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遼，在齊山

東坡

“雨洗東坡月色清，市人行盡野人行。莫嫌犖確坡頭路，自愛鏗然曳杖聲。”元豐三年（1080）二月，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謫，到達(dá)黃州。不久后，因生計困難，在好友馬正卿的幫助下，購得黃州東門外“故營地”五十畝耕種，名為東坡，作詩《東坡八首并敘》記之。元豐五年（1082）二月底，他的好友沈遼被逐放瀟湘永州三年之后獲赦，厭倦仕途，決定歸隱。在歸隱之前，他特來黃州看望已自稱東坡居士的好友蘇軾。同是天涯淪落人，此時兩人有很多話可互相傾訴。告別東坡，他順江而下，來到池州，把自己的晚年，交給了齊山。應(yīng)該是受蘇軾的影響，他在齊山購地，在山左面陽處，自耕自種，也命名為東坡。東坡，這個極富詩意的詞語，因蘇軾而名聞天下。同是東坡，我們牢牢地記住了蘇軾耕種的那片土地，甚至還會聯(lián)想起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但白居易的忠州東坡，沈遼的齊山東坡，卻很少被人們提及。

沈遼來見蘇軾時，蘇軾的雪堂剛剛建成。“去年東坡拾瓦礫，自種黃桑三百尺。今年刈草蓋雪堂，日炙風(fēng)吹面如墨。”冬天，蘇軾疏浚東坡暗井，在東坡之下得到一片廢園。他十分興奮，以至不顧大雪紛飛，在這里迅速建立起一方心中理想的處所，并自書“東坡雪堂”，制匾名之。沈遼來到雪堂，百感交集，賦詩題壁，在這首《題子瞻雪堂，即次前韻》詩中，他從雪堂寫到東坡，從室內(nèi)寫到室外，從詩書寫到桑麻：“眉陽先生齊安客，雪中作堂愛雪白。堂下佳蔬已數(shù)畦，堂東更種連坡麥。不能下帷學(xué)董相，何暇悲歌如寧戚。布裘藜杖自來往，山禽幽弄均春力。案上詩書羅縑緗，爐中燒藥笑王陽。晨炊且糴北倉粟，冬服已指山前桑。南岡差高多種橘，迤北漸下宜栽秧。北鄰亦有放達(dá)士，道路壺榼常相望。”蘇軾老家四川眉山，他常自稱“眉陽蘇軾”，或者“眉陽居士”，沈遼在詩中稱他為“眉陽先生”。一句“雪中作堂愛雪白”，寫到了蘇軾的靈魂深處，身可以和光同塵，心必須純潔如雪，一塵不染。此時的蘇軾，生活頗為艱難，身需藥養(yǎng)，衣食仍憂。沈遼看在眼里，傾之筆端。“案上詩書羅縑緗，爐中燒藥笑王陽。晨炊且糴北倉粟，冬服已指山前桑。”案上詩書，爐中燒藥，心身處在窮達(dá)貴賤殊懸的兩個世界。

從黃州東坡來到池州的沈遼，很快也在齊山東面土地平緩處，有了自己的東坡。這在他與蘇軾道別時，就已在心中盤算好了。在《贈別子瞻》一詩中，沈遼先敘他眼中老友蘇軾的現(xiàn)況，“平生雅游眉陽客，五年不見須已白。借田東坡在江北，芟夷蓬蒿自種麥。相逢不盡一樽酒，故態(tài)那復(fù)論歡戚。手抱阿武勸馀瀝，維摩老夫失定力”。話鋒一轉(zhuǎn)，向老友道出自己下一步的打算，“老夫寂寂出三湘，更欲卜居池水陽。薄田止須數(shù)十畝ok1t5EeEx7FNIYfqn1dxWFLggHGjk45if3Me+PqmXnY=，田上更樹麻與桑。老來正苦迫生事，清明雖近猶可秧”。沈遼比蘇軾年長5歲，年屆五十，心灰意冷，只想在池州找個地方，像蘇軾一樣自耕自食，還趕上今年春季的播種呢。今日兩人分別，或許很難再見，“我舟即行不可駐，欲卜后會誠茫茫。他時有信若可寄，不用辛苦為詩章。”

