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電白閩方言“講是”的功能及其演變路徑

摘要：“講是”是電白閩方言口語中高頻使用的語言單位。“講是”最開始是由言說動詞“講”和判斷動詞“是”組成的跨層結構，后來言說動詞“講”和“是”連用發(fā)生了跨層級的詞匯化，出現了重申標記、傳信標記、話題標記、話語標記、強調標記等功能。它們歷經了從跨層結構>重申標記>傳信標記，或是從跨層結構>話題標記>話語標記，以及跨層結構>強調標記的演變過程。

關鍵詞：閩方言；講是；功能；演變

中圖分類號：H17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4437（2024）03-0069-06

電白區(qū)隸屬于廣東省茂名市，位于廣東的西部。電白區(qū)通行的方言主要有閩南方言、客家方言、粵方言三種，其中講閩南方言的人最多，是當地的強勢方言，當地人稱之為黎話。電白閩方言中，“講是”是個高頻詞，在口語中尤為常見。“講是”是由言說動詞“講”和判斷動詞“是”所組成的跨層結構，后來經過漫長時間的語言演變，言說動詞“講”和“是”連用發(fā)生了跨層級的詞匯化，出現了多種用法。本文以電白閩方言中“講是”為研究對象，對其功能和演變路徑進行研究。

一、電白閩方言“講是”的功能

（一）跨層結構“講是1”

“講是1”是一個跨層結構，由言說動詞“講”和判斷動詞“是”構成。如：

（1）我講是鳥囝佇樹□[te44]吱吱喊，伊講無是。（我說是小鳥在樹上吱吱叫，他說不是。）

（2）阿公早早就騎單車出去□[la0]，我也無知伊是去地□[te44]，阿婆講是去藥店買藥□[la0]。（阿公一大早就騎自行車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他是去哪里了，阿婆說（他）是去藥店買藥了。）

“講”和“是”二者之間雖然是線性排列，但它們之間關系是松散的，中間可以停頓，也可以插入其他成分。例1、例2中的“講”和“是”中間可以停頓，在語音上“是”跟后面的成分連接更緊密。例1的“講是”中間可以插入否定副詞“無”，例2的“講是”中間可以插入“伊”或“阿公”。后來，“講是1”中的“是”判斷動詞詞義逐漸虛化，“是”變成了一個焦點標記，表示強調。如：

（3）汝講是□[pε31]日去北京吧？應該無是后日吧？

（你說是明天去北京吧？應該不是后天吧？）

（4）伊儂講是汝老板，又無是我老板，我驚乜物啰？（他們說是你老板，又不是我老板，我怕什么呀？）

“講是1”中的“講”是言說動詞，在“講”之前會出現言說主體。“是”表判oVbjYGncJgFjrOl3qPFoshKDlF5FZgp8yprZFMuseCs=斷或強調。它們還沒有凝固成詞。

（二）重申標記“講是2”

“講是2”是說話人用來重申自己或別人說過的話語，“講是2”后面的信息是能找到信息的準確來源的。

當“講是”是說話人重申自己以前曾表達過的觀點或建議時，“講是”前要出現言說主體，記為“講是2a”，說話人認為的這些觀點或建議后來經過驗證后證明是正確的。如：

（5）我講是今日會落雨，真是落雨咯。（我說了今天會下雨，真的是下雨咯。）

（6）我講是喊汝莫去，汝無聽我話，食虧哇[ua45]！（我說了叫你不要去，你不聽我的話，吃虧了吧！）

重申標記“講是2”通常要重讀。當“講是2a”引出說話人以前說過的觀點或建議時，后面接著的語句必須有相對應的語義證明說話人之前的觀點是對的。例5中“今日會落雨”是說話人“我”之前說過的觀點，用在“講是2a”之后表示“我”重申這個觀點，而且通過后面的話語“真是落雨咯”證明這個觀點是對的。例6中“喊汝莫去”是說話人以前對聽話人提出的建議，用在“講是2a”后表示說話人重申自己的建議，而且這個建議已被證實是個正確的建議。如果說話人只是單純地重申說過的話，不知道這些說過的話是否正確或者這些話已經被證明是錯誤時，就不能用“講是”，而是要用“講”。例如：

