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迦·白瑪的詩

油渣子爬過山坡

1

為了貼近大地

它把身體伏得更低更矮

小小的葉子緊抓住風

搖晃成翡翠碎落的亮片

小小的花以層層疊疊的芬芳

臨摹一場雪的細語

杜鵑用寬厚的葉片和大朵的花彰顯豐腴

油渣子以矮和小詮釋謙遜與堅韌

生命的幻化從來不拘于一種形式

世間的細微與宏大從沒有輕重之別

2

人們喚它“油渣子”

像喚一個嬰孩粗糲的乳名

春天，點點火星悄然生長

微弱而倔強

深秋，一團熾熱藏于體內

一觸即燃

人們在初雪降臨前攜它歸家

抵御無數寒風的冷冽

深邃與凝重往往藏匿于質樸與簡單之中

油渣子的愛，細碎而熱烈

3

不用精心醞釀開放的過程

小小的花一旦打開就是盛放

幾十朵、幾百朵一起綻放

每一朵都傾盡全力

不隱藏，不偽裝

不諱莫如深，不閃爍其詞

油渣子從不吝將內心的澎湃和盤托出

4

微風隨意地拂過，陽光隨意地潑灑

油渣子們隨意地向上爬行

無所謂到達哪里

遠方在遠方，遠方在腳下

走到山腰就歇息fpBi9f4xPao7zXD22d8dbqKBFeRTV1HMfH6HEcUOU0E=在山腰

走到山梁就翻過山梁

油渣子們歡歡喜喜地爬過山坡

點燃一路紫色的火焰

古剎鐘聲

1

順著風，踏入一道鐘聲

沿著鐘聲，逆流而上

逆流而上，抵達

一座古剎隱秘的身世

2

在此之前

需在開著白蓮的池中洗凈雙眼

需借一聲黑頸鶴的清啼喚醒雙耳

唯有潔凈

方能以心為舟，御風而行

探尋一個傳說中藏匿的隱喻

3

穿越如鏡的湖

穿越它還是一個泉眼的時候

穿越山門前的碑

穿越它還是一塊青石的時候

穿越一面墻的屹立與坍塌

穿越一道石階上苔痕的黃與青

穿越風、雨、火

回到一部經文在山水間最初的回響

4

最初

廟宇只是一塊緘默的石頭

流浪者坐在石頭上

說緣起說性空

說這世間萬物的因緣際會

5

沿著蒼老的河道流淌

鐘聲蕩漾，沉穩而悠長

一塊石頭用千年的滄桑，悟得

波瀾不驚

一棵倒向湖面的樹

1

枝葉借助朝陽

在湖面灑下斑駁的心事

鳥鳴婉轉

叫出滿樹月光

像兩顆孤獨的星子

隔著銀河，沉默相望

一棵樹曾身著綠鎧甲

守護著綠蔭下一小塊湖面

2

沒有比風更好的信使

替萬物傳遞難以言說的心意

湖悄悄晃動樹的影子

藏于心底的欣喜被搖散又聚合

樹不動聲色

葉片用沙沙的樂音暗中配合湖的漣漪之舞

它們癡迷于這樣的游戲，樂此不疲

湖水在每一條葉脈里潺潺流淌

3

為了一個承諾

樹在最后一刻朝向湖倒下

枝椏干枯

竭力伸向湖面

樹皮皸裂

每一道褶痕都印刻著執著

誰說一棵樹不懂深情，當一場奔赴

決然無畏

4

總有些事物永不消逝

在視覺與聽覺無法觸及的隱秘時空

流星在夜空的額頭留下光痕

露珠在綠絨蒿的掌心留下晶瑩

鷹在云和云的縫隙間留下一聲呼喊

死去的樹在湖上留下深沉而含蓄的回應

湖水溫柔，緊緊抱住一棵倒向它的樹

黑色枯朽的枝干上，新生的苔蘚又泛出青色

在斜卡

1

石頭們收起鋒芒

斜卡河的水流聲便柔軟了下來

風爬到枝頭只是呼了一口氣

云雀的鳴叫就薄成了一團輕霧

叢生的草與饑餓的牛密語

毫無保留地坦露一季的深情

松蘿飄搖，在干枯的樹枝上

替早夭的葉子活著

花瓣迸裂，成全

花蕊與一束光的緣分

五月的斜卡

萬物生長，各得其所

2

像一滴水落入汪洋的寂然

所有的聲音落入三斯溝都長成寂靜

三斯溝用純凈喂養它的兒女們

被純凈養大的野鳶尾、金盞花、青岡和云杉

都長著盛滿寂靜的綠眼睛

在三斯溝

我們停止歌頌天空、大地和雪峰

寂靜在微小的事物里閃閃發光

3

神靈消失后，只剩下人

他們在雪山下建起一個家

他們種洋芋種青稞、養牦牛養馬

他們白天曬太陽、晚上曬星星

他們高興時大聲唱歌

憂傷時大口喝酒

他們在月圓之夜，脫下人的肉身

虔誠地懷念，神的先祖

注：當地傳說納布廠為半神人格薩爾王消失的地方。

4

除了炊煙是否還有狼煙

除了篝火是否還有烽火

石頭沉默。無人知曉

一個寨子神秘消失的緣由

草與樹慌亂急切地生長

試圖掩蓋煙火起源的蛛絲馬跡

石頭們冷眼旁觀

以斷壁與殘垣的姿勢

它們不發一言

它們比樹活得久，比草

活得更久

5

只有靈魂干凈，才能更靠近佛

雨來時，我們正前往一座千年的古剎

途中有溪，溪上有橋

橋下有石子在水底靜默

為善的白石子呀為惡的黑石子

需要閉眼凈心，把一生的黑白數清

然后才有菩薩于雨中顯現

雨落在頭頂，雨落在腳下

雨落在左邊，雨落在右邊

雨落在身前，雨落在身后

無處不在的菩薩啊

一眼便把一個人的前生與來世看穿

注：白石子黑石子出自一位修行者的故事。修行者時時觀照自己的起心動念，出現一個善念就放一個白石子，出現一個惡念就放一個黑石子，每天到晚上按石子數量自省，最終修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