沈遼在經(jīng)濟(jì)上沒有蘇軾那么困頓，他到池州后，即出資于齊山買地，儼然成了齊山新的主人。此時的齊山，經(jīng)唐至宋，在李方玄、杜牧和王哲等人的接力經(jīng)營下，已有了一定的文化聲望。在王哲任池州知府時，齊山更是得到了大范圍的開發(fā)。王安石、司馬光都曾因齊山而與王哲有詩唱和。沈遼把齊山分為左山和右山，一東一西，合稱二山。在《初創(chuàng)二山》詩中，他一開篇就表達(dá)對齊山全方位的觀感：“左山叢古木，縈帶多美竹。右山少平地，硱磳斷蒼玉。于此豈無竹，蕭疏倚巖谷。上參九頂?shù)溃┙嘞摹Ｓ诒素M無石，嵌崖大如屋。景業(yè)讀書處，基構(gòu)有遺躅。”詩中的“景業(yè)”，是指唐代刺史李方玄，字景業(yè)，他在池州任期雖短，但筑五里翠微堤，連通城市與齊山，他發(fā)現(xiàn)了齊山巖石丘壑之美，將自然的齊山帶上了文化的道路。沈遼詩中突出景業(yè)，因其有開創(chuàng)齊山文化之功，自有與之相呼應(yīng)的心情。“吾始購二山，何為不相屬。中間古蘭若，臺觀當(dāng)山腹。巖洞九十七，龍蛇所潛伏。昔人作軒榭，高深寄林麓。我乃巢西崦，手自親鋤斫。”蘭若居中，臺觀當(dāng)腹，巖洞眾多，龍蛇所伏，正中他意，他便要購而居之，于此“高深寄林麓”了。

右山多石，不能種地。左山，即山之東面，有古木美竹，土壤豐厚，適宜種植，對沈遼來說，這就是理想的“東坡”了。讀沈遼《初耕東坡》一詩，“觀田東坡去，春事日已揭。耕破嶺上云，鑿開巖下月。種我十畝粟，中有薇和蕨。優(yōu)游卒歲事，山前梳禿發(fā)。”沈遼的東坡耕種，與蘇軾似有不同。耕云鑿月，粟中薇蕨，讓我們難免想起“戴月荷鋤歸”“草盛豆苗稀”的陶淵明來！

云巢

“風(fēng)流謝安石，瀟灑陶淵明。”這是王安石送給沈遼的詩句。沈遼頗有魏晉風(fēng)度，王安石以謝安、陶淵明比擬之。王安石的這句斷語，被蔣之奇寫進(jìn)了沈遼的墓志銘。沈遼的名號，在當(dāng)時士大夫的圈子里早已響亮，既因為詩文，又因為書法。與之交往較多的名流，除蘇軾、王安石之外，還有黃庭堅、曾鞏、曾布等人。王安石的兒子王雱比沈遼小12歲，讀了沈遼的詩作，贈以詩曰，“前日覽佳作，淵明自不如”，對沈遼的評價高于自己的父親。

