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松波詩選

落葉

路過秋天，它會告訴你

如何刪繁就簡

而你越穿越多

每一片紅葉

都是誰所瀝出的血？

秋風，越來越涼地

篩著你的身體

背面

當你說一聲

全世界晚安

其實地球的另一邊，還是白天

每次照鏡子

你看到的只是自己的一半身體

月亮的背面

要怎樣才能看到？

一首詩，正在反手

撓著后背之癢

過長江

我有我的南北，它有它的東西

它的浪花，一覽無遺

我的波濤，全藏在心里——

偶爾向干涸的事物，掉落幾滴

故鄉

那是一個被你丟掉的東西

那是一個

你怎么丟也丟不掉的東西

靜夜思

心中的不安

如幼獸在躥

呱呱蛙鳴，老是一個腔調，越聽越煩

但有遠星

勝過近鄰

它一滴一滴，喂來新鮮的光

想起那些后悔的事

有時候我真想剝開自己

一層一層地剝開自己

血淋淋地剝開自己

剝到只剩下一粒核

扔到別人的春天里，發新芽

深秋

一顆子彈消滅兩個敵人，早已傳為美談

一個人，一支煙，獨擋所有的悲寒

晨露

當你見到那些經歷過漫漫長夜的小草

見到草葉上那一顆顆慘白的露水

你可知，每一滴都是它蹦出的心跳？

總的來說我還是愛大雪

雪越下越大

它不分青紅皂白

把我討厭的東西，全覆蓋了

把我喜愛的東西，也覆蓋了

雪，越化越快

把我討厭的東西，又送了回來

把我喜愛的東西，也送了回來

順便還給我送來了一棵棵

新芽

走夜路

你是否曾在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

一個人走過夜路？

我想說的是

那些毫無人間煙火味的詩

它的作者

其實就是一個走夜路的人

他和你一樣

心有惶恐

我的窩

河邊的綠樹上，安放著好多人造的鳥窩

但是幾乎

無鳥來棲

——這些自由的精靈，要自己選址

一點一點，辛辛苦苦把自己的窩筑起

天是云的窩吧，海是河的窩

男是女的窩呢，女是男的窩

川流不息的游人，你們的窩，又在哪里？

反正，每一只

飛鳥，都是我的窩

想起陽明山

記得在山下求學的那些日子

我每天都只能就著腌菜，吃個半飽

每天都要在傍晚

默默地望著它，如望媽媽

而它也默默地望著我，如望一個

竭盡所有云影、鳥鳴、溪水

也養不起的孩子

春望

天高云淡，遠峰略高于泥丸

新葉與新葉撒歡，流水與流水攀談

誰家老漢，以云為傘

逐一張望東山、南山、西山、北山

風勤風懶，鳥去鳥還，春也還

而青春如一筆被劫的巨款

無人破案

流水

我也喜歡望星星、望月亮

只因能與它們交流眼神

那些與我們從未交流過眼神的

人啊，物啊，還不如水，不如流水

流水它匆匆一瞥

就決然遠去，帶走了我們的魂

戈壁之旅

所有的植物、動物

都是給大地養生的、治病的

在這片缺醫少藥的戈壁

常來常往的風，可是來給它做體檢的？

而我們這些開心的游客

竟把它的病痛，當成了風景

也說瀑布

人老了，老得像一個小孩

但是人們

并不都會

把老人當作小孩一樣

去疼愛

而從高處跌下來的瀑布

被跌得粉身碎骨

卻有那么多游客

在歡呼

——此刻，輪椅上的老人

翻讀著畫冊里的瀑布

強忍著他眼里的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