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是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60周年。日前,筆者在一次赴上海的采訪中,無意間得到了“一張‘過濾膜’的研發關系到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的研制”的線索。一張膜,不到0.05毫米的厚度,能有多重?如果它承載了一代人的心血、一輩子的堅持或是一個國家的未來,又有多重?讓我們重回上個世紀50年代的中核八所,尋找那里被時光掩埋的秘密。
代號:真空閥門
1964年10月16日,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沉寂久遠的戈壁荒漠一聲巨響,隨后,歡呼聲、掌聲、腳步聲、廣播聲如決堤潮水般涌向全國各地。全國沸騰了,全世界也被震得搖晃。
然而,由于工作需要保密,有一群人沒歡呼、沒雀躍,只有心跳如鼓擂。他們的心跳,向來和原子彈研制事業的心跳同頻。因為他們就是為原子彈裝上“心臟”的人。
20世紀50年代,中國開始發展原子能事業,鈾-235是必不可少的材料之一。然而,鈾-235與鈾-238屬于同一元素,是任何化學方法都不能分離的“雙胞胎”。當時,蘇聯援助中國建立了一個核燃料工廠,關鍵技術由蘇聯專家掌握,其中一項管狀分離膜元件可以將鈾-235與鈾-238分離。其完全由蘇聯提供,對中國人絕對保密。
1960年,中蘇關系破裂,蘇聯撕毀協議,撤走全部專家,分離膜元件停止供應。有人傳言,蘇聯專家走后,中國的濃縮鈾工廠就是一堆廢銅爛鐵,中國的原子彈將胎死腹中。面對這樣緊急而嚴峻的情況,黨中央立即作出決定:不惜一切代價攻克原子彈的“心臟”——甲種分離膜的研制和生產,各方面要為這項任務開綠燈。這項艱巨的任務由周恩來總理親自下達,交給上海市和中國科學院承擔。二機部副部長錢三強下定決心:“我們哪怕少活幾年,也要把這個東西攻下來!”

1961年秋冬,中國科學院上海冶金研究所、沈陽金屬所、復旦大學和北京原子能所4家單位的共60多名攻關人員在上海冶金研究所集結,成立了代號為“真空閥門”的第十研究室,成員大多在30歲左右,時任上海冶金研究所副所長吳自良是技術總負責人。夜以繼日的艱苦探索和反復試驗,終于在1963年的秋天有了結果,符合要求的分離膜元件試制成功。
沒時間緩一口氣,更緊張的挑戰隨即而來。
僅僅兩個月后,周恩來主持召開的中央專委第四次會議決定建立分離膜的專業試驗廠,主要任務是中試生產甲種分離膜,并研制確定工業化生產設備和工藝,為規模化生產提供技術和人員保障。最終該廠取名為上海材料金屬加工廠,廠址選在上海寶山。這就是核工業第八研究所前身。
原上海材料金屬加工廠廠長張毅還記得他接到任務的那天,時任上海市“真空閥門”領導小組組長的許言,把原上鋼五廠黨委副書記史久源和他約到辦公室談了一個下午。許言動情地說:“這件事要按中央的決心和市委的布置,用畢生的精力與你們一起投入這場新的戰斗領域。”兩人頓時覺得一副沉重的擔子壓在身上。談話結束時,張、史兩人沒有說什么豪言壯語,只有注目、握手、辭別。往回走的路上,張對史說:“看來我們倆這后半輩子都要放在這個事業上了。”

很快,寶山的一個廢棄磚瓦廠就迎來了一群年輕人。這里只有一片荒草地、四孔燒磚瓦的窯洞、兩棟宿舍、一個車間、幾間平房和一條通向鎮上的小路。此外,就是異常艱巨的使命。白手起家,與時間賽跑。他們自己動手設計制造大量設備,解決了制粉、調漿、燒結、機械加工、焊接、后處理等一系列工藝問題。
中核八所原所長陳紹廉就是其中的一員。陳紹廉2023年已經88歲,見到他的時候,他剛做完白內障手術不久,但眼睛特別亮。曾經留學蘇聯的他,被錢三強點名參與分離膜研制工作,被分到粉末組。那時候的他才25歲。“我覺得能干這份事業,很光榮,責任也很重大。”回憶起過程的不易,陳紹廉談道:“金屬粉末有毒有害,接觸空氣就燃燒,同志們做這項工作其實是面臨著生命危險的。試驗的過程中,部分同志還中過毒?!睂嶒炄藛T全副武裝,白大褂、手套、防毒面罩……一站就是一天,其間除了吃午飯,都不外出。
“我們那時為了搞出來原子彈真是不惜代價?!闭f到這里,陳紹廉的語調高昂起來。后來才知道,他的心臟不好,還裝著心臟起搏器。
同樣說這句話的,還有曾擔任過中核八所所長的梁明信。