（7）我講今日會落雨，無知會無會落雨呢。（我說今天會下雨，不知道會不會下雨呢。）

（8）我講喊汝莫去，汝好得無聽我話，聽我話就食虧咯。（我說叫你不要去，你好在不聽我的話，聽我的話就要吃虧咯。）

例7用“講”來重申言說主體“我”講過的話，后面緊跟著出現“無知會無會落雨呢”，說明前面重申話語信息“今日會落雨”還未被驗證是否正確。例8的句義說明言說主體說過的話“喊汝莫去”是不對的，重申時這種情況只能用“講”，不能用“講是”。

當“講是”是說話人用來重申別人說過的話語時，記為“講是2b”，說話人通常也認為別人說過的話語也是正確的。如：

（9）語境：甲乙丙三人談論不舉辦晚會的原因。

甲：因為落雨，露天晚會無開□[la0]。（因為下雨，露天晚會不舉行了。）

乙：□[mia45]？（什么？）

丙：講是因為落雨，露天晚會無開□[la0]。（說是因為下雨，露天晚會不舉行了。）

（10）語境：爺爺和孫女談論奶奶去姑媽家的事。

孫女：阿公，阿嬤是無是去上海□[bu45]奶厝□[la0]？

（爺爺，奶奶是不是去上海姑媽家了？）

爺爺：是啊，也帶小玉去□[o0]，講是佇路□[te44]照顧伊。

（是啊，也帶小玉去了，說是在路上照顧她。）

例9中的丙重申了甲說過的話語時，丙也認為甲說的話是對的；如果丙認為甲的話不對，那一般丙就會選擇不作應答。例10的“講是2b”后面是爺爺重申奶奶說過的話。例9和例10中的“講是”是有明確的言說主體的，在對話中省略了也是可以補出言說主體的。

（三）傳信標記“講是3”

“講是3”具有傳信功能，用來標記說話人獲取信息的方式是間接的，而且說話人往往也不知道信息的具體來源，或者說話人故意使其信源模糊化。類似于普通話的“據說”“聽說”，如：

（11）我儂習俗是大年初一無得洗頭個，講是洗頭話會洗□[the45]財運湊好運。（我們的習俗是大年初一不能洗頭的，據說｜聽說洗頭的話會把財運和好運洗沒了的。）

（12）我看□[to31]□[han552]儂正忙□[to31]收轉分丟□[kak2]獎票，講是有時候一日會收□[ti33]一塑料袋。（我看到那個人正忙著回收被丟棄的獎券，據說/聽說有時候一天能收滿一塑料袋。）

“講是3”作獨立語，位于分句句首位置，與后面成分可以有較長的停頓。如果刪掉“講是3”，句子成立，但是句子的意思會改變，沒有了“信息來源方式是據說”義。例11中的說話人無法說出信息的準確來源，對信息的真實程度也是持不確定態(tài)度，“講是”前是沒有出現言說主體的。例12中的“講是”也是沒有出現言說主體，是說話人覺得沒必要交代信息的來源，或者是不知道信息的來源。

（四）話題標記“講是4”

話題標記“講是4”出現在句首位置，用來引入話題成分，“講是”后面出現的往往是個名詞性成分，是說話人引出陳述的話題對象。如：

（13）講是番薯啊，我儂最中意個是眾家一齊做□[g?k5]窯番薯食。（說起番薯啊，我們最喜歡的是大家一齊做燒窯蕃薯來吃。）

（14）講是包粟呢，汝儂話吆作乜物啊？（那玉米呢，你們方言叫做什么啊？）

例13中的“講是4”引出陳述的對象“番薯”，“番薯”是話題成分，“講是”用來引起聽話人的注意。例14中的“講是4”引出話題成分是“包粟”，凸顯話題信息。

（五）話語標記“講是5”

話語標記“講是5”只出現在對話語體，沒有詞匯意義，常出現在句首，用來引起聽者的注意，使對話順利進行下去，有引出新話題、取回話題或者轉換話題的功能。刪掉“講是5”不影響句子的句法結構關系，也不影響句子的真值義。如：

