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萊塢災難電影觀念的現代轉型與敘事升級

摘要：災難題材的挖掘與銀幕呈現有百余年的歷史。好萊塢從早期的經典悲劇美學敘事到“超真實”的全球化風險共同體觀念的確立，完成了類型電影的現代轉型。人們對災難的認知及應對災難的新經驗、新視角影響著災難電影的未來發展，在當前國際化傳播語境下，現代社會的災難風險觀念對災難電影的制作和格局將發揮更深遠的影響。

關鍵詞：好萊塢 災難電影 類型電影 電影敘事

人類關于災難的記載、敘事見諸各類文化樣態。自20世紀70年代出現以來，災難電影以全知視角敘述了災難的完整過程，在故事情節的渲染下深切展現災難背后的悲劇美學。災難電影的發展有著鮮明的時代印痕，它在娛樂大眾的同時，也向觀眾展現不同時期災難觀念的變遷：從被迫應對天災人禍到主動探索災難背后的復雜原因，從依托科學認知對災難做出預警、預判，發展到將災難放在更為廣闊的社會學、全球化的大背景下進行綜合考量。總體來看，好萊塢災難電影對災難成因的分析、對把控能力的社會批判性反思，從心理、技術和現實批判等方面深化了災難類型片的文化意蘊，這些都為觀眾對災難電影的審美帶來新的經驗和認知，也對災難電影的文化表達產生新的思考。

一、早期災難電影對悲劇美學的探索

追根溯源的話，在電影誕生的第一個十年里，就有直接表現災難的短片，如實地記錄了人們在災難來臨時的反應。代表性的就有1901年英國布萊頓學派的電影《火災》，讓早期電影人發現了災難內容特有的價值。

災難題材價值的放大，得益于好萊塢的《火燒舊金山》（1936）、《颶風》（1937）、《芝加哥大火記》（1937）。災難片的“愛情+災難+反思”的劇情模式對后世創作影響較大，較為自然地襲用了文學和戲劇的表現手法，災難是突然“出現”在故事中的，是不可預知的考驗主人公的外力，是改變人物命運走向的“意外”。此時，正面表現災難的觀念尚未形成，災難的獨立銀幕形象還未形成明確的觀念。

這一時期的災難元素普遍見于各種類型片之中，自然災難、技術性災難、人為災難的銀幕經驗遠遠領先于現實經驗。直到1954年的《情天未了緣》，好萊塢程式化的表達仍占主流。該影片講述了美國一架即將墜毀的航班安全著陸的經過，機長被塑造成正面對抗災難的美式英雄，采用“人物傳記+災難”的故事模式，人物傳記的特征更為突出，正面表現空難的畫面占比少，但成功地讓人物和災難之間建立起了情感和認知上的聯系。

二、從戲劇性主導到場景性主導的敘事升級

20世紀70年代到90年代末，好萊塢締造了災難電影的新形態，其商業化競爭力逐步加強，空難、海難、地震、火災和幻想類題材得到穩步發展，在看待災難問題和反思的角度上都有很大的進步，描繪出的美式個人主義英雄的圖景日臻完善。“美國拯救人類于危難”的劇情模式、美式孤膽英雄形象的塑造反映了美國文化中的“救世主”心態。這種表意機制以《火燒摩天樓》（1974）為標志性起點，此后《大地震》（1974）、《海神號》（1979）等電影將銀幕的災難故事延伸到當時好萊塢的技術主流，歷經與不同題材影片的融合，最終迎來了《獨立日》《泰坦尼克號》和《后天》的輝煌。

此階段的災難電影通常以美國小鎮或濱海小城為背景，從普通人視角推進敘事，人物的形象以階級、職業、性別、婚姻狀況等工業社會的符號進行區分，以建立起具有階層代表性人物的應激反應及其波折的命運，是應對風險的傳統視角下的抗災故事。工業社會典型模式下的因果邏輯清晰，表意系統穩定，與同一時期的其他類型片保持相同的水準。相比較于寫實的災難場景，技術化再現災難場景可以更加自如地運用鏡頭和剪輯的優勢。

到了20世紀80年代，科學認知災難的觀念上升，觀眾從對災難救援的關注轉向如何改變風險的方向；影片的主題從美式救災轉向科學猜想，往往具有科技寓言的警世意味。三幕式結構成為使用頻率最高的敘事模式。有災難的完整經過，遵循傳統戲劇的沖突法則，人與環境之間的對立在全知視角下建立起中規中矩的知覺秩序，用寫實的鏡像和煽情的特效基本可以描繪出讓觀眾滿意的災難性質和類型。敘事上以連續的時空推演模式推進劇情，事件的陳述方式、英雄人物的塑造模式以及情感表達的模式保持了同時期好萊塢類型片的規律，獨特的品質仍處于醞釀期。和之前的悲劇美學視角下災難被當作“意外”相比，此時期的災難被當作不合理的對象來看待，主人公的努力是為了征服和馴化災難，這種征服和馴化災難的愿景一直延續到《龍卷風》（1996），終于給予觀眾以一種全新的體驗。

