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寫信的那個人,是鄰縣比我高一屆的一個男生。
我上高中那會兒,正流行交筆友。我恰巧看到了他的信息,鄰縣的高中,喜歡看書,喜歡寫詩。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書上的人離我如此之近,于是記下了地址,寫了第一封信。
我告訴他,我來自于他的鄰縣,我們之間只隔了幾十公里,我也喜歡看書,希望能和他成為筆友。為此,我還給自己起了個筆名,叫聽雨。
很快,我收到了回信,他還留下了他的QQ號。只是高中半個月才休息一次,兩天時間不僅要回家,還要做作業,很少有時間去上網,所以我們主要的交流方式還是寫信。
那時候的我高二,正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我給他的信件里,寫得更多的是青春的哀愁。而此時他已高三,最大的壓力來自于學習,他跟我說想去南方的大學。
我們聊學業,聊煩惱,也聊詩詞,好似一個人把心打開,毫無保留地展現給對方。因為距離有些遠,我們才能肆無忌憚地將藏在心里的話告訴對方。

下了晚自習后,我便在臺燈下將所有的感情都傾瀉在那一張紙上,每次我都要選最好看的信紙,寫完后折成好看的形狀,第二天一早寄出。
后來,他如愿考上了南方的大學,我開始了暗無天日的高三生活,他的信件,成了我高三生活中唯一的光。他給我講大學生活,告訴我只要挺過了高三,看再多的閑書也沒有人管了。他給我看那座城市的風景,告訴我只要考上了大學,就可以去很多地方游玩。那時候還是洗出來的照片,他隨著信件寄給我,也寄來了我向往的生活。
我也在拼命地學習,可我的成績一般,最后只考上了北方的一所普通大學。
考上大學的那個暑假,他來我的縣城看我,我們之間隔得并不遠,坐客車一個小時就到了。我去車站接他,他一眼就認出了我。那時候的我,穿著白色裙子,滿身學生氣,他也一樣,瘦瘦高高的,穿著白襯衫。
我約他去了我們這兒的一個景點,那里有漫山的竹子,風起時,像是自然奏起了曲。白云悠悠,我們也像兩朵云一樣,游離在竹影之間。
我們談文學,談夢想,像兩個好久不見的老友,沒有一點陌生感。傍晚的時候,我送他去車站,見他走后,心里突然有了一陣失落。
后來,我也去上了大學,我們之間的距離更遠了,雖然那個時候網絡很方便,我再也不用擔心去上網被老師家長批評了。但是我們還是會偶爾寫一寫信,總覺得一些東西落在紙上,才有意義。
有一次,他告訴我,他談了一個南方的女孩子,對生活也很滿意,可能畢業后會留在南方。我給他回信,我說南方的女孩子心思細膩,想必是非常合適的。我想到了自己,明明是個北方人,為什么也會如此多愁善感呢?
因此,我再也不好意思寫信給他,不知道還能以何種身份參與他的生活。我想他也應該很忙碌,于是我們之間的關系,也變成了空間的點贊之交。
大三那年,同學去收發室拿東西,恰巧看到了我的信,順便帶給了我。那是他的信,信上說,不知道會不會打擾到我,所以沒有提前告訴我,能不能到達,一切隨緣,只是有些事情不知道該如何去與別人說。他和女朋友分手了,這些年在南方,總覺得離家太遠,于是想考研,去北方的大學。
我聽后,覺得我們的距離又要近了,連夜給他回信。我告訴他,感情的事情不要強求,重在過程,但好歹也曾經擁有過,如果還想繼續學習,就努力考試吧。
我們好像又回到了曾經的狀態,他拼命復習,偶爾會給我寫信。
大三的暑假,幾個同學聽說我家附近有山,吵著要過來旅游。我帶他們去了別的景點,而我和他去過的那座山,我沒有帶任何人去過。我想,那些回憶應該永遠是安靜的,純粹的,美好的,不該有任何改變。但是距離我們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
他如愿考上了研究生,生活變得越來越忙碌,我畢業后考研失敗,只得去上了班。那時候大家開始流行用微信,我們也加了彼此的聯系方式。只是,社會和學校仿佛兩個世界,我們的話題也變得很少,雖然距離近了,反而很少聯系。
后來,我有一次出差去了他曾經讀大學的城市,第一次見到江南水鄉,小橋流水。我把他曾經提到過的地方跑了一遍。雖然很累,但總覺得是走了他走過的路,吹了他吹過的風。只是那時候的他碩士已畢業,準備去讀博了。
我去的消息沒有告訴他,他也不再是那個愿意傾訴的少年了,平時的朋友圈分享的都是各種我看不懂的講座,甚至我不知道該如何留言,點贊又覺得自己是一個門外漢,顯得不懂裝懂。于是,我只是默默關注著他的動態,再也沒有聯系過。
不知道他現在什么樣子了,有沒有變得成熟了一點,白襯衫有沒有換成黑襯衫,而我們曾一起去過的那片竹林,是不是還依舊在那里。我只知道,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齡過去了,青春的雨季也過去了,筆友的時代終結了,我們可能再也不會坐下來為彼此寫上一封信了。
今天沒有我的信,明天沒有我的信,以后也不會有我的信。寫信仿佛只屬于青春期的事情,而他也如同青春的一封信,夾在了時光的深處,永遠不會被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