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游記（組詩）

為了詩歌

為了詩歌，一個人踏入詞語叢林

沿著荊棘自行摸索出一條路

并為后來者留下些許路標

但他始終沒有探索出更有價值的東西

路上風景迷亂了他的心智

更讓他忘卻了常識：詩林也是片墓林

此后漫長的時間里

那片叢林得到了足夠的眷顧

而詩歌還在鬼魂般糾纏著詩人

讀詩時刻

讀詩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比如此刻，我讀到一首關于春天的詩

窗外就響起了驚雷

沒過多久暴雨也隨之落下

那些起先充滿房間的鳥鳴

這會全變成了雨聲

——和詩中所描述的情形一樣

以至于我想究竟是先有詩歌

還是先有這窗外的場景？

還是說這兩者的相逢完全是個奇跡？

過了不一會兒雨停下了

遠處山巒顯露出它清晰的輪廓

和脊背上爬著的云朵

擦亮詞語

擦亮一個被人經常使用的詞語，等同于

擦亮自己。這意味著

要對它進行創造性的使用

讓它散發特殊光芒

并使其他人長久地震驚和羞愧

而擦亮一個詞語，要的不只是時間

也取決于你在多大程度上

肯犧牲自己

把自身命運交付給它

擦亮一個詞語，詞語也會開花

香你的嘴

高低有時

高低有時，因此不必討論

山坡上現在哪棵樹的位置更高

而它腳下的花草在蒙受余蔭

一場大雨說到就到了

繼之而來的閃電首先擊中的

就是那棵高大的朽木

燃燒一陣，它就化為了灰燼

那些花草經歷這么一場澆灌

反而比以前更加鮮嫩

勝過我所有的想象和愿望

因此也不必在意水是否往低處流

那些天上云朵即它的前世和今生

我們望著那片叢林

我們望著那片叢林，談論著其中樹木

和花朵有著怎樣的姿態和色彩

而期望有朝一日，我們也能夠在里面

留下一塊像樣的墓碑

風吹來，雨就落下了

燕子的翩躚尤讓人產生一種覺悟：

是命運賜予的，而絕非辛勞

就可以得到

而燕子來回不安地飄蕩，像宿命

不知會落在哪個山頭

會在哪棵樹上停留

甚至死后

甚至死后那個寫詩的人也還會回到

生活了幾十年的家里

陌生人般打量房間擺放著的一切

像第一次見到它們時那樣

忍不住用手擦拭上面的灰塵

然后坐在木凳上

回憶過往發生的一切

借由一個人的夢境

她回到了她生活過的土地

現在，天已經亮了

她將消失，和她寫下的詩篇一樣

而他渴望永遠活在夢中

那樣他就可以看見她還在那個房子里寫詩

這里的樹木

這里的樹木生活了幾十年，還會生活很久

甚至那些花朵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比我們擁有更豐富的生命

我們難道說，它們只活了一生？

同時我們也感到羞愧，這短暫的一生

也活得不夠痛快

宛若卑微的螞蟻只知道搬運詞語

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

而始終不能像田野的百合花那樣

于人世無所求取和占有

開得仍是鮮艷和意味深長

大小有時

大小有時，就像一粒種子

起初很小，小如米粒

而將它埋入土地

過一陣就會鉆出地面

并在雨水澆灌下長成

一棵茁壯的大樹

甚至這是棵桃樹或梨樹

它還將開花結果

占據久遠的時間和遼闊的空間

因此很難說一粒種子

就不是一個宇宙

責任編輯：青蓖

實習編輯：毛歆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