災難的觀念在電影特效的視覺征服過程中悄然而變，繼《龍卷風》之后，《天崩地裂》（1997）將有關災難的專業知識引入故事，為影片建立起穩固的敘事立場，為孤膽英雄加入了知識的力量。然而《活火熔城》（1997）以想象中的洛杉磯城地下火山爆發為題材，仍然按照災難類型敘事模式進行拍攝，各種橋段基本在觀眾的預料之中。顯然，“災難降臨洛杉磯”這樣的噱頭加上熟練的災難片的三幕式結構并不總能獲得觀眾的認可，觀眾的進步促使災難觀念得以相應的提升。

20世紀90年代，數字技術的進一步成熟使得災難電影的創作在形式與題材上有了更多的選擇。從戲劇性主導轉向場景性主導，對災難場景的真實再現有了更為細致的追求：例如，以“末日”為主題的《后天》《獨立日》，以“病毒”為主題的《極度恐慌》《12只猴子》，以“人類異化”為主題的《哥斯拉》，等等。災難元素的輻射力足以影響其他類型的發展，災難片的悲劇審美獲得了更多的未來視角，強調真實感染力的災難影片中僅有少數表現突出，例如，根據安第斯山空難真實事件改編的《天劫余生》（1993），影片中人物經歷空難和暴雪的雙重災難，痛苦的求生過程向觀眾展示了人類在生存信念之下的本能力量。觀眾對該片提出的人性困境展開討論，為災難電影帶來了社會學視角，但因主題沉重，類似的影片很少。

20世紀90年代末是一個承上啟下的特殊時期，世界格局的變動、科技領域的發展、全球性問題的日益凸顯，末世情懷幾乎遍及全球，為災難片的發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契機。《泰坦尼克號》牽動了全球觀眾的心，生死戀與災難元素的疊加使世紀末的敘事回歸戲劇的核心，終于使好萊塢災難片擁抱全球觀眾的焦慮和渴望，將戲劇性核心與場景性主導完美結合在一起。場景型主導在此片之后處于主流，災難電影在表意策略、認同機制上重新調整路徑，取得了新的成就。例如，《后天》（2004）采用了災難類型的基本模式，但是對于各種自然、氣候元素予以充足的知識鋪墊，將高密度的信息以特效的方式順暢地納入敘事，使得知識性抗災的銀幕立場得以確立。全球性話題的圖解式敘事將知識與反思融入劇情，表現了現代風險社會的全球視野。“上帝視角”下，超級真實的時空疊加，帶領觀眾一起探索極端環境下的各種極限場景，那些被觀眾戲稱“摧毀地標”的特效成為此后類似災難片的標配。

對于“奇觀”影像的追逐讓觀眾逐漸形成了情節和場面分離的賞鑒習慣，諸如《全球風暴》，對于災難的風險預估并未給觀眾帶來新的認知，其網上評分不高，但是片中的海嘯巨浪席卷而來的特效場面被引用的頻次極高，印證了場景主導下的觀眾觀影習慣的剝離，這也恰恰是場景主導型類型片的弊端。

三、現代風險觀念下災難影像數字美學的形成

真正使災難片觀念帶來實質性變化的是“9·11”事件。從某種程度上講，它不僅擊中了美國人的地標建筑，還撞擊了他們的自信心，威脅到了他們的安全感。“9·11”之后的災難片緊緊圍繞恐怖襲擊的陰影，人們對于災難的認識經歷了一次集體的電影化提升。從《911事件簿》開始，許多導演圍繞這一事件進行了不同的演繹，2002年以來幾乎每年都有和“9·11”相關的影片被生產出來。《911事件簿》將諸多災難匯聚在一個話題之下。更有《從心開始》（2007）、《特別響 非常近》（2011）將“9·11”、反恐元素與主題滲入到好萊塢眾多類型片中，獲得了全世界范圍的關注。它使得21世紀之初的災難電影一開始就凸顯出全球化的視野，顯示出現代風險的特質。更多的故事講述人們為了和平團聚在一起對抗恐怖主義。這一表意機制擴散到漫威影片，尤其是《復仇者聯盟》這樣的影片之中。

“現代風險”是德國學者烏爾西里·貝克在《風險社會》中提出的一個重要概念，他認為“現代風險具備一種內在固有的全球化趨勢”。根據貝克的論證，風險在擴散過程中會向人們展現出社會意義，尤其是重大災難發生之際，在焦慮之下會產生一種凝聚力，這種凝聚力會戲劇性地形成一股政治力量。21世紀以來的災難電影特效往往不只是展示災難場景，而是更為詳盡地描述這種讓觀眾產生強烈心靈震撼的凝聚力是如何生成并發揮作用的。