沈遼于齊山買山，以期歸隱，他一直以陶淵明自喻。東坡是他耕種之處，收獲些麥粟，以期裹腹，甚或只是悠游之地，而云巢則是他安頓心靈，明其心志的地方，有如蘇軾的雪堂。沈遼在很多詩中，提及他的云巢。先看《居云巢》中的這些詩句：“邇來齊山下，乃在青溪邊。一徑雖甚微，松竹上參天。白云本無跡，作巢類鳥鳶。上下絕人籟，由來在山巔。朝炊一盂飯，夕寄一榻眠。”這簡易明白的詩句，當(dāng)是云巢的注解，透露出他追求遠(yuǎn)離人籟，一飯一榻，如白云，如鳥鳶，自由無跡的生活狀態(tài)。在另一首題為《走筆酬亨甫所示二篇，次韻和之》的詩中，他寫道：“始來齊山秋正肅，山間于于太古俗。穿云作巢倚山麓，白發(fā)老人誰檢束？”沈遼出身浙江錢塘高貴之門，蔣之奇《沈睿達(dá)墓志銘》里所記，他是“贈吏部尚書諱英之曾孫，太常少卿贈開府儀同三司諱同之孫，金部郎中贈光祿卿諱扶之子，翰林學(xué)士右諫議大夫諱遘之弟”，補(bǔ)充一點(diǎn)，大名鼎鼎的沈括是他的叔叔。雖然祖上代有功名，他卻志不在此，“趣操高爽，常超然有物外之意”，不喜進(jìn)取，迫于其兄沈遘之命才進(jìn)入仕途。他所在意者，在詩文、書法和金石收藏，“未冠，家居已有文章，聲名藉然傳京師”。他仕途不順，反蒙罪受垢，剛得赦免，便來到齊山。此時年已半百，雙鬢花白，故有此“穿云作巢”，不受檢束的生活愿望，他太想回歸內(nèi)心，自由自在地安享晚年了。

有了云巢，他的心就在齊山安下了。有時一個人享受山中自然之樂趣，有時出入山中蘭若臺觀，有時接待遠(yuǎn)來拜訪之友朋。他在《次韻酬余君見贈》中寫道，“老來無暗亦無明，寄息深山避世情。夫子暗投珠玉惠，我身正似一毫輕”。在給馬永譽(yù)的詩里，他描述著他的齊山生活，“行尋青山轉(zhuǎn)，坐對青山疊。欲隨白云去，儻與幽人接”。在《寄老石》詩中，“老不在發(fā)白，此態(tài)漸自迫。唯老不在我，寄老山前石。朝來石上坐，云氣濕衣襞。夜就石上眠，月影照巖壁。”他常上清冷臺，“山前繚繞白云飛，山下溪流那復(fù)回。不向此間休歇去，寧將白發(fā)污塵埃？”他時發(fā)思古之幽情，“太白一杯酒，杜郎滿頭菊”，“杜子風(fēng)情春水波，至今詩句使人夸”。他深愛著這里的青山白云，朝暮怡情其中。“朝游白云里，夕憩長松邊。”齊山不高，海拔最高處才80多米，云巢的海拔就更低了，今天我們很難見到齊山白云繚繞的樣子。不過，宋時的齊山，是被湖水環(huán)繞的，整個池州城，也是被水環(huán)繞的，想想孟浩然“氣蒸云夢澤”的詩句，我們就能想像出沈遼在山中穿云越霧的身影。

在云巢的日子，沈遼并不孤獨(dú)。好友們?nèi)耘c他通信，有些朋友還常遠(yuǎn)來探訪。“時有佳客至，相與傲林泉。客去后孤坐，隱隱風(fēng)中弦。”這段時間，他寫下了很多送別詩，那是送別來看望他的朋友。還寫有一篇《三游山記》，記載他和朋友的三次游歷，一次游齊山，兩次游九華山。元豐五年（1082），他卜居齊山才一月多，就想去探訪左史洞，卻不知其地。四月，夏琮、馬永譽(yù)來了，他們一起先探李方玄書堂遺址，再去尋左史洞。路雖難尋，最終還是找到了。“四旁相若，欲下不敢，委藜而引蔓，蹣跚乃得下”。他們下到洞里，細(xì)細(xì)辨認(rèn)石壁上唐代杜牧、張祜已近漶漫的題字，好在宋人吳中庶、張伯益等人的題字還很清晰。沒過多久，滕希仁、夏畺、馬永譽(yù)來，又一起游九華，因大雨，道路泥濘而未果。九月，曾孝蘊(yùn)來，約沈遼游九華山，此時秋高氣爽，得以盡興游歷。

