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空間理論的邏輯思維框架下,以城市為主題的電視劇能同時著眼于實體空間、媒介空間和社會空間的呈現與傳播,而基于地方影像實踐的典型案例可以探究通過電視劇傳播城市形象的內在機制。“溫州家人”系列電視劇展現出媒介空間整合多層面關于實體空間的話語,建構對實體的想象;媒介空間與受眾互動生產社會空間,形成認知主體對城市的心理意象;社會空間及其實踐使城市形象傳播具有多維熱點和多元路徑,從而在更廣范圍得以傳播。
關鍵詞:空間理論 城市形象 電視劇 溫州家人 視聽傳播
傳播城市形象是提升城市知名度、打響城市品牌、增強城市軟實力的重點。隨著傳播技術的迅猛發展與社交媒體的廣泛應用,城市與媒介的關系前所未有之密切,城市形象可被看作是城市實體空間與媒介空間互嵌、互動后而被認知主體綜合感知到的心理意象,國內外諸多城市都曾通過電影、電視劇、宣傳片、短視頻等視聽形式“潤物細無聲”地推介城市。其中,電視劇是傳播城市形象的經典影像實踐,是傳播城市形象的日常生活性媒介,亦是傳播城市形象的有效媒介,許多人對城市的感知與認知一定程度上依賴于電視劇的城市再現與想象。城市可以被解讀為一種綜合空間,從這個視角,運用空間理論研究城市形象傳播,前者為后者的研究提供了新的思維框架,后者為前者的應用提供了現實語境。
20世紀六七十年代,西方人文社科理論界出現“空間轉向”(Spatial Turn)思潮,亨利·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作為這股思潮的開啟人首次對空間進行系統性闡釋,提出了具有奠基性意義的系統空間理論。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愛德華·蘇賈(Edward W.Soja)、曼紐爾·卡斯特(Manuel Castells)等學者,對空間的進一步研究不斷完善了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思想。這股思潮也推動了傳播學研究的空間轉向,哈羅德·伊尼斯(Harold Innis)、馬歇爾·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約書亞·梅羅維(Joshua Meyrowitz)、保羅·萊文森(Paul Levinson)等學者,先后從不同角度對媒介與空間進行持續關注。
現有運用空間理論研究城市形象傳播的學術成果大致分為以下兩類:一是媒介作為方法與工具,塑造和傳播城市形象。比如,聶遠征等以武漢報紙的辛亥百年紀念報道為例探討媒介如何建構城市形象,發現武漢媒體的集體報道行動凸顯空間元素,通過在具有符號象征意義的公共空間建構空間話語敘事,營造城市文化氛圍、形塑城市文化景觀并建立城市文化認同;二是媒介作為存在方式,與空間融合互嵌。比如,張偉博以南京為例開展研究,認為南京城市中的實體建筑、景觀等被媒介賦予空間隱喻,構成一種“媒介—城市”復合空間,實體空間與媒介空間互嵌,并拓展出新的公共空間。
基于相關研究成果,從空間理論視角探究城市形象傳播需要關注的三個空間,分別是實體空間、媒介空間和社會空間。實體空間是指客觀實在的城市空間,強調的是城市的地理性、物質性和客觀性;媒介空間是指媒介中的城市空間,具有建構性、想象性和主觀性;社會空間是指媒介空間與受眾互動而形成的空間,具有親歷性和交互性。從時間維度看,相較于電影、宣傳片和短視頻,電視劇無論在傳統媒體時代還是在新媒體時代,都是人們生活中普遍的信息傳播樣態,收看電視劇是普通人的日常傳播活動甚至是令部分人群上癮的生活娛樂方式;從空間維度看,電視劇本身是容量更大的影像視聽實踐,能夠承載更多的場景與情節,如今電視劇的傳播渠道拓寬至互聯網,人們可以上網搜索、觀看、評價電視劇,亦可對電視劇進行再編碼,參與到相關的內容生產與傳播中。這是以空間理論為思維框架,通過地方影像實踐探究電視劇傳播城市形象內在機制的重要前提,而對實體空間、媒介空間和社會空間的探析是其關鍵要點。
“溫州家人”系列電視劇作為城市形象傳播的地方影像實踐樣本,在城市形象塑造和城市形象傳播兩個層面都具有一定典型性。城市形象塑造層面,“溫州家人”系列電視劇以地名冠于劇名,以劇情展示國情,以家庭故事詮釋家國情懷,通過影像和敘事形成獨特的城市IP。城市形象傳播層面,該系列電視劇十年間連續三次在央視黃金檔播出,成為中國電視劇史上的“溫州家人”現象,還曾在法國、韓國、古巴等國家和中國臺灣地區熱播。因此,運用空間理論分析“溫州家人”系列電視劇與城市形象傳播,具有一定的創新意義和現實價值。
