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很慚愧,作為一個在四川內江工作過五年多時間的人,先前對張善子先生的認識,居然淺薄得像一張白紙。他出生在內江,雖然我曾附和他人的建議為征集先生的遺物做過一些努力,但終究沒有做成一件事。一次集體參觀,我才發現,那么多內江籍的名人雕塑居然沒有一尊是先生的(連光緒二十一年的狀元、進士都有),那么多紀念館或陳列館居然沒有一座是先生的,那么多展示會、研討會居然沒有一個是先生的,在他的出生地居然沒有一席之地是先生的。
我忽然悵然若失,痛上心頭。
于是,我花了不小的力氣到處找尋資料,從中梳理出先生的“足跡”。于是,我知道了,后人對他的評價居然如此之高:名垂宇宙生無忝。
1940年10月20日,重慶,鉛云低垂,凄風寒雨,江水嗚咽。
天妒英才,59歲的先生,在位于重慶歌樂山的寬仁醫院(重慶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院前身)安然作別、與世長辭。
噩耗,像歌樂山的風一樣吹散開去、彌漫蒼穹;像長江之水一樣滾滾東流、流向海洋。一時間,從塞北大漠,到江滬沿海;從華夏大地,到歐美城市,扼腕嘆息,哀聲一片。
當天,重慶各界人士聞訊紛紛前來吊唁或舉行祭奠。從第二天起,國內的報刊,境外的媒體,連續發表各界人士的多篇悼念文章,報道各地的紀念活動。《紐約時報》也在先生離世的第二天刊出長篇文章,報道先生去世的消息,介紹先生的生平業績。接下來,美國芝加哥、費城、紐約等城市的華人華僑團體,紛紛舉行追思會,悼念先生。
1940年11月16日,一場盛大的追悼會在歌樂山舉行。各界社會名流或前來吊唁,或送來挽聯。12月15日,上海舉行追思先生的公祭活動,參加人數達四五百人。追思先生的公祭活動,規模大、規格高、地域廣、時間長,僅重慶就超過了三萬五千人。
“當代草圣”于右任送來挽聯,上書:“名垂宇宙生無忝,氣壯山河筆有神。”張治中的挽聯幾乎概括了先生的后半生:“載譽他邦,畫苑千秋正氣譜;宣勞為國,藝人一代大風堂。”表達痛切的仁人志士和朋友遠不止這些,還有何香凝、郭沫若、田漢、徐悲鴻等等。先生生前和他們往來密切,相處友善。
死后哀榮極備,顯然是生前為人不凡。
那就讓我們粗略地看看先生的人生軌跡吧!
1898年,也就是先生即將步入成年的這一年,是中國社會的多事之年。這一年,清政府為了籌借第三期對日賠款,與英國、德國簽訂了《英德續借款合同》,借款總額為一千六百萬英鎊,折合白銀一億多兩;這一年,中德簽訂《膠澳租界條約》,德國租借膠州灣,租期九十九年;這一年,繼沙俄強迫清政府簽訂《旅大租地條約》后,英國要求按照同樣條件租借威海衛;這一年,英德訂立瓜分天津至鎮江等鐵路的條約并要求清政府必須滿足,之后清政府又與英國簽訂《關內外鐵路借款合同》……華夏大地,任人宰割、遍體鱗傷。這一年,一些改革圖強者發動變法,戊戌變法開始。隨后,慈禧太后發動政變,戊戌變法結束。
走完這一年,經歷了這些屈辱之事的先生,步入成年人的行列。
1899年,迎來新一年的中國,并沒有迎來新的希望和曙光,簽訂不平等條約的事情也并沒有結束。剛剛成年的先生,因不滿洋教肆虐,不滿官教合流欺侮民眾,不滿洋貨的滲透,參加了后來被史家稱為“大足教案”的反洋教活動,踏上了不甘屈服、不愿受辱的抗爭之路、斗爭之路,拉開了其政治生涯的序幕。