（15）語境：甲乙兩人商量出去玩。

甲：講是天氣□[jo?45]靚，我儂出去玩咯。（天氣這么好，我們出去玩吧。）

乙：好啊，去地□[te44]玩好呢？（好啊，我們去哪里玩好呢？）

（16）語境：甲乙是好朋友，甲到乙家做客。

甲：講是我早就想來看汝啰。（話說我早就想來看你了。）

乙：是啊，眾家都忙呢！（是啊，大家都忙著呢！）

甲：講是天□[jo?45]寒，汝做乜物無穿衫啊？（話說天氣這么冷，你為什么不穿外套啊？）

乙：哦，我覺得無好寒啊。講是汝□[jak5]段時間佇□[te44]忙乜物啊？（哦，我覺得不大冷啊。話說你這段時間都在忙什么啊？）

例15的“講是5”是單純用于引出話題，可刪掉，刪掉后句子意義不變。例16的第一個“講是5”用于引出話題；第二個“講是5”用于轉換話題，引出了新話題“天□[jo?45]寒，汝做乜物無穿衫啊”，如果不用“講是”一詞，則顯得新話題很突兀，讓對方感到很意外。第三個“講是5”用來取回話題，再次回到原來的話題。

（六）強調標記“講是6”

“講是6”沒有詞匯意義，是強調突出其前或后語言成分語義的。刪掉“講是6”，不影響句子的可接受性。如：

（17）講是我喊汝莫去，汝無聽我話，以后有得汝哭啊！（我叫你不要去，你不聽我的話，以后有你哭的時候啊！）

（18）語境：姐姐和妹妹在聊產后坐月子的事情。

妹妹：今旦好多儂做月□[lai42]都是直接去月子中心了。（現在很多人坐月子都是直接去月子中心了。）

姐姐：是啊，那[ha45]時我差無多都無抱過□[no?31]囝，講是啱生完□[no?31]囝時身體更是好弱水個。（是啊，那時我?guī)缀醵紱]抱過小孩子，剛生完小孩時身體還是很虛弱的。）

強調標記“講是6”的句法位置很靈活，可以在句首或小句首，如例17、例18；也可放在句子中間，或者放在句末。如：

（19）我講是喊汝莫去，汝無聽我話，以后有得汝哭啊！

（20）我喊汝講是莫去，汝無聽我話，以后有得汝哭啊！

（21）我喊汝莫去講是，汝無聽我話，以后有得汝哭啊！

“講是6”的位置不同，強調的語義也有差異。例17、例21“講是6”處在句子的開頭或末尾，強調的是其前面或后面的整個句子的語義“我喊汝莫去”，其中例17還可以認為“講是6”強調的是“我”。例19的“講是6”放在句子中間，強調的是“講是”后面的“喊汝莫去”。例20強調的是“莫去”。

句子有語音停頓的地方幾乎均能出現“講是6”，如例22-24。有一種情況例外，當句子的賓語是名詞或名詞性短語時，該賓語前不能出現“講是6”，如例25句子不成立。

（22）講是伊打□[to31]我。（他打了我。）

（23）伊講是打□[to31]我。（他打了我。）

（24）伊打□[to31]我講是。（他打了我。）

（25）*伊打□[to31]講是我。

如果句子的賓語是動詞或動詞性短語時，該賓語前可以出現“講是”。如：

（26）我打算講是去游水，你去哇[ua22]？（我打算去游泳，你去嗎？）

“講是6”也可以出現在復句中，句法位置也是很靈活的，劃斜線的地方都可以加上“”講是”，如：

（27）/那[ha45]時/我/差無多都無抱過□[no?31]囝/，/因為/啱生完□[no?31]囝時/身體/更是好弱水個/。（那時我?guī)缀醵紱]抱過小孩子，因為剛生完小孩時身體還是很虛弱的。）

當強調標記“講是6”用于疑問句時，表示追問義，帶有追究、催促、埋怨的語氣。“講是6”用于正反問、特指問、選擇問中，詞義類似于普通話的“究竟”，句法位置比“究竟”靈活。如：