1.再現與建構:從實體空間到媒介空間。實體空間是媒介空間及其實踐的來源與依據,媒介空間是實體空間的再現與建構。在這對關系中,實體空間是主體,占據一定主動性,而媒介空間是基于實體空間的想象。媒介空間的生產可以從“城市空間”和“城市精神”兩個基本面向進行考察。前者是指電視劇中再現的城市物質空間,后者是指電視劇中再現的城市精神空間。
首先,影像的再現、擬仿生產城市空間。影像是城市實體空間的表征,是人為有意識編碼的結果,至少需要考慮三點:選擇拍攝哪些城市具象空間?如何編碼被選擇的城市具象空間?在劇中賦予城市具象空間什么隱喻?再現與擬仿是影像生產城市空間的兩種方式。《溫州一家人》開篇第一個鏡頭是溫州瑞安某處群山的遠景,然后鏡頭緩緩搖至古樹村,遠觀的視角,交代了古樹村的地理位置與地理環境;第二個鏡頭直接切到古樹村中的一座石橋,特寫鏡頭;第三個鏡頭是小時候的周阿雨在竹林中奔跑,鳥瞰的視角。單看每個分鏡頭,都是實體空間的再現,如古樹村再現的是取景地溫州瑞安均路村。但把鏡頭組合起來連貫觀看,受眾延續“身體在場”的慣性,容易產生“我在觀看”的錯覺。其實隨著鏡頭和景別的切換,觀看的主體是非人的——人的肉眼觀看體驗受限于所處的場所,不可能前一秒“俯瞰群山盡覽”后一秒就“身在此山中”,“影像以非穩固主體的方式重構了一個社會情境,它不是基于現實的‘再現’,而是虛構出一個與現實無涉的‘擬像’”。“溫州家人”系列電視劇再現了城市景致、地標景觀、標志性建筑、歷史文化遺跡等具象空間,通過鏡頭編織,媒介空間被生產、被建構,它源自實體空間又異于實體空間。

其次,敘事話語建構城市精神。溫州城市精神又被稱作溫州人精神,是中華民族精神和浙江精神的組成部分。20世紀80年代的溫州人精神,主要是走遍千山萬水、歷盡千辛萬苦、說了千言萬語、想出千方百計的“四千”精神。90年代的溫州人精神,先是被概括為自主改革、自擔風險、自強不息、自求發展的“四自”精神;1998年10月,溫州市第八次黨代會報告把溫州人精神概括為“敢為人先、特別能創業”。2017年7月,溫州市委十二屆二次(擴大)會議把溫州人精神概括為“敢為天下先、特別能創業創新”,其內涵更加豐富且與時俱進。根據歷史現實,“溫州家人”系列電視劇通過三部劇,建構了三條時間線及相應的獨立敘事,劇情化再現改革開放、金融危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等不同時期的溫州人精神。
《溫州一家人》的敘事時間線是1978年至2002年,歷史背景是改革開放。溫州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先行區、民營經濟重要發祥地,改革開放以來,溫州人敢闖敢試、敢為人先地創造了“溫州模式”,這是溫州重要的城市形象標識。該劇四位主人公有四條不同的創業軌跡,展現這段歷史背景下溫州人的“四千精神”和“四自精神”:周萬順是激進奮斗派,敢想敢拼一條路走到底,在經歷多次創業失敗后終于取得成功,成為溫州開采原油的先行者;妻子趙銀花是小本經營派,在紐扣生意上精于鉆研,以小本博取厚利;女兒周阿雨是海外淘金派,吃苦耐勞、百折不撓,最終成為跨國企業老板和中國商人在海外的代表;兒子周麥狗則是隨波逐流派,因為沒有周萬順和周阿雨的韌勁,他只是一個普通生意人,代表現實當中創業失敗的溫商群體。
《溫州兩家人》的敘事時間線是2003年至2013年,歷史背景是金融危機。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對溫州民營企業造成重創,是溫州發展的重要拐點,編劇希望通過這部劇反映溫商如何應對困難、危機、坎坷。兩位主人公從競爭關系到互幫互助,強調的是溫州人誠信、抱團和“特別能創業”的精神:服裝商人侯三壽有睿智的商業頭腦,敢闖敢干敢想,但盲目擴張,遭到金融危機重創致破產;制鞋企業家黃瑞誠則穩扎穩打,面臨金融危機順勢應變、化險為夷,還幫助侯三壽東山再起還清債務。