清政府的無能、民眾的孱弱、前途的無望,使許多仁人志士開始向海外尋找救國的道路、救國的良方。1905年,24歲的先生,東渡日本留學,入明治大學經濟科先學經濟,以圖經濟救國、實業救國,后改學美術,致力于從精神層面喚醒國民。他被“東亞病夫”的侮名壓得快要窒息,決定以虎為題材進行藝術創作。虎崇拜是我國民間早有的習俗,可見傳統文化對先生的影響。把猛虎入畫,先生自有考量,那就是希望國人像虎一樣習武強身、強健體魄,抵御外侮。他的正義與激情,很容易找到志同道合者。于是,先生加入了孫中山在日本建立的中國同盟會。1907年先生回國,被選為四川省咨議局議員。
1911年,先生參加四川爆發的保路運動和武裝起義,反對昏庸的清政府出賣路權、損害國家和國民利益。辛亥革命后,先生去往南京,跟隨黃興做事,追隨孫中山,支持改組同盟會為國民黨。因在辛亥革命中功績突出,先生被委任為蜀軍第一師第二旅少將旅長,也屢建戰功,可謂能文能武之精英。
1913年,先生義無反顧率兵參加反對袁世凱復辟的“二次革命”。遺憾的是,革命并沒有成功。革命失敗后,袁世凱懸賞萬金通緝先生,要求捉拿后“就地正法”。
面對先生的奮不顧身,其母親曾憂心忡忡地說,家中子弟,個個馴良,唯先生嫉惡如仇,又加入革命黨,將來難免有抄家之禍。
翌年,為避追捕,先生再次前往日本,潛心鉆研繪畫藝術。
3年后,先生回國,專心畫虎,以虎的威猛和氣勢,激勵國人積極行動起來,增強自信、強健身體,甩掉“東亞病夫”的恥辱。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抗日救亡,先生不辱使命,以藝術家的擔當,作巨幅國畫《怒吼吧,中國》。畫中28只猛虎一齊撲向一輪落日,表達全民抗戰的激情和決心,引領藝術界發出發蒙振聵的時代強音。繼而先生又作《飛虎圖》《火牛破陣圖》《正氣歌像傳》《弦高犒師》《卜式牧羊》等,馬不停蹄到各地巡回展覽,用自己手中的畫筆作武器,滿懷激情地參與抗戰:以虎的威猛和氣勢,鼓舞中國人民抗戰的斗志。
尤其是先生1937年8月創作的《正氣歌像傳》,以影響中國歷史、氣韻高古、能榜樣后世的民族英烈作為像傳的創作選題,取材之苦心,立意之高遠,是發乎其心發乎其志、有其獨特情懷的。像傳共十四幅,分別是文天祥、齊太史、董狐、張良、蘇武、嚴顏、嵇紹、張巡、顏杲卿、管寧、諸葛亮、祖逖、段秀實等在中華大地家喻戶曉、耳熟能詳的民族圣賢、英雄豪杰。先生意在以此為鏡,讓中華兒女常“照一照”自己,既是對自己的鏡鑒,也是對別人的希望;既是頌揚圣賢大德的傳略,也是先生以他們為楷模與民族同呼吸共存亡的藝術表達。
《正氣歌像傳》當年出版后,在全國各大書店銷售,并多次再版再印,發行到抗戰前線,甚至傳至歐美,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先生是一位真正的文學家、藝術家,一位詩書畫印樣樣出眾的文化人。他創作的詩詞不少于兩百首,多是以詩配畫形式出現。比如,“落照虞淵慘不紅,怒湍誰激大王風?山林尚有殲倭志,奮臂先張射日弓。”再比如,《漢家飛將圖》下配詩,“漢家飛將雄,直插倭虜穴。恢復舊神州,四海歌英烈。”等等。
在先生等人的積極倡導下,1938年6月,中華全國美術界抗敵協會在湖北武昌成立,先生任協會主席并被選為首席常務理事。同為理事的有徐悲鴻、吳作人、葉淺予、劉開渠等,名譽理事有蔡元培、馮玉祥、郭沫若、田漢、何香凝等聲名顯赫的人物。先生提出:“我全國美術界一致聯合組織起來,其唯一的目的是在發揚美術的力量,使民族抗戰的精神磅礴充實,以打倒侵略中國、擾亂世界和平的日本強盜。”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他們的愛國激情噴薄而出。
