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昌碩作為清末民初的書法大家,其以旗幟鮮明的書法成就延續了清代以來的碑學傳統,對碑學在清末民初的發展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特別是其別具一格的臨書觀念不僅成就了自身風格的塑造,而且對后世的臨書實踐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本文聚焦于吳昌碩臨《石鼓文》的臨書實踐,旨在探討其對民國時期臨書觀念的影響,并為當代書法研究提供重要的啟示,以期為矯正當代書法創作“展覽體”時弊和促進當代書法的持續發展提供新的思考方向。
一、吳昌碩臨《石鼓文》的臨書實踐
吳昌碩在《缶廬集》中有言:“曾讀百漢碑,曾抱十石鼓;縱入今人眼,輸卻萬萬古。” 由此可見吳昌碩對《石鼓文》的喜愛程度之深。《石鼓文》雖然早在唐代就已出土,但是對它的研究卻鮮有耳聞,直到清代碑學之風盛行,《石鼓文》才再次出現在書壇的創作取法視野中。其中,以吳昌碩最為代表。吳昌碩一生得益于臨習《石鼓文》,其一生研習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為50歲以前;第二階段為50歲到70歲之間;第三階段為70歲以后。技進乎道,可以說是《石鼓文》成就了吳昌碩一生的藝術風格。
(一)初臨石鼓筑根基
吳昌碩早年臨摹的《石鼓文》較為秀麗,字形結構整體呈扁平狀,姿態端莊平穩。可以看出,吳昌碩的早年臨作整體風格受楊沂孫和吳大澂的影響較大,尤其在字形方正這一特點上最為明顯。
此外,楊沂孫的篆書筆法婉轉流暢,結構規整,在此影響下,吳昌碩在早年臨作時注重線條的婉轉變化,筆畫的起收處較為含蓄,體現出一定的韻律。吳大澂的篆書古樸凝重,強調線條的厚實與沉穩。從吳昌碩早年臨的《石鼓文》中能看出,其用筆也趨于厚實穩重,結體較為端莊,有吳大澂篆書的古樸大氣之態。其實從吳昌碩后期的篆書作品中不難看出,雖然他早期的書法風格受到同時期前輩的一定影響,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吳昌碩逐漸擺脫了這 種影響,在筆法、結構、氣韻等方面都有了很大的變化和發展,從而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篆書風格。
(二)漸變融合求新貌
清光緒十年(1884),吳昌碩篆書創作實踐發生了一次重要轉折,吳昌碩開始接觸《石鼓文》拓本,這對其后來的書法產生重要影響,從此開始“一日有一日之境界”。
到了中期,吳昌碩臨摹《石鼓文》不再局 限于單一的線條表現,開始出現中側鋒并用,線條質感更加豐富多樣,有澀行的凝重感,也有流暢的靈動性。下筆更加果敢有力,線條蘊 含著內在的張力,體現出剛柔并濟的特點。
同時,吳昌碩逐漸打破早期較為端正的結構,字勢開始出現欹側、錯落的變化,增加了動態感和奇崛感。在字的疏密安排上更具巧思,通過巧妙的開合處理,使結構富有節奏感和韻律美。
在保持一定古拙氣息的基礎上,融入了更多的靈活變化,不再是單純的古樸,而有了更多的生機與活力,逐漸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面貌,開始有別于楊沂孫及前人的風格,展現出強烈的個人印記。吳昌碩將不同風格來源的元素巧妙融合,形成一種獨特的和諧之美,既具傳統底蘊又有創新氣息。
(三)石鼓篆書第一人
1913年,古稀之年的吳昌碩被選為西泠印社社長,翌年寫成大名鼎鼎的篆書《西泠印社記》。對于臨摹石鼓,吳昌碩有了更多的感 悟,認為“宜重嚴而不滯,宜虛宕而不弱”。
吳昌碩晚年臨摹的《石鼓文》,筆法運筆如刀般充滿力量感和金石韻味。線條質感粗糲而蒼茫,有著極強的視覺沖擊力。結體欹側生姿,打破常規,或左傾或右斜,極富動態美。同時疏密安排大開大合,營造出獨特的空間美感。加之在書寫時用墨大膽且富有變化,濃墨處如漆,淡墨處空靈,形成鮮明對比,增強了節奏感。墨色的枯濕變化巧妙地與筆法、結體相融合,整體呈現出一種大氣、豪邁的氣象,讓人感受到一種內在的張力和威嚴。
同時,吳昌碩晚年的臨作也反映出了他獨樹一幟的風格,完全脫離了前人窠臼,形成具有鮮明個人特色的篆書風格,具有強烈的藝術個性,其篆書作品辨識度極高,成為書法史上的經典之作。
二、吳昌碩臨《石鼓文》對民國臨書觀的影響
