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的生活（下）

3.多次體驗

天予愉快地點點頭，那種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時的快樂，真的十分美妙。他下意識地拿起習題集，卻發現椅子上空空如也，沉重的城墻似的書杳無蹤影，屋里除了令人頭暈的熱氣和叫不出名的幾套設備外，一無所有。

“咦，我的習題集呢？”他自言自語著，不甘心地四下尋找。

“尊敬的客人，幻想之河的原理是將意識輸入到您的頭腦中，用仿真的感受使您在虛幻世界實現愿望，并非現實中得到滿足。”電子聲音適時地響起，天予這才認識到這只是一個實驗，怎么可能有實物呢？無論是書砸在腿上的痛覺，翻看書頁時的觸感，以及油墨的芬芳，無非都是自己頭腦幻化出來的，是幻想之河的作用，它只是提供了一種虛擬的感覺而已。噢，這一切竟都是假的，不過剛才的感覺也太真實了吧！腿麻、指尖滑過書頁、濃重的香氣，都歷歷在目，那么真實，那么確鑿。

“不行，我要再試一次！”他再次爬上幻想之河，等待頭上的罩子重新落下，但卻聽到長長的“嗶”聲，幻想之河似在發出警告，同時電子聲音也響了起來。

“您想要的生活每天只能體驗一次，一旦超過這個數量，腦神經的反應便會遲鈍，影響體驗的真實度，歡迎明天再來。”聲音說完，各種燈自動熄滅，設備發出的嗡嗡聲也歸于沉寂，如同從高潮一步步走向結束的宴會，笙歌散盡，唯有落寞。

天予不情愿地站起來，明天，明天一定再來，不過今晚他要好好想想到底想要什么樣的生活。今天的習題集太沒必要了，一套書而已，何必浪費一次寶貴的機會呢？

古人說：不如意事常八九。意思是說，在漫長的人生路上，令人不快的事情要占到八九成，而快樂只有一點點。如果有人問你，怎樣才能使你達到極致的快樂和幸福，恐怕你自己也說不清吧。天予便處在這樣的困擾之中。

我想要怎樣的生活呢？怎樣的生活才會使我歡欣雀躍、笑逐顏開？而不是那些簡單的、輕易到手的快樂？細細想來，這竟是一個無解的難題，找不出最圓滿的答案。第二天放學后，他再次悄悄潛入實驗室，這次更加從容，沒有一點驚慌，邊進行那些必要的步驟邊認真思索該向幻想之河要些什么。

燈光閃爍，電子音響起，他的腦子里飛速閃現過幾個詞語：揮金如土、環球旅行、時空穿越、宇宙探索，幻想之河似乎只能捕捉到最先閃過的念頭。很快，他便置身于一個巨型購物中心，里面的商品琳瑯滿目，無論吃的、玩的，甚至汽車、飛機、游艇應有盡有，他手里拿著一疊空白支票，喜歡什么隨手就可以買下來。

剛剛研制出的最新殲-30戰機，僅僅只是聽說而已，沒想到這里已經擺放好了實物。他大筆一揮，在支票上簽了名字，因為簽得太快，“天予”兩個字分外潦草，像“天子”一樣，但這并不影響支付，營業員接過支票，交易完成。

“給我送回家。”他興奮地說，有史以來還是第一次這么豪氣。

接著，最新款的越野車、賽車、280層的大樓、時尚服飾，甚至還有一家動物園，依次變成他的。幾個促銷員臉上的笑容像海浪一樣，一波高過一波，連眼角擠在一起的魚尾紋都看得清清楚楚。四周則是一群看熱鬧的顧客，他們瞠目結舌，呆頭愣腦，似乎從未見過這種富可敵國的大鱷，簡直超出了凡人的想象力。接待他的銷售、財務和配送人員，來回穿梭不息，不斷彎腰致謝，像遇到救命恩人一樣感激涕零。

噢，原來揮金如土是這種感覺啊！他在一絲絲竊喜之余有點失落。金錢上的隨心所欲，真的能令人快樂嗎？

第三天，他選擇了環球旅行，到了歐洲、非洲、北美洲以及南極，雖然實驗中時間比真實時間大大縮短了，將幾天幾夜轉化成倏忽一瞬，但即便這樣，當他從幻想之河上下來時，發現整整3小時已經過去了。熱帶草原、雨林、長頸鹿、多瑙河、萬年積雪、盧浮宮，這些都已看過，了卻了自己的心愿，但心中所追求的極致的幸福似乎并未到來，所見的這些不過是隔靴搔癢而已，不能從根本上緩解心靈深處的饑渴，到底，自己想要怎樣的生活呢？

第四天，他選擇了時空穿越，到最向往的唐朝、宋朝去看看。他看到了盛唐時期熙熙攘攘、人頭攢動的長安街市，穿著鐵甲騎著戰馬的將軍，扛著鐵槍黃塵滿面的步兵，還有那些宮女和官眷。

汴河環抱著的汴梁古城，瓦肆里摩肩接踵的人流以及密布的商家店鋪，虹橋下繁忙的漕運，大聲吆喝招徠客人的小販，一派熱鬧景象。與他想象不同的是，他竟然聽不懂那些人所說的話，不知道他們在談些什么，也不懂得銅錢和銀子的換算關系，小吃的種類遠不如現在。他失望地意識到，那些停留在唐詩宋詞中的美好，只是人們美好的遐想。

第五天他選擇了宇宙探秘，沒想到剛剛開始便已無法忍耐，向幻想之河大聲叫停。他趕緊從椅子上爬下來，暈眩幾乎要了他的命。他感覺自己化身成一個高速前進的宇宙飛船，在浩淼的太空中前行，但速度快得讓人難以接受，渾身的血管馬上就要爆炸似的。看來實驗還未能達到人體能夠完全接受的程度，這也許就是爸爸一直沒有公開的原因，可能還在反復推敲與改進之中吧。

晚上回到一樓，正當他挖空心思琢磨明天放學后該向幻想之河要些什么時，媽媽告訴他一個“壞消息”，這個消息尤如晴天霹靂一樣在他頭頂“咣”地一下炸裂開來。

“你爸明天回來。”她輕描淡寫地說，好像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事，也許媽媽對爸爸的風格早就習以為常了，從不期待便意味著從不會失望。

但天予的心卻格登一下。糟糕，那就意味著明天放學后不能去實驗室，不能向幻想之河提出愿望了。怎么辦？他還有許多不一樣的生活想要體驗。天予仿佛一下子掉在冰河里，從頭到腳被寒冷所浸透。這些天，他倘徉在幻想之河所帶來的快樂中，像一個寒暑假里無拘無束盡情玩耍的孩子，絲毫沒有想到還有開學的一天。不行，我還要再來一次，哪怕是最后一次！

4.真實所想

第六天早上，他謊稱去上學，躡手躡腳地來到樓上。心跳得厲害，比第一次有過之無不及。前幾次都是在放學后或星期六、日來，今天卻是星期一，不僅應該正常到校，而且還有同學檢查晨讀，說不定上午第一節語文課還會進行單元小測。但是管不了那么許多了，他只有這一次機會，錯過這次也許永遠不會再有，他想要的生活，只有幻想之河才能給他。

“我想要怎樣的生活呢？我最在意什么？最想得到什么？快點想，好好想，晚了爸爸就要回來了，一定要珍惜這最后的機會，一定是最想要的，而不是游戲的那種。”他鄭重其事地告訴自己。

終于想好了，他慢慢躺到幻想之河上，請給我吧！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哪怕一次也好。提示的電子音再次響起，各種燈光開始閃爍搖擺，設備嗡嗡地自行啟動，幻想之河已經接受到腦電波的指示，這次的腦電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像一陣狂暴的吶喊，形成一股超強的意識流輸送進受試者的大腦，并將仿真性提高到最大。

