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闡述了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重大意義、總體要求和改革部署。在第四部分“構建支持全面創新體制機制改革”中有許多涉及高等教育的重要表述,本文只談談其中較為宏觀的兩點,一是優化高等教育布局,二是優化區域教育資源配置,我認為這兩點可以歸結為一點來思考,即高等教育四要素(規模、結構、質量、效益)的協同發展問題。這個問題是貫穿我國高等教育改革與發展的核心問題。優化高等教育布局和區域教育資源配置的目的,是促使高等教育各要素有機協同,進而發揮最大的綜合效益,更好支撐人的全面發展和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
改革開放以來,我們在高等教育發展中累積了豐富的成功經驗,也有不少遺憾乃至失敗教訓。以史為鑒,鑒往知未,在歷史邏輯中厘清高等教育四要素協同發展存在的問題,在理論邏輯中確定高等教育四要素協同發展的理據,在實踐邏輯中找尋多重變量下高等教育規模、結構、質量、效益協同發展之最優解,這是進一步全面深化高等教育改革的必然選擇。
首先,在高等教育規模持續擴張進程中,如何處理好與結構、質量和效益的關系?為了彌補歷史欠賬和因應經濟高速發展需求,近四十年來,擴張規模成為高等教育發展主要任務。中央政府從“十五”規劃到“十三五”規劃,分別確立了15%、25%、36%、50%高等教育毛入學率的目標,達到或超過中央確定的發展目標也就成為地方政府的施政目標。1998年,普通高等學校招生數量為108萬人,毛入學率為9.8%;1999年開始進入高等教育規模高速擴張期,當年普通高等院校招生數量達到153萬,增長42%,毛入學率為10.5%;此后持續擴招,至2023年,普通高等院校招生總人數達到1042.22萬人,高等教育在學總規模4763.19萬人,毛入學率60.2%。顯然,規模擴張要求結構、質量、效益以及供給和配置方式的相應調整,而事實上調整是滯后的、難以兼顧的,發展中的矛盾也就由此產生。高等教育規模迅速擴張為更多人提供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但也隨之帶來了一系列挑戰,包括區域間發展失衡、生均教育資源下降、教育質量滑坡、專業對口率降低、畢業生就業難等問題。值得反思的另一問題是,1999年擴張高等教育規模的提議來自經濟學者,目的是解決經濟發展的燃眉之急,把教育作為經濟發展的手段是否合適?政府、學界和民間對此一直存在爭議。問題的關鍵在于,將規模、結構、質量和效益的協同作為有機整體來思考,并致力于系統改進的認識與對策仍不成熟。《決定》強調“深化教育綜合改革”的深意正在于此。
其次,如何優化結構,處理好高等教育層次結構、類型層次和科類層次的關系?《決定》提出優化高等教育布局結構,正是針對包括結構功能不合理在內的要素錯配問題而提出的政策。教育結構面臨的主要問題,一是層次結構問題,涉及專科、本科、碩士和博士四個層次比例的合理性,科學學位與專業學位結構的優化問題,層次結構如何適應行業企業對人才的多樣化需求、支撐教育強國建設,尚有許多亟待解決的問題;二是類型結構問題,集中表現在普通高等教育與高等職業教育的失衡,高等職業教育長期被認定為層次(專科)而非類型,2023年職教本科“千呼萬喚始出來”,高職教育得以正名,但應用型本科與職教本科人才規格定位的邊界仍有待厘清;三是科類結構問題,表現為工科專業與文科專業的規模與市場需求不夠匹配,學科專業設置的人才需求預測和預警機制不夠健全,學科專業與產業鏈、創新鏈、人才鏈的匹配度不夠高,新興學科交叉機制、特色優勢學科專業集群和人才自主培養體系尚不到位;四是權力結構問題,包括舉辦權、辦學權、管理權的結構有待進一步調整與優化,權力結構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教育發展的“能力”與“動力”。1990年代的舉辦體制結構調整,將許多行業(專業)院校并入綜合大學,許多省域出現“一家獨大”的巨型大學,影響了高等教育生態平衡;一批具有優良傳統和辦學特色的院校(如中央某某學院、中國某某學院),被一紙行政命令并入綜合大學,消失在并不漫長的高等教育歷史之中,很大程度上削弱了中國高等教育的多樣性。