從吳昌碩終其一生臨習《石鼓文》的作品中,我們可以清晰地體會到他強烈的崇碑觀念,可以看出他重視碑學古樸拙厚的美,強調筆法的恣肆,追求金石氣的雄渾。吳昌碩取法《石鼓文》的成功,無疑促進了清末民初碑學的發展,吸引了其后眾多書家對碑學的取法學習,在一定層面上推動了碑學后續的蓬勃發展。后代書家在吳昌碩崇尚碑學和碑帖融合臨書觀的影響下,深入傳統,積極進取,對民國時期的書法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一)以碑為本,崇尚碑學
在吳昌碩臨《石鼓文》的臨書觀和其崇尚碑學的影響下,涌現出眾多取法碑學的書家,他們致力于對古代碑學的研究和臨摹,繼承碑學書法的古樸、拙厚、剛勁的特點,形成了獨特的學碑風氣。
潘天壽就是代表書家之一,其篆書作品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他對碑學的深刻理解和運用。從他的作品中,我們不難看出他的用筆極具金石味,這與他早期師法吳昌碩存在一定關系。由此可見吳昌碩一生致力于取法《石鼓文》的成功經歷,對潘天壽的書法風格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從他的篆書作品《今日長纓在手》來看,在運筆和結字上既吸收了碑學的雄強,又展現出自身的獨特個性,具有很強的藝術表現力。
王個簃是吳昌碩的嫡傳弟子,其書法風格在深受吳昌碩影響的同時,又形成了自己雋秀、清潤的藝術風格。以他的隸書作品《根深葉茂》為例,我們不難看出其書法明顯受到吳昌碩崇尚碑學思想的影響。在這幅作品中,用筆厚實剛健,體現出碑學的典型特質,具有很強的力量感;同時,在一些筆畫的轉折和收筆處,又巧妙地融入了靈動變化,使線條富有節奏感。王個簃在吳昌碩親授下,長期研習《石鼓文》 等碑學經典,將碑學的古樸與厚重感融入自己的書法創作中,逐漸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書法風貌。
朱復戡受吳昌碩親炙,因而其書法風格也深受缶廬影響,篆書和行書都有著吳昌碩的影子。在碑學觀念上亦是如此。朱復戡很少著力北碑,而是傾力大篆《石鼓文》, 這也是他很得吳昌碩欣賞的地方。他對于碑學的追求集中表現在以篆書筆法融入行草,這在其晚年的草書作品創作中尤為突出。他的草書取法懷素的《自敘帖》,但相較而言多了些理性克制,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強化了筆法的篆意。從他的草書作品來看,幾乎全是由中鋒寫出,彰顯出極強的篆書筆法和力量感。
(二)以碑入帖,碑帖融合
吳昌碩經過多年探索,在臨摹《石鼓文》時打破了以往篆書線條均勻、變化少的模式,在用筆上既保留了中鋒的勁道,又稍加草意;在用墨上以濃濕為主,富有豐富的層次;在氣韻上,則是以雄壯博大構成浩然之氣,使原本靜態的篆書具有了飛動之感和抒情之意。
在清代以后,部分書家在吳昌碩的影響下,以碑學的思想去改造帖學,從而出現了碑帖融合的觀念。他們在崇碑的基礎上,注重將碑刻書法的古樸與帖學書法的流暢相結合,形 成一種獨特的書法風格。這種觀念在民國時期也得到了不少書家的認同和實踐,他們試圖在碑學和帖學之間找到一種平衡,創造出既有古樸韻味又有流暢筆法的書法作品。
沙孟海是中國當代書壇巨擘,曾師從吳昌碩,受其影響深遠,其書法具有很明顯的碑帖融合的特點。他的篆書用筆厚實穩健,筆畫猶如鐵線,體現出碑學的典型特質,具有很強的力量感和金石氣息。總的來說,沙孟海的書法風格受到了吳昌碩碑帖融合思想的影響,同時他又在繼承的基礎上進行了創新和發展,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書法風格。他的書法作品不僅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同時也對中國書法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陶博吾的書法風格獨特,其最擅長大篆,取法《石鼓文》《散氏盤》,初學師吳昌碩,從后期成熟的作品來看,陶博吾在篆書中加強了行草的筆意,雖然從結體和用筆上不難看出吳昌碩的影子,但其用筆酣暢,充滿動感。以他的《集石鼓文四言聯》為例,有時線條藏鋒 起筆、中鋒行筆,與《石鼓文》中的筆法有相似之處;但有時會直接鋪毫下筆,轉折之處或圓或方,收筆也不拘一格,常任其筆鋒鋪毫散開,甚至出現開叉現象,墨色由濃至枯,呈現出強烈的運動感和節奏感。