云巢初成，沈遼極其高興，致書蘇軾，請其作文以記之。東坡并未答應(yīng)，連回二封書信解釋，一則“今年一春臥病，近又得時疾，逾月方安。浮念灰灰無余，頹然閉戶”，臨紙惘惘，沒有心情；二則“公所須拙文記云巢，向書中具道矣，恐不達(dá)”，“某自得罪，不復(fù)作詩文”，怕再如“烏臺詩案”一樣，以詩文致禍。無奈，沈遼便請曾鞏作記，而曾鞏“以憂去中書舍人”，不久去逝。最后，作記的任務(wù)落在了黃庭堅身上。黃庭堅比沈遼小十三歲，對沈遼極其尊敬，于是作《云巢詩并序》。序文洋洋灑灑，從沈遼的身世、文章、書法，到九華秋浦之間，從齊山風(fēng)物到云巢之由來，娓娓道來。其詩以四言為主，押以仄韻，讀來鏗鏘。沈遼獲此詩序，充滿喜悅，為之作跋，“余自得此詩，甚喜之。讀既久，幾可誦”。

黃庭堅小心地將詩和序書寫好，寄給了沈遼，卻又很謙恭地向沈遼說，“寫得尤不堪，筆畫憨濁”，切不宜用此刻石，煩請沈遼自已書寫。在沈遼面前，黃庭堅并不是謙虛，因為沈遼也是書法家，而且在當(dāng)時書壇，尤其是蔡襄之后，東坡書法名聲未顯期間，其書法可謂獨(dú)步天下，無人能出其右。宋代王明清《揮塵余話》里是這樣記載他的，“長于歌詩，尤工翰墨。王荊公、曾文肅學(xué)其筆法，荊公得其清勁，而文肅傳其真楷”。荊公是王安石，文肅是曾鞏的弟弟曾布，兩人先后做過宰相。沈遼書法，筆意簡古，清勁。沈括在《夢溪筆談》里，談到他的這位侄子“沈遼喜學(xué)書，嘗論曰：書之神韻雖得之于心，然法度必資講學(xué)”，強(qiáng)調(diào)意在筆前，書為心畫。但到晚年，歷經(jīng)風(fēng)雨后，沈遼認(rèn)為書法、文章都只是兒童伎倆，“是惟小夫技，寧當(dāng)丈夫業(yè)”，淡泊處世，已不大在意自己在書壇的聲譽(yù)，也任筆硯落滿灰塵。北宋四大書法家，蘇軾、黃庭堅、米芾都與他有交往，對他的書法都很敬重。黃庭堅書寫的《云巢詩并序》可惜沒能流傳下來，否則，齊山又多一鎮(zhèn)山之寶。

沈遼的傳世書法作品極少，目前所知，僅三通尺牘，一碑、一墓志、一題名，六件而已。而這其中，至少有兩件作于齊山云巢。現(xiàn)藏臺北故宮的《秋杪貼》，是他寫給蔣之奇的書信，作于元豐六年九月，他來齊山的第二年。蔣之奇與蘇軾同科進(jìn)士，是沈遼的妹婿，也是親家。現(xiàn)藏江西省博物館的《中書舍人曾鞏墓志銘》，被譽(yù)為墓志中的“四絕”：林希撰文，陳晞篆蓋，沈遼書丹，李仲寧刻石。沈遼請曾鞏為其云巢作記，等來的卻是曾鞏去逝的消息，他懷著悲痛，置酒祭奠好友。本已疏懶于書法的沈遼，再次提筆，為好友書寫墓志，并寫下《子固挽詞》二首。

雖然在齊山的日子，沈遼欲遠(yuǎn)離塵世，作百年之想，可現(xiàn)實如此的殘酷，只有短短的三年，元豐八年（1085）二月，他就離開了人世。如今，我們登上齊山，云巢已隨風(fēng)云去，蹤跡難尋。唯有沈遼留下的十卷《云巢編》，記載著九百多年前他與齊山東坡、云巢的那些往事。

打開有些泛黃的《齊山巖洞志》，我們看到了余翹、夏耘、陳堅在云巢留下的詩篇，看到了陳塾的《云巢賦》：“終遷徙于秋浦，乃寄老于云巢。爾其東嶺誅茅，西崦筑土。參九頂以取道，創(chuàng)二山而得所……手執(zhí)《云巢編》，朗吟老夫句。日落不見巢中人，惟有行云自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