《溫州三家人》的敘事時間線和歷史背景已經進入新時代。新時代意味著傳統創業思維需要變革以適應創新發展的需求,因此該劇更為強調創新精神:葉子凡善用工業互聯網思維,實現了智能泵閥和潮流能發電智能化;潘小勇經歷了創辦產業園、開辦電商公司的挫折,最后去西北發展光伏產業;而曾知秋和林知夏兩姐妹憑借新思維搏擊商海,最終成功闖出新天地。溫州人精神是抽象、概念化的,尤其對非溫州本土受眾是相對陌生的,但三部劇通過飽滿的敘事以及角色的所思所想、言行舉止,使城市精神變得生動且可感知。
2.解碼與互動:從社會空間到城市形象傳播。根據列斐伏爾的“空間三元辯證法”,社會空間是“他者的空間”,是個體居住和使用的日常生活空間,也是個體親歷的空間。人們觀看電視劇是種日常生活實踐,并會產生親歷性體驗,而城市形象歸根結底是人的心理意象,社會空間因此與城市形象息息相關。
第一,解碼生產社會空間。如果說編碼生產了媒介空間,那么解碼則在生產著社會空間。受眾觀看電視劇是一個解碼并建構意義的過程。斯圖爾特·霍爾(Stuart Hall)認為,編碼與解碼具有不對稱性,他提出霸權式、對抗式、協商式三種解碼立場:霸權式是指編碼與解碼一致,是一種理想的傳播情況;對抗式是指受眾理解編碼意圖,但以相反的方式解碼;協商式是處于霸權式和對抗式中間的協商狀態,解碼中兼具一致性和對抗性因素。“有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受眾通過不同的解碼、意義建構與交換,共同生產著社會空間。
“溫州家人”系列電視劇的受眾可分為溫州本土受眾與非本土受眾。本土受眾對溫州更加熟悉,有更強的城市記憶和深厚情感,影像敘事及視聽傳播更容易喚起情感共振、意義共享和身份認同,其解碼過程伴隨著實體空間、媒介空間與社會空間的融通互構。非本土受眾是溫州城市形象傳播的更廣泛對象,電視劇因使用較豐富的視聽語言,能承載涉及關系表達的非理性、非邏輯內容,所以具有與多元社會人群產生“共振”的價值維度。“溫州家人”系列電視劇在角色對話里加入溫州方言、俚語和俗語,用《叮叮當》《對鳥》等本土民間音樂作為配樂,在敘事中融入溫州咸魚、老倉橋豬臟粉、礬山肉燕等特色美食以及甌劇、甌塑、木偶戲等非遺技藝。溫州地域文化經由電視劇進行傳播,一方面讓本土文化實現更廣范圍的走出去,打破物質空間的區隔與限制,另一方面通過與多元社會群體的共振共識,縮小城市形象傳播的文化差異并消除文化屏障。
第二,社會空間及其實踐會再生產空間。受眾在社會空間完成解碼后,可能出現兩種常見的空間實踐:一是打卡。比如,《溫州兩家人》片頭取景地飛云江綠道一度成為網紅打卡點;二是內容生產。比如,觀眾去取景地打卡后,通過社交媒體的內容分享實現媒介空間的再生產。再如,“溫州家人”系列電視劇的短視頻化多級傳播。新媒體時代的受眾被技術賦予更大自主權,不只是內容和意義的消費者,更是內容和意義的生產者。社會空間及其實踐,使得城市形象傳播具有多維熱點和多元路徑,有助于空間價值“變現”和城市知名度提升。
空間理論為城市形象傳播研究提供了創新的空間向度。以空間理論為邏輯思維框架,“溫州家人”系列電視劇作為地方影像實踐的典型樣本,展現出電視劇傳播城市形象的內在機制。在“溫州家人”系列電視劇中,媒介空間整合多個層面關于實體空間的話語,建構了對實體空間的想象;媒介空間與受眾互動生產社會空間,形成認知主體對城市的心理意象;社會空間及其實踐使得城市形象傳播具有引發關注的多維熱點和得以擴散的多元路徑,從而在更廣的范圍內實現傳播。因此,媒介空間、社會空間及其實踐是電視劇傳播城市形象的關鍵環節,要想達到良好的傳播效果,電視劇首先要通過媒介建構,賦予實體空間以文化隱喻與象征意義,解決城市形象共性有余、個性不足以及缺乏吸引力等問題;還要注重構思,有效地表達關于情感和關系的內容,增強媒介敘事的親和力以喚起受眾的情感共振與關系認同,持續促成更多空間的互動互構。
(作者系中共浙江省委黨校全面從嚴治黨研究中心研究員、溫州市行政學院副教授)
本文系2024年度浙江省社會主義學院系統課題“以僑為媒的國際傳播效能提升路徑研究”(項目編號:XT202427)、浙江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常規課題“‘傳播的儀式觀’視角下的網絡統戰路徑重構研究”(項目編號:25NDJC041YBM)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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