表示這些治療開始發揮作用。每天放學,我自己用鑰匙開門回家,盡可能安靜,不把媽媽吵醒。她醒著的時候,通常不是在浴室嘔吐,就是躺在沙發上,看起來悲慘極了。每當她惡心得什么也吃不下時,我會幫她泡茶,拿一些餅干給她。因為她甚至連聞到食物的味道都會感到不舒服,到最后我只好自己解決三餐。這沒什么大不了的。
我對于自己能夠處理這些事,一方面感到驕傲,一方面卻也覺得恐慌。我認為由我來照顧媽媽、處理事情,總是不太對勁。我們的角色應該調過來才對。
媽媽開始到醫院做治療的第二天早上,她睡過頭,沒能及時叫我起床上學。先前她已經告訴公司同事,那個星期她要請假,所以還好我們兩人之中只有一個人會遲到。那天是我這輩子上學第一次遲到。媽媽之前就告訴過我的老師她開始接受治療,所以當我很晚進教室時,老師并沒有生氣,只是溫柔地摟著我,輕聲說:“艾美莉,放輕松,一切才剛開始。我希望你媽媽昨天的治療很順利。”
那天晚上,我問媽媽是不是可以把鬧鐘放在我的房間里。
“艾美莉,對不起,我一定是忘了撥鬧鐘了。別擔心,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她向我保證。
但是隔天,同樣的事又發生了。還好,我在第一堂課開始前二十分鐘醒來,匆匆忙忙穿上衣服,連早餐也沒吃就出門了sAmnqb9H/HmDBsiW5aw8njpetAq0OzSUUN6AOi/Fb6c=,一路跑到學校,剛好在第一堂上課鈴響時到達。那天下午放學回家,我發現鬧鐘已經放在我的床頭柜上了。
當天晚上下了初雪,那年的雪下得比往年早。雪花又濕又重,一落地就融化了,人行道積了滿地泥濘的融雪。我將客廳的電燈關掉,依偎著媽媽坐在地板上。而媽媽則躺臥在沙發上。我們一同凝視窗外,又大又白的雪花從天上飄落,街燈的光亮捕捉住它們的影像。
雪花緩緩地持續下了好長一段時間,我確信第二天會因為積雪過多而放假。媽媽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伸出手碰觸她的指頭。
“咔嚓!”我們同聲說。
“艾美莉,我真的好愛你!”媽媽輕聲對我說。
“我也愛你。”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