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盧不老,不過四十歲出頭。老盧的石匠手藝在村里很有用武之地,從年頭到年尾基本沒得空閑,日子原本也過得有滋有味的。天有不測風云,有一次,老盧干活時不小心從屋頂滑落,傷了脊椎,從此干不了體力活,這上有老下有小的,成了貧困戶一點也不奇怪。聽村干部說,老盧原本性格挺好的,與鄉里鄉親相處得不錯,傷了以后就變了,整天待在家里,不跟人說話,冷得像塊冰。接下來的日子里,我經常去老盧家,有時帶些油米水果慰問金,有時空著手,老盧一律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跟我說不了三句話。不過,老盧家人倒是對我挺熱情的。
然而,有件事讓我有些生氣。
貧困戶家門口都要釘一張連心卡,金屬的,上面寫著貧困戶和幫扶干部的姓名及聯系電話。釘的時候,老盧倒也沒阻攔,只在一旁木然看著。然而,當我再次走訪時,連心卡沒了蹤影。問老盧,老盧愛搭不理地說,不知道,你又沒叫我守著。沒辦法,只得又去領了一張來重新釘上。可這次更絕,當我走訪完下一戶路經老盧家時,新釘的連心卡又不翼而飛了。將老盧兒子叫來一旁細問,卻是老盧撬下來給扔了。責問老盧,老盧依舊冷冰冰的:咋不釘你家門口?對此,我也無奈,就算再釘上去,也得被老盧撬了。
這事以后,我對老盧便失去了信心,雖然依舊每周一次上戶走訪,或送慰問品、慰問金,或幫著打掃衛生,或什么也不干,例行公事。當然,老盧也從來沒有麻煩過我。因此,當有一天我正在縣里上班,接到了老盧的電話,我心情格外好,估計是老盧終于有事主動找我幫忙了。電話里老盧支支吾吾,聽了半天才聽明白,原本老盧去市里辦事,遭了小偷,已是身無分文。這事倒也好辦,找個市里的朋友,安排老盧吃頓飯,然后買張車票送上車便成。
然而,第二天上午,老盧突然出現在我辦公室,進門便很誠懇地向我道謝,多少讓我有些意外。更讓我意外的是,老盧竟然跟我聊天,且聊得不亦樂乎。聊著聊著,我突然想起件事來,便問老盧,三年下來,雖然沒幫什么大忙,但送溫暖的事做了不少,這次不過是舉手之勞,怎么還登門致謝呢?老盧突然有些靦腆,一會兒才說,你那朋友跟我說,你跟他說,我是你朋友,讓他招待好了。這怎么了?我有些恍惚。老盧抬頭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你說我是你朋友,沒說我是貧困戶。
我心里一陣震動,不由得握起老盧的手,眼睛竟然有些濕潤……
(本文入選2020年湖南省岳陽市中考語文試題,文章有刪減)
三石,本名熊磊,江西上饒人,業余從事小小說寫作近二十年,作品散見于《小說選刊》《小小說選刊》《羊城晚報》等各類報刊,結集出版《捕魚者說》等小小說集多部,偶有獲獎。
《意林》:是什么觸發您寫下這個故事的?您想通過這個故事告訴讀者什么道理?
三石:脫貧攻堅那幾年,我接觸過很多貧困家庭。在平常的點滴交往中,我發現他們雖然遭遇了一時的困難和挫折,也迫切希望能夠得到社會的關心和幫助,但同時在內心深處,他們更加渴望得到尊重和理解。這一點讓我感受很深,所以我寫了這篇短文。也并非想告訴讀者什么,而是告誡自己,我們給予貧困家庭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絕對不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意林》:看您一直鐘情于小小說的創作,小小說的特點是文章短小,但故事性強,如何在有限的篇幅內寫好一個故事?
三石:從我個人的寫作經歷來講,我更習慣于從“小切口”入手,把生活中一些看似不起眼,但又能讓人有所觸動的點點滴滴,作為故事的切入點,或者“核心”。
在確定了故事的切入點之后,我會盡量讓文字變得精練而有力。畢竟篇幅有限,我們需要用盡可能少的文字來傳達盡可能多的信息。繪畫創作中有“留白”,我想小小說寫作也是如此。
因此,在寫作過程中,我會不斷地推敲和打磨每一個字句,確保它們能夠準確地表達出我想要傳達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