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演奏錄音的研究價值
人類的學習往往是從臨摹開始,以鋼琴學習為例,在初期模仿老師的演奏,就是最為有效的學習方式,待到高級階段,只需巧妙地演化臨摹的方法,就可深入學習鋼琴演奏的核心知識。對比同時代不同鋼琴家對同一首作品的詮釋,可以挖掘出不同流派的演奏秘訣,隨后取長補短、納為己用,就可集百家之長,讓個人演奏能力更上層樓;探索古往今來歷代鋼琴家對同一首作品的解讀,就可以了解到相應的演奏技法和音樂審美的起源、演變等,讓演奏者清晰掌握現代鋼琴演奏中每一個音樂細節處理背后的緣由,加深對音樂演奏的理解,并為大膽創新提供可能性;而如果能明確辨別出杰出鋼琴家在演奏中的每一個細節,那就相當于擁有了可以和偉人“隔空對話”的能力。這一切不可思議的奇珍異寶、秘籍訣竅,都埋藏在每一個優秀的演奏錄音中,等待我們發掘。
二、背景介紹
(一)鋼琴家簡介
阿圖羅·貝內德蒂·米凱蘭杰利(Arturo BenedettiMichelangeli,1920 年1 月 5 日—1995年 6 月12日,以下簡稱米凱蘭杰利),意大利著名古典鋼琴家,被認為是 20 世紀最偉大的鋼琴家之一。作為一名鋼琴家,米凱蘭杰利當過醫生,又在“二戰”時期入伍意大利空軍,但如此離奇的經歷并沒有影響他的音樂事業,當他重返舞臺時,仍以極為高超的演奏水準技驚四座。他對音樂的處理非常嚴謹,且對自己的演出要求苛刻,因此公開演出不多,但每一次演出都受到廣泛關注與贊賞,他的音樂詮釋擁有極為犀利的精確性、夸張的掌控力和豐富的藝術性,在鋼琴界享有崇高的地位。
(二)作曲家與作品簡介
費德里科·蒙波(FedericoMompou,1893年 4 月16日—1987 年 6 月 30 日,以下簡稱蒙波),西班牙作曲家和鋼琴家,以創作簡約并富有詩意的鋼琴作品著稱,他的音樂風格寧靜 而內斂,受法國印象派和西班牙民間音樂影響。
《歌與舞第六號》(Cancióny DanzaNo.6)創作于 1946 年,是蒙波系列鋼琴作品中的經典之作。這首曲子包含兩部分,可分開演奏:“歌”(Canción)部分旋律優美而富有詩意,“舞”(Danza)部分節奏輕快,充滿西班牙民間音樂的韻律感,展現了蒙波對簡約風格與民族元素的獨特融合。
三、錄音欣賞
本文所研究的是米凱蘭杰利在1957 年 3 月4日英國倫敦獨奏會上演奏的《歌與舞第六號》的現場錄音版本。全曲共 20 小節,通篇為 e 小調,旋律憂郁柔美,從宏觀上可劃分為三個樂段:樂段一1—8 小節引入主題,樂段二 9—16 小節重復主題并將音樂發展至高潮,樂段三17—20 小節以輕聲的、如同耳語般的呢喃作為全曲的尾聲。如果細致入微地觀察,在大樂段中間還可以劃分更多的小樂句以區分層次,作 曲家在高音譜表的旋律聲部中,約每兩小節之間,以八分休止符隔斷了長句,形成了一個個短句,樂段一和樂段二各自可劃分為四個小樂句,樂段三可劃分為兩個小樂句。
該作品原譜上的表情與力度記號較少,有較大的余地可以讓鋼琴家自主發揮。米凱蘭杰利在這里充分發揮了自己作為“預設”鋼琴家的特點,即在每一個細微之處,提前設計好演奏方法,讓音樂美得精致,且完全可以被掌控。下面本文將依據樂段和樂句的層次劃分逐一分析。
(一)樂段一(1—8小節)
在浪漫主義時期的多數作品中,每一個完整的大樂句或者樂段,都應該有一個明確整段音樂氛圍的力度或表情記號,以區別不同樂段的音樂形象,但作曲家蒙波在這里并沒有給 出明確的指示。為了引入主旋律,確立音樂形象,并提前為樂段二的高潮進行鋪墊,米凱蘭杰利將開頭的音量設為 mp(中弱),為之后演繹大幅度的音樂情緒變化讓出了空間。同時為了迎合這種音量的朦朧色彩,米凱蘭杰利在第一拍的第一個音上做了精心的設計。首先第一拍的中低聲部是“mi-si-sol”三個柱式長音的和聲伴奏,最高聲部是“fa-mi-fa”引領的橫向單音旋律,從原則上說,中低聲部的柱式和弦“mi-si-sol”應當與最高聲部的第一個音“fa”同時演奏,但他將“mi-si-sol”三個長音,通 過 rubato(自由速度)的方法,稍稍早于最高聲部的第一個“fa”演奏,這微小的錯落感營造出了一種旋律未起,伴奏聲先做鋪墊,音樂由遠及近引入的效果。而在高聲部,“fa-mi-fa”是一個三連音,正常演奏應當時值均勻,但米凱蘭杰利將第一個“fa”做了適當的時值延長,并配合此處表示漸弱的箭頭記號,給第一個音增添了內斂的重音效果,讓旋律音得以在提前演奏的和聲伴奏中脫穎而出,瞬間明確音樂主題形象。之后隨著漸弱,下一組音從弱起,根據旋律的弧形走向短暫地漸快漸強,再恢復為和起始處一樣的弱的音量,不經意間挑動了聽者的神經。