（28）伊講是愛無愛去啊？（他究竟要不要去啊？）

（29）講是汝愛□[jak5]個□[an44]是愛那[ha45]個？（你究竟是要這個還是要那個？）

（30）汝乜時來啊講是？（你究竟什么時候來呀？）

“講是6”用于是非問時，表示確認強調義。如：

（31）阿公講是去北京□[la0]？（阿公去北京了，真的嗎？）

二、電白閩方言“講是”的演變路徑

電白閩方言中的“講是”有五種用法功能，我們認為這五種用法之間是有聯系的，它們歷經了從跨層結構>重申標記>傳信標記，或是從跨層結構>話題標記>話語標記，以及話題標記>強調標記的演變過程。

（一）跨層結構“講是1”>重申標記“講是2”

言說動詞“講”和判斷動詞“是”發(fā)生了跨層級的詞匯化是受到多種因素影響的。當“講NP是”中“是”的主語NP省略時，原本處于不同結構層級的“講”和“是”直接黏合為“講是”，在句子的線性結構中能夠長期高頻共現。從句法語義上看，言說動詞“講”是先與前面的言說主體結合在一起的，表示某人言說；判斷動詞“是”先跟后面的賓語成分結合在一起的。董秀芳[1]認為當判斷詞“是”的主語沒有以有形形式出現時，“是”作為判斷詞的功能在一定程度上就弱化了，這就為其進一步語法化為詞內成分提供了條件。我們認為，電白閩方言的“是”跟普通話的“是”的虛化情況是一樣的。當判斷動詞“是”弱化為焦點標記，進一步語法化為詞內成分，“講是”中的“是”就不再直接跟后面的賓語成分組合在一起，而是先跟前面的言說動詞“講”組合在一起。跨層結構“講是”經歷了重新分析，再加上漢語詞匯的語音大趨勢是從單音節(jié)詞向雙音節(jié)詞發(fā)展，使“講是”進一步固化為雙音復合詞。

從句義來看，跨層結構“講是1”中的言說動詞“講”的主語是有明確的言說主體，重申標記“講是2”的主語也是有明確的言說主體。如：

（32）阿寧簡單講講家己情況，講是家己開車連夜趕來個。（阿寧簡單地說了一下自己的情況，他說（他）是自己開車連夜趕過來的。）

（33）我講是今日會讀完這[jak5]本書，汝看，我讀完咯。（我說了今天能夠讀完這本書的，你看，我讀完咯。）

（34）國慶節(jié)前，阿明請假去廣州咯，講是去看舅爹，過幾日就轉來。（國慶節(jié)前，阿明請假去了廣州，說是看大舅去，過幾天就回來。）

例32中，跨層結構“講是1”的言說動詞“講”的言說主體是“阿寧”；例33中，重申標記“講是2”的言說主體是“我”；例34中，重申標記“講是2”的言說主體是“阿明”。這三個句子都有明確的言說主體，所以跨層結構“講是1”和重申標記“講是2”兩者后面引出的信息可信程度很高，說出來的都是有明確來源的確切消息。當說話人對這些有明確來源的信息進行再次重復申述時，那就是重申標記“講是2”的用法了。“講是1”和“講是2”都含有言說義，后面都是引出有確切來源的可靠程度很高的信息，這正是“講是”從跨層結構演變?yōu)橹厣陿擞浀恼Z義紐帶，符合語法化的語義相關度原則。所以，重申標記“講是2”就是從跨層結構“講是1”演變而來的。

（二）重申標記“講是2”>傳信標記“講是3”

張伯江[2]認為，傳信范疇最典型的語義表現反映出人們對一句話現實依據的關心，許多語言里都不約而同地存在根據陳述證據可靠性作出系列性形式區(qū)分。也就是說，他們十分看重一個陳述所依靠的證據是自己親身經歷的、親眼看見的，還是聽別人說的，一般傳聞的，或是推斷出來的，或是轉述別人的說法。重申標記“講是2”后面的話語信息是有明確的言說主體的，說話人知道信息的具體來源。傳信標記“講是3”后面的信息是說話人不知道信息的具體來源，或者說話人故意模糊信息的來源。如：

