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走錯路的男孩（中）

3

精靈離開后，蔣思睿繼續往下走。

已經能看到地面了。云朵鋪成的小路通往一個十字路口，蔣思睿的腳剛踏上街道，被一個急匆匆跑過的男孩撞了一下，眼看著他要摔倒了——

“抱歉！”男孩拉了蔣思睿一把，解釋道，“我著急去追落日，先走了！”說罷，準備繼續朝前跑去。

“等一下！”蔣思睿叫道。

男孩好奇地轉過身，見蔣思睿指著右邊的方向，說：“追落日我有經驗，這邊更快。我給你帶路吧。”

男孩跟著蔣思睿，在小路上七拐八彎之后，來到了一片山坡上，正好望見紅彤彤、圓滾滾的夕陽穿透云層，落向層疊的屋檐。

“你好厲害！”男孩說。

“這可是我的天賦！”蔣思睿把精靈對他說的話現學現賣。

他本來應該回家的，沒有回家而去追落日，可不就是“走錯路”嗎？

他剛要問男孩，為什么要追落日，男孩就用行動回答了這個問題——男孩捧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機，對著壯觀的景象，“咔嚓、咔嚓、咔嚓……”一連拍了好幾張照片。

當夕陽完全消失在了層疊的屋檐后，男孩好像也拍到了滿意的照片，他扭頭問蔣思睿：“你要一起看看嗎？”

“好啊。”

蔣思睿和男孩一起在草地上坐下，吹著晚風，看相機里的照片。

不只是剛才的落日，他們還翻看了更早以前的照片，有各種形狀的云、空無一人的街角、電線上音符一般的燕子、蘆葦草間的蜻蜓、在角落里打盹兒的貓……

“真好看。”蔣思睿發自內心地說。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蔣思睿回過頭，是奶奶。

“回家了。”奶奶說。

蔣思睿再看看身邊，已經不見了男孩的蹤影。

4

那天之后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蔣思睿都沒有再見到精靈。

倒是那個帶相機的男孩，后來又遇到了三次。

第一次，在蔣思睿六年級的時候，他帶男孩跑進了一本書里，看到鯨魚從文字海洋中一躍而起的畫面，濺落的漢字像雨滴一般灑了他們一身。

第二次，蔣思睿是個初中生了，他們趕上了兔子的表彰大會。那片山坡上的每一只兔子都獲得了表彰，有“最毛絨絨擁抱獎”“最快啃胡蘿卜獎”“最佳兔子洞獎”……蔣思睿獲得了“最佳向導獎”，男孩獲得了“最佳攝影獎”。

第三次，他們是在路中央偶遇的，男孩低著頭，看起來心情很不好的樣子。

“怎么啦？”蔣思睿走到男孩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問。

男孩抬起頭，雙眼通紅，像是剛剛哭過。可沒等他回答，一個嚴厲的聲音先落了下來：“你在這里做什么？”

蔣思睿抬起頭，看到了爸爸。再仔細一看，哪里還有男孩的身影，在他面前只有爸爸一個人。

“又走錯路了？”爸爸問。

蔣思睿什么也不敢說。

出乎意料，沒有劈頭蓋臉的責罵，爸爸只是嘆了一口氣，說：“回家吧。”蔣思睿看得出來，爸爸今天心事重重，連罵他的心情都沒有了。

晚上，聽著從爸爸媽媽房間飄出來的只言片語，蔣思睿多少明白些發生了什么事：爸爸被“裁員”了。

最近幾年，蔣思睿才漸漸意識到，就像他每天在學校要硬著頭皮對付功課，爸爸在公司里也要硬著頭皮對付工作。可他不管成績多么糟糕，都不用擔心被學校開除，爸爸卻有可能因為工作做得不夠好，被公司開除。其實爸爸的壓力要比他大得多。

而這件最叫人擔憂的事，現在發生了。

那天之后，爸爸白天忙著找新的工作，晚上空余的時間，全都用在了輔導蔣思睿的功課上。

還有幾個月，蔣思睿就要中考了。可他腦子里的“迷宮”還和小時候一樣傲然屹立，讓他的思路兜兜轉轉，一不留神就走了岔路。所以他的數、理、化成績一直沒有起色。爸爸教過他幾次，發現怎么都糾正不了這個習慣，不由得就氣到罵咧咧起來，父子倆還為此吵了好幾架。

一天晚上，當爸爸氣得又一次摔門而去后，精靈第二次出現了。

“蔣思睿，好久不見。”她和上次一樣，彬彬有禮地說。

蔣思睿卻因為還在氣頭上，只是草草點了點頭。

“還記得我們的交易嗎？現在你依然有機會哦。”精靈把雙手合攏在胸前。“你依然可以選擇高智商、超強的記憶力、強大的邏輯思維能力，這三種天賦中的一種。只要你肯用‘容易走錯路’的天賦來交換。”

見蔣思睿沒有說話，精靈又說：“離中考還有幾個月，以你的成績，考上高中很難吧？現在還來得及！現在交換，你準能考上重點高中。”

蔣思睿依舊保持沉默，可他心里其實已經動搖了。

如果交換，他和爸爸之間就不會有那么多爭吵，他可以考上好高中、好大學，換來一家人的安心，成為他們的驕傲。可是，曾經因為走錯路看過的那么多奇妙的景色，見過的那么多有意思的人和物，帶給了他無可比擬的自由和快樂，他舍不得。

“我再想想。”他最后說。

“好吧。”這回，精靈不像上次那么驚訝了，“等你想明白的時候，叫我一聲，我會出現的。”

說完，她就消失不見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