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組詩）

命運，或身世……

人工林的族譜里

我是第幾棵樹

直系的還是旁系的

一棵人工的樹上

我是第幾根樹枝

筆直的還是彎曲的

被砍掉的枝條上

我是第幾片樹葉

赭黃的還是碧綠的

脫水后瘦弱的葉片上

我是第幾滴雨水

混濁的還是清澈的

酷似淚水的雨水里

我是第幾粒塵埃

痛苦的還是歡樂的

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啊——

踐踏它的有幾只腳

吹拂它的有幾縷風

撫慰它的有幾條蟲子

……

一片葉子載著我飄臨大地

飄到痛楚和噩夢的邊緣

是哪一片雪花

把我包裹起來

孕育成泥土的液汁

再被草木溫暖的根須

吸

回

去

每當接聽電話的時候

我總覺得

至少有一部分聲音

至少有一小部分聲音

被電話線 被電波 被空氣

被對方的聽覺

過濾掉了

我總覺得

神靈躲在暗處

悄悄地

收藏了我們的一部分聲音

陷落

漆黑的樓道里

我找到了鎖孔 卻找不到鑰匙

上上下下的口袋都翻遍了

還是找不到 找不到鑰匙

打不開眼前熟悉的門

像一個突然溺水的人

在繁難和黑暗里越陷越深

紛披的水草中 我掙扎 無力

絕望是一雙絕情的手臂

拽著我 把絕望的色彩逐步加深

我凝望著岸上的另一個自己

像凝望著一副脫去肉體的骷髏

洪水

從一樓爬到二樓爬到三樓

爬到五樓爬到八樓

爬到頂樓

從腳后跟爬到腳踝爬到膝蓋

爬到小腹爬到前胸爬到下巴

爬到額頭

爬到尖叫

死狗 樹枝 門板 衣物 車輛

還有光影 沉浮在水面上

水激情澎湃 持續上升

持續刪削著主峰的海拔

小小的山尖上

草木搖晃著手臂

它們是一群無家可歸的人

地球儀

輕輕撥動

上面有 密密麻麻的

國度 城市 鄉村

密密麻麻的

國度 城市 和鄉村里面

滋養著密密麻麻的

種族和血緣

密密麻麻的

種族和血緣里面

滋養著密密麻麻的 男人和女人

密密麻麻的男人和女人

因為欲望發生關聯

關聯出密密麻麻的

愛戀 繁衍 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