再次,如何深化教育改革、優化教育資源配置,切實提高人才培養質量和辦學效益?《決定》提出“優化區域教育資源配置”、“加強拔尖人才培養”和“完善高校科技創新機制,提高成果轉化效能”,指向了人才培養和辦學效益。多年來,人才培養的主要問題是高等學校人才培養規格定位不夠準確,人才規格、課程體系、學科專業結構難以適應社會經濟發展對人才多樣化、個性化的需求,拔尖創新人才、應用型專門人才與高技能人才供給與行業產業需求結構適配度存在差距,比如,我國在國際頂級科學獎項、知識產權收入、PCT專利申請量等方面與發達國家相比仍有較大差距;應用型人才培養的模式和體系不完善;高技能人才培養質量難以滿足“中國制造”走向“中國創造”的需求。高等教育辦學效益面臨一些問題與困境,例如,教育資源配置效率有待提高;學科專業同質化積重難返,造成資源浪費和就業難;科技成果轉化率較低,高校發明專利產業化率只有3.9%。克服這些難題,需要進一步推進人才培養模式改革和體制機制創新。
最后,解決高等教育規模、結構、質量、效益存在的問題與困境,不是靠各自為戰或各個擊破,而是需要系統思維、綜合治理,促進各要素之間有機統一與協同發展。高等教育四個要素之間是相互作用、相互掣肘、相輔相成的關系,促進各要素協同發展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是理論邏輯、歷史邏輯、政策邏輯和實踐邏輯的統一。一是遵從理論邏輯,保持理論的清醒,以利科學決策。要遵循潘懋元先生提出的高等教育內外部關系規律,堅持整體大于部分之和的系統論思想,運用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體統籌發展的方法論,致力于科學理性、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統一。要深入研究和豐富改革開放以來高等教育內涵式發展上獲得的思想資源,發揮理論的解釋功能和指導功能。二是遵守政策邏輯,梳理歷史,總結經驗,保持高等教育內涵發展、要素協同發展在教育政策上的一致性與延續性。從《中共中央關于教育體制改革的決定》(1985年)、《中國教育改革和發展綱要》(1993年)到《中國教育現代化2035》(2019年)、《深化新時代教育評價改革總體方案》(2020年)等政策文本,均涉及優化結構、提升質量、增進效益的目標和措施,從中我們可以理解把握高等教育四要素協同發展的內在邏輯。三是尊重實踐邏輯,永葆創新精神,鼓勵先行先試,在波瀾壯闊的改革實踐中尋求高等教育規模、結構、質量、效益協同發展的最優解。超大規模國家的社會轉型有它自己的獨特歷程,中國巨大規模的人口是影響高等教育的重要變量,中國改革沒有現成劇本,敢為人先的實踐邏輯匯聚和凝練成為“中國經驗”。以人口和經濟大省廣東為例,截止2023年12月,廣東GDP突破13萬億元,連續35年全國第一,廣東經濟社會的快速發展對高等教育提出更高要求,高等教育一直處于擴規模、調結構、提質量、增效益的過程之中,舉凡“新大學運動”“教育強省”“教育現代化先行示范區(市)”“提高‘毛入學率’工程”“高水平大學建設工程”“‘沖一流、補短板、強特色’工程”,都彰顯了廣東在高等教育規模、結構、質量、效益的有機統一與協同發展方面進行了勇敢實踐和積極探索,累積了有益經驗。
總之,中國四十多年的改革開放,在超大規模國家構建了世界最大的高等教育體系,用最短的時間實現了高等教育大眾化和普及化,接下來需要我們認真思考、深入研究、持續創新,尋求高等教育規模、結構、質量、效益協同發展的最優解,為2035年實現中國教育現代化提供思想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