類型與現實的相互觀照是進入21世紀之后災難電影發展的綜合推動力。類型電影對于社會的基本文化沖突通過娛樂方式加以關注和表現，并試圖在想象中給予解決，不同的類型往往對應不同的文化沖突。現代社會的文化沖突幾乎都可以在災難電影中找到蹤跡，災難電影對應的則往往表現為全球性的工業生產帶來的破壞與憂慮，這種災難帶有生態風險、高科技風險的新特征。

這一時期，災難電影中的美國立場并未淡去，關于人類是否能真正憑借科學控制自然的假設和追問更加頻繁地出現。災難電影廣泛吸納自然科學、氣候科學、外太空科技等領域的最新研究成果及科學設想，數字技術為災難電影創造出更具想象力的畫面，在觀眾的追逐下，“數字美學”揭開天災與人禍超級真實的新篇章，災難電影在電影藝術與數字技術的多次“越界”與“融合”中不斷成長。

四、“災難共同體”的觀念形成與表意機制

在互聯網技術高速發展的今日，人們逐漸認識到災難的平息并不意味著風險徹底的消失，它可能繼續潛伏在我們的周圍，甚至帶來更加不堪的痛苦。災難電影敏銳捕捉到這一點，越來越多的災難電影中，人們團結在一起，對災難的恐懼會將人們凝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共同體。

災難電影發展所面臨的新問題接踵而至。災難共同體的形成會帶來新的利益對立嗎？它具有塑造社會的潛在可能性嗎？如何更好地處理各種觀念上復雜的差異性和表意系統的細致變更？這類問題伴隨著好萊塢知名導演如卡梅隆、羅蘭·艾默里奇等人的藝術探索和觀眾的積極參與而格外活躍，新的表意機制不再是好萊塢傳統劇情片向前推動的方式，而是容納了更多的未來科技的猜想。災難的獨立形象得到了強化，甚至具有組織劇情發展的張力，人物深深陷入災難的包圍，靠個體的力量與之對抗變得難以實現，新的對抗群體在《后天》《2012》《環太平洋》等影片中已表露出來，全人類作為災難共同體的觀念不僅是可能的，終將是必然的。

21世紀以來，更多的災難被及時報道出來，爆發頻次呈上升趨勢，及時的報道、第一手的資料甚至是現場直播都能夠讓真實感的災難場景瞬間傳遍網絡，社交媒體的親身經歷為災難片提供了新的創作源泉。自然探索技術和圖像傳播技術的發展為人們制作、傳播和接收災難圖像、表達對災難的態度和相應的行動提供了可能。21世紀以來，災難片的發展與全球性的災難記憶相吻合，寫實風格引起巨大的反響。例如，正面表現2004年印度洋海嘯的《海嘯奇跡》（2012），紀錄片式還原深海油井爆炸后逃生的《深海浩劫》（2016），以及真實細膩表現為撲滅森林大火而舍身的美國消防員的《勇往直前》（2017）。這三部影片皆是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片中的災難特效保持與當時新聞圖像同等的效果，細節真實，撼動人心。

災難主體的變化也是引人深思的。觀眾厭倦了孤膽英雄的陳舊套路之后，好萊塢災難片的主要角色開始出現在失意者、女性和邊緣人物等角色之中。當然這樣的角色變遷并非獨屬于災難片，而是好萊塢類型片的總體趨勢。現代社會的風險觀念不僅讓我們認識到了新的沖突，還為人們提供了最大程度的共識之源。貝克在其《風險社會》中提出，風險社會通過它所引發的威脅動力，瓦解了民族國家、軍事聯盟和經濟集團的邊界。當階級社會還在以民族國家的方式來組織的時候，風險社會已經催生出客觀的“危險共同體”，這個共同體最終只能在世界社會的框架中加以理解。例如，《2012》較好地解釋了什么是“災難共同體”。《2012》中諾亞方舟的制造成為故事的主線，誰才有資格進入諾亞方舟中避難成為敘事的主要矛盾，在災難面前可怕的不是人們沒有抗衡的能力，而是災難面前是否人人平等。事實上，關于生存機會，災難電影也常常呈現出全球性的新的不平等。

好萊塢災難電影觀念的演變在與技術美學不斷地融合下，一次次“啟示錄”式的末日洪荒景象以強烈的視覺震撼俘獲了觀眾。除了極具強烈的娛樂效果外，災難電影以它獨特的敘事機制表達了現代社會人們的災難觀念及征服災難的新經驗、新視角，影響著災難電影的未來發展。同時，災難電影不僅會促使災難共同體的產生，還會產生出新的政治性力量。在當前國際化傳播的語境下，現代社會的災難風險觀念對災難電影的制作和格局將發揮更深遠的影響。

（作者單位：王一帆 中國傳媒大學藝術研究院；陳娟江蘇師范大學傳媒與影視學院）

參考文獻

[1][德]烏爾里希·貝克.風險社會：新的現代性之路[M].張文杰，何博聞，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8.

[2]胡克.當代電影類型化難題[J].當代電影，2008（05）.

【編輯：陳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