“剛來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知道去‘搞尖端’,國家需要,我就來,沒管太多?!被貞浧鹉嵌螝q月,如今,已經86歲的梁明信忍不住感嘆。他原本學電力專業,廠里分配他負責膜管焊接工作,他義無反顧地迎難而上。分離膜像紙一樣薄,十分脆弱,得用縫焊機進行焊接。但是,那時候國內研究縫焊機的只有很少幾個人,縫焊機也很不穩定,經常脫針。那個年代,一根膜管相當于一個人4個月的生活費,縫焊若是出問題就直接報廢。為了保證分離膜質量達標,操作人員需要時刻盯著機器運作,從上千個產品中仔細辨別、挑選,“僅靠肉眼是看不到焊縫的。到后來,有的同志已經鍛煉到用耳朵就能聽出來機器什么時候脫針了?!?/p>
與筆者預想的不同,關于生活條件的艱苦,他們并未談及太多,反而強調了中央和上級領導對他們的大力支持和照顧:“我們這個項目真的是一路開綠燈,我們向其他單位請求幫助,有的單位甚至放下手里的工作,以協助我們為重。”梁明信還補充了一件印象深刻的小事:“那時候還是困難時期,但我們可以吃到潛艇士兵吃的營養餐,里面有大蝦,那可是周總理都吃不到的東西?!?/p>
“856”的歲月
草地茂盛,枯萎,再茂盛,再枯萎。對于他們而言,除了睡覺時間,就是工作時間。1964年2月,因設備問題,上海金屬材料加工廠遷移到嘉定,新廠址代號856。
為了盡早成功,全廠一刻不敢停,邊設計、邊施工、邊試制、邊生產,終于在1964年5月,成功中試生產出甲種分離膜,提前2個月交付第一批產品,經過鑒定,其性能超過國外同類產品,馬上裝配到專用工廠。由于出色的性能,分離膜于1965年開始批量生產,經過多年的實際投產,使用效果遠遠超出預期。這項成果在1984年被授予國家技術發明獎一等獎,1985年又被授予國家科技進步特等獎。
“現在看,‘邊基建、邊試制、邊生產’可能是不科學的,但是我們工作嚴謹細致,這樣做贏得了時間,并且沒有造成返工浪費。”張毅回憶,“當時國防工辦的同志說,在這國防尖端攻關的項目中,我們是最好的范例之一?!?/p>
再緊迫,安全永遠是他們心中一根繃緊的紅線。談到這里,梁明信又想起一件小事。那時候廠外一帶還是土路,但是為了給分離膜的研制和生產提供防塵、清潔、安全的環境,工廠窗戶不僅設計了雙層玻璃,附近的土路也全部改鋪柏油馬路。

1964年,張毅帶著剛試制出來的樣品,懷著初戰告捷的喜悅心情乘飛機飛往北京,向冶金部副部長王玉清匯報工作,提到部領導還沒見過產品,所以隨身帶來了一只。王玉清聽后立刻嚴肅起來,語氣略重地問張毅:“明明規定帶樣品要坐火車包廂、軍人押運,這次你們是幾個人來的?怎么來的?”張毅剛分辯兩句,王玉清就發火說道:“飛機失事怎么辦?樣品丟失是關系國家安危的大事!”此刻,張毅也認識到了錯誤,并作了深刻檢討。
還有一次,跟車護送樣品的廠技術科長王炳榮發現箱子里有數量不等的產品損壞嚴重。這瞬間令大家神經緊張。產品內裝和封閉非常仔細,專列火車車速、顛簸都有規定,損壞到底是如何造成的?王炳榮回廠后與成品倉庫人員仔細研究,發現原來是管理成品裝箱的馮祥東怕有灰塵,用吸塵器吸了幾下,壓力過大導致產品變形。此后,由于大家重視了,再也沒有讓這種情況發生。
1964年10月16日,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了!
消息傳到廠里時,由于生產還在進行,工作還需保密,大家雖然高興得不得了,但都是悶著頭慶祝。這時候,一種難言的感動在他們的心頭激蕩開,“真的是感謝黨和政府的支持,特別還有全國人民的支持和全國單位的配合!”陳紹廉和梁明信回憶起工作過程中的點點滴滴,不約而同地提到研制分離膜就是舉全國之力、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典型。他們內心其實早就篤定,這一天一定會很快到來,“因為我們早就有一種信念,那就是干不成就一直干,直到干成為止”。
直到1979年8月,856工廠先后研制、生產了五種分離膜,為我國“兩彈一艇”成功研制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為國家安全奠定了堅實基礎。
(本欄編輯 鄭 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