（35）我講是今日會帶汝出來玩?zhèn)€，汝看，我湊汝是無會講假話個。（我說了今天會帶你出來玩的，你看，我對你是不會說假話的。）

（36）食魚最講究個是千祈勿翻魚，講是佇床□[te44]翻魚是愛翻船意思，是好無吉利個。（吃魚最講究的一點是千萬不能翻魚，據說在飯桌上翻魚是要翻船的意思，是很不吉利的。）

例35中，“今日會帶汝出來玩?zhèn)€”是“我”說過的話，有確切的信源。例36中，“講是3”后面的信息來源是說話人不清楚的。當“講是”后面的信息是說話人覺得沒有必要交代清楚信源或不知道具體的信源時，在不影響交際的情況下，“講是”的言說主體是可以不出現的。因此，當“講是”的言說主體不出現的時候，表示有確切信源的重申標記“講是2”就發(fā)展演變?yōu)楸硎緵]有確切信源的傳信標記“講是3”。其他方言也有這種情況，林華勇、馬喆[3]比較了香港、廣州、廉江、惠州、北京等地方言的句末“講”“”“話”“說”等，以及獨龍語的轉述情態(tài)標記wa31的虛化，都和言說義有關。言說義動詞向轉述或引述等傳信情態(tài)標記的演變，是一條較為常見的主觀化路徑。黃維軍、岳立靜[4]認為安徽黟縣方言中的傳信標記“講”很可能是由言說動詞“講”丟掉信息來源發(fā)展而來的。

（三）跨層結構“講是1”>話題標記“講是4”

當跨層結構“講是1”中的“是”慢慢地虛化為詞內成分，“講”還保留著言說義，“講是”后的話語內容就是要言說的話題。如：

（37）我講是鳥囝，汝又無信。（我說是小鳥，你又不相信我的話。）

（38）講是鳥囝啊，伊毛花花，佇□[te44]飛來飛去。（說是小鳥啊，它的羽毛是花色的，在那里飛來飛去。）

例37中的“講是1”是個跨層結構，言說動詞“講”的言說內容為“是鳥囝”。當“是”弱化為詞內成分后，“講是”后的話語內容變成了陳述的對象，處在話題的位置，那“講是”的用法就是話題標記，引出話題成分。例38中的“講是4”引出陳述的對象“鳥囝”，后面的述題“伊毛花花，佇□[te44]飛來飛去”是對前面話題“鳥囝”的陳述，“講是”很明顯是個話題標記詞。所以我們認為話題標記“講是4”是從跨層結構“講是1”演變過來的。言說義動詞向話題標記的轉化是一種常見的語法化演變路徑，方梅[5]指出普通話的“說”的語法化路徑之一就是言說動詞轉化為話題標記，黃維軍、岳立靜[4]認為安徽黟縣方言中的言說動詞“講”也可演變?yōu)樵掝}標記。

（四）話題標記“講是4”>話語標記“講是5”

話題標記“講是4”位于句首，用來引出交際雙方要談話的中心話題。“講是5”的作用是引起聽話人的注意，使話語交際能夠順利進行下去。如：

（39）講是王大夫個推拿按摩技術，好到絕對襯得起“妙手”兩個字。（說到王大夫的推拿按摩技術，好到絕對能襯得起“妙手”兩個字。）

（40）甲：喲，做乜又看電視啊？（喲，怎么又看電視啦？）

乙：唉，這[jak5]個電視看□[to31]我心里好惡抵好惡抵啊。

（唉，這個電視看得我心里很難受很難受啊。）

甲：哦，乜回事啊？同我厝媽勢啊。講是王大夫個推拿按摩技術非常好，你知哇[ua22]？（哦，怎么回事？跟我媽似的呀。話說王大夫的推拿按摩技術非常好，你知道嗎？）

例39中，說話人用“講是”居于句首，引出話題成分“王大夫個推拿按摩技術”，僅僅是用來提起聽說人的注意。例40的“講是”也是居于句首，用來引起聽話人的注意，不僅有引入新話題，還有轉換話題的功能。所以當標記詞“講是”處于句首位置，用來引起聽者的注意，不僅僅引出話題，還可以引出很多新信息，有引出新話題、取回話題或者轉換話題的功能，有銜接上下文作用，這時候話題標記“講是4”就變成了話語標記“講是5”了。