八分休止符之后迎來了第二小樂句,與第一小樂句 mp(中弱)的音量不同,這里將音量提高到了 mf(中強),層次上提高了一截,同時旋律聲部的音色也發生了變化,較第一小樂句稍顯明亮,并且米凱蘭杰利還有意識地突出了雙音旋律的最高聲部,讓這種明亮易被察覺。而在第三小樂句他又立即做了區分,首先是旋律聲部恢復了憂傷柔和的基調,仿佛之前短暫的明亮只是曇花一現,但更加巧妙的是,在第三小樂句第一拍第一個音彈響后,鋼琴家立刻松開了延音踏板,將本該連奏的旋律聲部第二個八分音符雙音單獨處理成了斷奏,聽起來詼諧俏皮,仿佛在憂郁的氛圍中出現了一絲生動與希望,宛如神來之筆。
第三小樂句占據第一樂段的黃金比例部分,音樂基調也相應地被鋼琴家處理成了 f(強),與前兩小樂句進一步拉開音樂層次,同時高聲部的雙音旋律也處理成了雙音同樣響亮,而不是像前句中僅突出最高音,音量與情緒上也因此有了明顯對比,突出了該句在第一段中小高潮的地位。
第四小樂句的第一個雙音起音“la-do”相對較強,因為前一句末尾有一個漸弱記號,此處突出該雙音可以讓斷句更明顯,擺脫前一句末尾的音樂氛圍。緊接著是一組如同在“旋轉”的雙音旋律,米凱蘭杰利首先配合中低聲部伴奏突出了左右手合奏這拍的音量,用以領銜“旋轉”旋律,并且在“旋轉”旋律中的雙音“re-fa”上再次復現了取消延音踏板并改為斷奏的彈法,由于這里同時還有漸慢的效果,所以在拖慢的速度中配合靈巧的斷奏,不僅可表現出壓抑氛圍中的那份靈動,還能讓這份靈動顯得優雅有度。
(二)樂段二(9—16小節)
樂段二的第一小句,起始音量仍被設為mp(中弱),但此處旋律聲部是一組五度關系的雙音,所以即使是以相同的音量演奏,也自然會與全曲開頭的單音旋律有所區別,米凱蘭杰利用以不變應萬變的方式輕易實現樂段二與 樂段一的對比。第 9 小節完全再現了全曲第一句的旋律,但這次處理的音色更為柔弱,時值也適當進行了延長,創造出了比樂段一開頭更夢幻縹緲的色彩。緊隨其后的下一組音,鋼琴家也沒有像開頭的同一句那樣,明顯地做漸強漸弱,而是相對平穩,不過在第10 小節第一拍上,把柱式和弦改為了分解和弦,在平穩中又微微激起一波漣漪,使其顯得平和又不失遐想,與樂段一相比個性分明。米凱蘭杰利如此處理,其實也是在為后面做鋪墊,前文提到樂段二后半部分是全曲的最高潮,所以將樂段二前半段處理得越輕聲、越平穩,高潮樂段激情調動的幅度就可以更劇烈、更夸張。
第 12 小節末尾的八分休止符之后高潮正式開始,米凱蘭杰利又精心設計了梯形層次,第一個音“mi”的音量為 f(強),第二組音“si-mi”音量為 ff(很強),第13 小節雙音旋律伴隨著 sfz(突強)記號,把音量與情緒調動到最高潮,通過這大約一小節內短暫的、連續三次的音量跳進,快速將樂曲分層推至最高潮,可謂是扣人心弦,以最高效的方式達成聽眾對此處的期待。而在第13 小節的后半部分,高潮起落之后的旋律,米凱蘭杰利同樣將其分成三個層次,一層比一層更弱,讓情緒逐漸歸為平靜。
第 14 小節八分休止符后的小分句,延續了之前已經歸于平靜的氛圍,情緒與音量也被鋼琴家設為了 pp(很弱),并且伴隨著整句的漸弱記號,在弱聲中持續變弱,如同英雄落幕,獨自走向遠方,消失在夜幕之中。
(三)樂段三(17—20小節)
樂段三的旋律仍與樂段一主旋律類似,維持著昏暗的小調色彩,并持續保持全曲最弱的輕聲,如同偉人晚年的驀然回首,在沉思中反省人生哲理,又在精神層面探尋靈魂的歸處。在如此壓抑、深沉又縹緲的意境中,米凱蘭杰利卻將第 16 小節高音譜表中的最后一個音由 “降 sol”改為“降 si”,讓原本幽暗的小調旋律色彩短暫變為明亮的大調色彩,仿佛鋼琴家并不想讓這段聽起來過于悲觀,令了無生機的氛圍中多了一線希望之光。
光芒過后,第19 小節再次出現了全曲多番呈現的小調色彩雙音旋律,這一次,鋼琴家將之處理得最為深沉,且時值也最為悠長,配合終止式,營造出了即將結束的凝重感。然而就在聽眾以為本曲會以悲劇收尾時,米凱蘭杰利私自將最后一小節高音旋律下行的、如同嘆氣聲的“fa-mi”,改為了上行的“fa-sol”,臨近結尾突然給人以意想不到的轉折,使情緒上揚,音樂色彩也隨之變得明亮,如同側面映照鋼琴家曲折的一生,又仿佛在向聽者敘述:無論人生幾經波折,只要秉持積極的信念,總能撥得 云霧見彩虹。處理之妙,匠心獨具,可謂全曲最后的點睛之筆。
[作者簡介]邰祖瑞,男,漢族,江蘇南京人,畢業于美國曼哈頓音樂學院,碩士,研究方向為古典鋼琴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