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送

我曾在西藏當(dāng)兵20多年。

那時，妻子在老家，上班之外，還要照料我年邁的母親和3個上學(xué)的孩子。

每次接到我要回家探親的電報，妻子都興奮不已。我到家那天，她都會提前向單位領(lǐng)導(dