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風

春日一到，那風必來無疑。經過一段時日的休養，它調理得身體倍兒棒，但初來乍到仍有些不好意思。先是如小女子一般，扭扭捏捏低眉順眼，擺擺裙裾輕輕掃過門楣，皺著眉撇著嘴拍拍門窗，往爐臺上撒點兒灰塵，然后在前后晾臺上打幾個呵欠，不勝慵懶疲憊。

風再來是文人。只聽得滿腹經綸卻不見一字一句。有吟哦有朗誦，或抑揚或頓挫。平靜時行云流水輕松優雅，激動時慷慨激昂聲淚俱下。之后便沸沸揚揚漫空里亂竄，恨不能告知每個角落，它已做下一篇大塊的文章。

風是樂師。每次到來總在遠處調弦，未成曲調便先有情。它順著樓間的空當溜過，如教堂里的風琴奏響，漫天里波滾著柔美的回音。它伸出大手在四五條電線上一撥，一支西班牙吉他曲便震響天宇。那巨大的和聲共鳴如山水傾瀉，滿世界的縫隙都被它溜響。有時風會吹口哨，哨音如細細一條絲線游來竄去，凄婉渺茫，讓你或看見夏日藍天上飛舞的蝴蝶，或想到冬天里雪原上跑來跳去的灰狼。

風是一支不錯的合唱隊。嗡嗡隆隆的聲音如暮色中緩緩升起的暮靄，如月光下悄悄爬上海灘的潮水，如清晨飄逝的古剎鐘聲。突然，在意想不到的區域里，優美華麗的男高音拔地而起，扶搖上升。凄切哀傷的女中音如泣如訴地漫了上來，將男高音溫柔地擁著；輕輕悠悠的男女和聲，或優雅嫻靜地步出，或婆娑多姿地蹣跚而來。但風唱歌也常跑調兒，閑庭信步行進得正好，回眸一轉便跌落于旋律之外，一連串兒的不和諧音或升或降，丟給人一個荒涼的境地。任你住在最現代化的高樓里，任你是社會上的最名流，還任你有個最有想象力的大腦，這時也無靠，茫然四顧荒原無邊；只見那遠遠的地平線上吊一只血紅血紅的紅太陽。再是個英雄也會呼天不應呼地不靈，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風也是個不錯的畫家，畫筆在握信手涂來。喊幾日天下出綠色，嫩綠淡綠粉綠翠綠蔥綠油綠橄欖綠；叫幾天便成了金色，金山脈金河水金莊稼金牛羊金樹木金田舍；再吼幾下世界便是銀白，所有的物事都被潔白征服，天地如銀如玉，光照宇宙，圣潔無比。

風是一臺不賴的戲。唱念做打，角色行當，胡琴月琴什么弦，銅鑼銅鈸什么鼓，有喊有叫有哭有笑，或高亢或低旋或文或武或悲或喜或陰或陽，一唱便馬不停蹄不知疲倦地唱它千千萬萬個時辰。

風發脾氣是常有的事兒。大大咧咧橫沖直撞不問青紅皂白，歪歪扭扭東搖西晃不管三七二十一。電線嘣嘣扯斷，幾巴掌揍得樹哭，千千萬萬玻璃苦苦掙扎如碎玉銀屑鋪出光明的河。大點兒的物件兒被搬得不知去向，小點兒的東西騰空而起然后徜徉翻飛。夜半三更它常攪得周天寒徹，羯鼓通通之后金戈鐵馬便如火如荼卷將過來，氣勢洶洶縱橫捭闔恣肆張狂，如太平洋似的暴怒，排山倒海般地瀉過毀過，不打算留一丁點兒余地。

狂風里行走是件快意事兒。頂風行如逆水行舟，張牙舞爪拼命向前，頭發一根根被風扯得水平向后，衣服活活扯成一面獵獵的旗，旗桿在旗里意氣風發昂揚斗志。順風衣服頂起，不小心便收不住腳跌得腳跛指破。到家脫下外衣一抖，便會抖出一座墳塋。眼睛不知何時被打磨成兩只磨砂球，光澤全無。鼻子里冒出黃煙，口中跑出泥石流，脖子里袖口里流沙在逶迤行動。

風把城市吹瘦，村莊吹胖，吹得這世界咿咿嗬嗬又踢又咬。

生在北方便愛這北方的風，單是想到這風一刮便是五千年光景便心滿意足，若是再刮五千年光景便更加愉悅。

從小與那風耳鬢廝磨便生出許多的感情。喜歡那風的性情，說一不二，敢做敢當，雷厲風行，灑灑脫脫，優美自在，暢快淋漓。乘著風駕著風橫空出世耀武揚威意氣洋洋，再有個三愁六怨七悲八苦也不掛在心上，只是想向著世界張狂放肆痛快一生。

沒有風便沒有四季。春日沒有風誰來報那春的消息；夏日無風便沒有了生命的傳遞；秋日無風便少了寒冷的催促；冬日無風便沒有逼人的凜冽。沒有風便沒有這生機勃勃的流動生命場，沒有風吼電掣這地球便是一顆待斃的星體，消失了樹木河流和生命，只?？湛盏牡厍?，上帝也覺得沒甚意思！

嘿！風！我北方的風！我生命的風！直直地刮下去！

（摘編自上海教育出版社《蔚藍的思維》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