從語用方面來看，“講是”是電白閩方言中一個使用頻率非常高的口語詞。“講是”常處于句首位置，在對話交流中人們自覺遵守合作原則和禮貌原則，這樣“講是”在對話語體中逐漸有了話語標記功能。沈家煊[6]認為，實詞的使用頻率越高，就越容易虛化，虛化的結果又提高了使用頻率。從分布上講虛化的程度越高，分布的范圍也就越廣。隨著使用頻率的提高，“講是”的虛化程度越高，變成了沒有詞匯意義的話語標記。所以，我們認為話語標記“講是5”是從話題標記“講是4”發(fā)展而來的。

（五）跨層結構“講是1”>強調標記“講是6”

跨層結構“講是1”中的“講”是言說義動詞，“是”為焦點標記，表強調義，如：

（41）伊講是愛買衫褲，無是買鞋。（他說是要買衣服，不是買鞋子。）

例41中的“講是”是跨層結構，“伊講是愛買衫褲”可理解為“伊講｜是愛買衫褲”，“講”后面的“是”為焦點標記，強調言說內容是“愛買衫褲”。喻薇[7]認為言說動詞“說”在語法化過程中逐漸喪失真值義，從主語謂語虛化為標句詞或話語標記，原本屬于從句或小句層次的內容升格為主句。我們認為，當“講是”重新分析為雙音詞后，言說義動詞“講”也虛化為沒有真值義時，焦點標記“是”還保留著強調功能，那“講是”就是表強調義的強調標記詞了。如：

（42）講是伊愛買衫褲。（是他要買衣服。）

（43）是伊愛買衫褲。（是他要買衣服。）

（44）汝個策劃案講是寫好哇？（你的策劃案寫好了嗎？）

（45）汝個策劃案是寫好哇？（你的策劃案寫好了嗎？）

例42和例43的句子意思一樣，“講”不表真值義，所以，去掉“講”不影響句子意思。例42中，“講是”的“講”不表言說義，“是”表強調，“講是”喚起聽話人的注意，強調后面的話語信息“伊”或是“伊愛買衫褲”，使聽話人的關注焦點轉移到“講是”后面的信息上。例44和例45的句子意思一樣，例44中的“講是”用來強調凸顯其后面的內容“寫好嗎”，是強調標記的用法。所以，我們認為，強調標記“講是5”是從跨層結構“講是1”演變而來的。

三、結語

電白閩方言“講是”的功能非常豐富，從跨層結構到重申標記、傳信標記、話題標記、話語標記、強調標記等。我們認為這五種用法之間是有聯系的，它們歷經了從跨層結構>重申標記>傳信標記，或是從跨層結構>話題標記>話語標記，以及跨層結構>強調標記的演變過程。

參考文獻：

[1]董秀芳.“是”的進一步語法化：從虛詞到詞內成分[J].當代語言學，2004（1）：35-44.

[2]張伯江.認識觀的語法表現[J].國外語言學，1997（2）：15-17.

[3]林華勇，馬喆.廉江方言言說義動詞“講”的語法化[J].中國語文，2007（2）：151-159.

[4]黃維軍，岳立靜.安徽黟縣方言言說動詞“講”及其語法化[J].方言，2021（3）：333-340.

[5]方梅.北京話里“說”的語法化[J].中國方言學報，2006（1）：107-121.

[6]沈家煊.“語法化”研究綜觀[J].外語教學與研究，1994（4）：17-24.

[7]喻薇.言說動詞“說”和“說”類話語標記的語法化[D].武漢：華中師范大學，2018.

The Functions and Evolution of ka??i（講是）in Dianbai Min Dalect

Abstract： As a frequently used linguistic unit in Dianbai Min dialect， ka??i（講是） consists of the SAY verb ka? （講）and the judgement verb ?i （是） at the very beginning， then it goes through the process of lexicallization cross-structurally and develops the functions of reassertive marker， evidential marker， topic marker， discourse marker and emphasis marker. The evolution path of ka??i （講是） follows the path of cross-structural combination>reassertive marker> evidential marker， or cross-structural combination > topic marker > discourse marker， as well as cross-structural combination> emphasis marker.

Key words： Dianbai Min dialect; ka??i（講是）; function; evolu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