同年12月,先生攜帶一批畫作經云南取道越南,到法國、美國。在所到之處,他精心籌辦畫展進行義賣,為抗戰募捐,揭露日寇的侵略罪行,贏得各國政府人民的同情和支援。
1939年2月,先生在法國巴黎國家博物館舉辦個人畫展。時任法國總統勒布倫深受感染,親自前往參觀展覽,給先生頒授勛章,稱先生是“近代東方藝術之杰出代表”。4月,先生到達美國,在紐約、芝加哥、費城、舊金山、波士頓等地舉行巡回畫展,所得收入悉數寄回中國政府作為賑款。7月,美國宣布廢除《美日友好通商條約》,先生揮筆作《虎圖》二幅,分別贈送給時任美國總統羅斯福和國務卿赫爾,把自己這個“民間外交家”的智慧和才華發揮得淋漓盡致。羅斯福總統夫人曾幾次開車迎接先生到白宮歡宴致謝,《華盛頓郵報》對此做了詳細報道。
在美期間,先生一有空就創作,然后將作品賣出,把錢寄回國內用于抗日。有人不理解,他卻說,多賣出一張畫,就多一顆射向敵人的子彈,對一份支援國家抗戰的力量。
先生不辭勞苦,到歐美一些大學和華人團體進行演講,宣傳抗日。所到之處,常有人豎起大拇指,表示對先生的友善和尊重。
1940年9月初,先生動身回國,回國前將義賣、展覽門票及募捐所得及時匯回國內作抗戰經費,多達二十萬美金。涓滴歸公,不入私囊,而自己節衣縮食、節儉無比,食不求精、衣著樸素,扣子掉了都是自己縫。到達香港后,先生竟然囊中空空,無返渝資金。在朋友的幫助下,先生10月4日才抵達重慶。
一到重慶,先生就贏得整座城市的迎候,匯報、演講、座談、交流……先生十分繁忙,疲憊不堪。
舊疾未除,又添新勞。在家人和朋友的勸說下,先生住進了寬仁醫院。不幸的是,10月20日,先生竟溘然長逝。
嗚呼,先生何人?風云軍政兩界,馳騁海內海外,為國為民甘灑熱血,是文壇藝壇一代圭表的“虎癡”張善子也!
1882年,先生生于四川內江的一個普通家庭,名正蘭,字善子。父親張忠發,通文識字,做過小生意,但終究未成大業,最終靠勞力謀生。母親曾友貞,普通家庭婦女,喜讀書愛畫畫,頂多算一個小知識分子。先生有十個兄弟、兩個妹妹,自己排行老二,赫赫有名的張大千是其八弟。
我很早就知道,陳納德將軍組建的中國空軍美國志愿援華航空隊名為“飛虎隊”。先生和陳納德將軍過從甚密,早在將軍準備來華前,就以《飛虎圖》相贈,畫面是兩只長有翅膀的老虎,祝愿將軍的隊伍如虎添翼、所向無敵。相傳,因此畫,將軍將飛行隊更名為“飛虎隊”。
在整理和研究先生方面,學者汪毅功不可沒。他認為先生擁有若干的“第一”,我認為這一評價是客觀的、中肯的,這是他嚴謹地總結提煉出來的。
在內江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上,如果要找出作為榜樣影響了當代、影響了后世的名人,一定少不了先生,且他應屬首屈一指。
作為一名曾在內江工作過的人,我是慚愧的。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應該為此寫一點東西,好讓更多的人了解先生,也好讓我的愧疚心稍稍有所解壓。我認為,內江即使人口密度再大再擁擠,也應該給先生留出一席之地,以昭示敬仰之情。
由此,我想到曾工作居住過十多年的四川綿陽。那些年,我去富樂山時,經常要去富樂山酒店大門外的一個八角亭轉一轉,這是為了紀念宋哲元這位愛國將領而修建的,如今這里已是富樂山公園的一部分。宋哲元不是綿陽人,但病逝于綿陽,被綿陽人厚禮安葬在富樂山。后人在紀念瞻仰宋哲元的同時,也能感受綿陽人的深情厚誼、廣闊胸襟。