“嘀嘀嘀”，密碼鎖發出被輸入的聲音，有人推門進來，但天予在小房子里卻渾然不覺。他的頭腦中閃現出一個令人顫抖的畫面，這畫面是他十幾年來無比渴望但從不曾實現的，激動正像決堤的浪濤四處泛濫，無法抵擋。

“你，怎么敢隨便進我的實驗室？！”暴怒的父親陡然出現在眼前，憤怒幾乎使他失去了理智，甚至不愿聽兒子的一句辯解。

“你的膽子太大了，不去上學，溜進我的實驗室……”爸爸四處找著應手的東西，準備給兒子迎頭痛擊。天予見狀不妙，抱著腦袋向外逃去。身后是緊追的父親，手里拎著一把清掃用的笤帚，沒頭沒腦地扔了過來。

天予帶著一絲恐懼來到學校，謊稱早上起來有點發燒，吃藥好一點后才趕了過來。班主任沒說什么，李安逸卻告訴他老師剛剛給他家里打過電話，讓家長下午最后一節課來開家長會。天予苦笑一下，一定又是媽媽來，如果媽媽沒空，會讓奶奶來的。他不是不喜歡奶奶，但奶奶除了種田之外，幾乎什么都不懂。哎，有什么辦法呢！

下午最后一節課，因為是家長會，老師要和家長討論本學期孩子們的表現，以及關于考試需要注意的事項，同學們可以提前回家。但天予沒走，他害怕見到爸爸，害怕他的暴怒，在實驗室闖的禍或許很久才能消散，現在能躲多遠就躲多遠吧！他主動接待著魚貫而入的家長，給他們指引座位，并發放記事本和學校通知單。

眼前倏的走過一個高大的身影，他的心哆嗦了一下。爸爸穿過樓道走進教室，天予恍如夢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難道他是來這里揍自己的？向老師告狀？警告自己不許回家？他的心像連環車禍的現場，亂得一塌糊涂。

爸爸不知道兒子的座位，連教室在哪兒也是多次打聽后才找到的，他有些害羞地低著頭，按照另一位同學的指引坐在了第一排的最左邊，那是天予的座位。讓家長坐在孩子的座位上，更能領會孩子上課時的心情，這也是班主任的一片苦心。此時，他不像一個叱咤風云的學者、科學家，不是一個離群索居的怪人，而是一個有些社恐的普通中年男子，壓低帽子，盡量不讓大家看清他的臉。

班主任快步走過去，接手這個班3年以來她還從未見過天予的爸爸，這神秘的男人像一道世界難題一樣神秘莫測，仿佛又是足球隊里永遠不會出場的替補隊員，名單上雖然有，但從不露面，球技只停留在一些無可證實的傳說中而已。

“您是天予的爸爸？您怎么……”班主任小心地措辭，想問您怎么來了，又覺得有嘲諷之嫌。

“抱歉，老師，因為工作太忙，我從來沒為孩子開過一次家長會，我一直認為這是一件很小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對不起孩子……”天予看到，爸爸摘掉眼鏡，用手在臉上抹著，他哭了嗎？難道爸爸也會哭？自己從來也沒見過啊！

“我不知道這是他最渴望的事，從來不知道，直到今天早上我看到了幻想之河……我不是個合格的父親……我以后……”爸爸哽咽著，說不出話來。霎那間，天予的眼淚滾滾而下，它們像兩眼突然噴涌而出的泉水，在沒有主人授意的情況下擅自傾泄而出。那沉默寡言、不動聲色，從不會表達的爸爸原來也會哭，會愧疚，會為兒子來這里開一場并不重要的家長會，原來許多事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

此時，爸爸也看到了天予，他的眼中沒有了上午的戾氣與憤怒，變得柔和而慈祥。他點了點頭，重新坐下，戴上眼鏡，翻看著學校通知單，就像看那些科研資料一樣認真仔細。

天予擦擦臉上四溢的淚水，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幻想之河，你真棒！不僅能在虛幻中達成人的愿望，還能在現實中予以滿足。長大后，自己也要研究出這樣的機器，讓更多的孩子過上他們想要的生活，天予想。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