來楚生在諸多書體上均有頗高造詣,其篆書早期專習小篆,后也曾取法吳昌碩所書《石鼓文》。在書法風格上,來楚生受吳昌碩碑帖融合思想的影響,糅合了六朝碑版、造像、漢木簡等多種元素。他將碑學的樸拙渾厚與帖學的流暢圓潤相融合,既不失樸拙渾厚之風,更有圓潤流暢之致。然而,他并非完全照搬吳昌碩的風格,在他的作品中,既能看到碑學的力量感和金石氣息,又能感受到帖學的靈動與韻味,實現了碑帖的有機融合,形成了自家獨特的風貌。
三、對當代書法發展的啟示
(一)對當代書法臨摹的啟示
吳昌碩獨特的書法實踐不僅影響了民國時 期書家的臨書取法,而且還對當代學書者的臨書道路給予了很多的啟示,主要體現在臨摹觀念和臨摹實踐兩方面。
在臨書觀念方面,吳昌碩賡續清末以來的崇尚碑學的書學傳統,將篆隸作為自己的學書底色,并在此基礎上一生專攻《石鼓文》,他的這種堅持和專注為他日后取得成功提供了基礎保障。當代學書者在臨摹取法時,在臨書過程中也應始終保持這種耐心和毅力,專注一碑一帖,在建立自己的書學根基后,再進行廣采博取。另外,在碑帖融合觀念的影響下,吳昌碩走出了碑底帖面的創作風貌,因此,當代學書者在確立臨書觀念的時候,應當將碑帖融合作為重要的內容。
吳昌碩臨《石鼓文》的碑學臨摹實踐,達到了旁人難以企及的高度。吳昌碩對《石鼓文》的臨寫不僅僅停留在表面的形似,而是深入挖掘其內涵和精神。這就要求當代學書者應該注重對碑帖的深入研究和分析,從而更好地把握其精髓。吳昌碩的臨摹實踐還體現在對筆法的深入挖掘與融合上,以印入書、以行入篆和以隸入篆都是具體表現。這就啟示當代學書者在進行書法臨摹實踐時應當注重對筆法的深入挖掘和融合,錘煉筆法的多種可能,以豐富作品的表現力。吳昌碩在臨摹實踐中將自我的個性和風格融入臨摹對象當中,這就要求當代學書者在臨書時也應該勇于嘗試新的表現方式和技法呈現,結合自己的審美和創意,使作品具有獨特的魅力。
(二)對當代書法創作的啟示
吳昌碩臨摹《石鼓文》不僅對當代書法臨摹有重要的啟示,對于當代書法創作更是有著不可估量的價值。吳昌碩以《石鼓文》為主的臨書實踐,不僅夯實了自己的臨摹基礎,還為他的“石鼓風格”創作提供了創作資源,這也證明了他臨創結合的一致性。這啟示當代學書 者既要重視對臨摹對象的深入挖掘,也要注意對創作風格的積累,強調臨創結合的統一性。此外,吳昌碩在臨摹《石鼓文》的臨書實踐中還重視碑帖結合,他在臨寫《石鼓文》時,通過飛白枯筆的表現,既追求了金石韻味,同時也凸顯了帖學的運筆節奏,這恰恰也是他在臨書時碑帖結合的表現,而這種風格在他的“石鼓風格”的創作中也有體現。這啟示當代學書者在創作時要加強對碑帖結合的學習,既不能過分崇碑,也不能一味地抑帖,努力做到碑帖融合,各取所長。值得強調的是,在吳昌碩臨摹《石鼓文》的臨作和“石鼓風格”的創作中,都表現出了對作品精神意蘊的追求,即在作品中強調“骨”和“氣”,這種“骨”主要體現在用筆的果敢和迅疾上面,“氣”主要體現在追求點畫的金石氣和運筆作書的氣勢上面。這啟示當代學書者不僅要錘煉書寫的技法,在對作品精神意蘊的追求上還要有明確的態度。吳昌碩臨《石鼓文》所體現出的藝術價值,正在影響著當代學書者,他的臨書觀念和藝術追求也將對當代及后世學書者產生深遠的影響。
四、結語
通過對吳昌碩臨《石鼓文》的論析,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對民國時期的臨書觀念產生了深遠影響。吳昌碩臨《石鼓文》的臨書觀對于當代書法的發展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對矯正書法“展覽體”也具有積極意義。于書法臨摹而言,我們應當汲取前人的經驗,注重傳承與創新的結合;于創作上,我們不僅要錘煉自己的技法,更要去追求自己書法作品背后的精神意蘊。
總之,吳昌碩臨《石鼓文》所引發的關于清末民初時期臨書觀的探討,為我們理解書法藝術的發展脈絡提供了寶貴的范例,同時也為當代書法發展指明了方向。當代書家應當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不斷創新,共同推動書法藝術走向更加輝煌的未來。
[作者簡介]馮澤偉,男,漢族,甘肅隴南人,成都師范學院教師,碩士,研究方向為書法創作與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