我也在想,如果先生安于創作,或許不會英年早逝,先生的生活也會很滋潤。但是,先生作出了另外的選擇,走上了另外的道路。他為什么要這樣做?也許能從他給弟弟張目寒的信中找到答案。
“丈夫值此時會應國而忘家。此次我來郎溪,生平收藏存蘇州網師園皆棄之如土,以今日第一事為救國家于危亡。萬一國家不保,則雖富擁百城又將何用?恨我非猛士不能執干戈于疆場,今將以我之畫筆寫我忠憤,鼓蕩志士,為海內藝苑同人倡。”
在這條不平坦又充滿荊棘和艱辛的革命之路上,先生雖然生命短暫,但一生光輝燦爛,令人無比感動、無比敬佩,永遠照耀后人。
還有一件事,我不能不提。
1926年3月,45歲的先生赴察哈爾省(現已劃歸河北省、山西省、內蒙古自治區和北京市),先后擔任豐鎮、興和、涼城等地土地清丈局局長,察哈爾造幣廠總務科科長,商都縣縣長。這些地方,至今都和我的老家同屬烏蘭察布市,離我的家很近很近。其實,這件事,我不是今天才知道。我在內江工作期間,商都的一位領導就和我說起過此事,并希望我能覓得一些先生的照片、遺物,包括仿制的作品之類的東西,拿回去以資紀念和緬懷先生的這段人生、這段經歷。事實上,先生在商都任縣長只有3個月時間,為此他創作了“三月商都令”印鑒以自嘲。但我同樣什么也不曾做。今天想來,我家鄉的官員實在是比我有情懷、有遠見得多。以至于到今天我又多了一份額外的慚愧。
后人的回憶文章,多有這樣的表述:“先生儀表從容,有謙謙君子之風;秉性豪俠,有大俠魂之風度。其民族正氣之修養,洵足為現代國人之楷范”,“誠可謂中華民族之大俠魂”。這是先生留給后人的鮮明印記。
先生是中國抗戰時期情感投入、表現出色、貢獻偉大、影響廣泛的畫家。在先生的身上體現最充分的是中國精神、民族精神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結合。他影響力很大的作品《二十八忠孝故事圖》,就是取材中國古代二十八位賢良忠孝人士的故事加工創作而成,意在宣揚中華民族的忠孝思想。拿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
至今,他依然是藝苑鉅子、圭表、楷模。
《正氣歌》里有“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一句。在處境危難時,人的氣節才能顯現出來。《正氣歌像傳》里的每一個人都是經受住了歷史的考驗、危難的考驗的,先生亦復如是。
日本軍國主義侵略者極其殘暴,以慘絕人寰的手段對待中國人民,企圖以屠殺和死亡讓中國人民屈服。面對侵略者的屠刀,中國人民用血肉之軀筑起新的長城,人人抱定必死之心,成千上萬的英雄們,在侵略者的炮火中奮勇前進,在侵略者的屠刀下英勇就義,彰顯出中華民族威武不能屈的浩然正氣。我想,在成千上萬的英雄中,先生一定是閃亮的一員。
此外,先生在藝苑樹起的“精神標高加藝術標高”,也是我們不能忘卻、應予紀念的理由吧。
侯志明,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中國電影家協會會員、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會員,曾參與制作影視作品《天上的菊美》《鄧小平遺物故事》《絕代芳華》等,出版有散文集《行走的達蘭喀喇》《少點精致的俗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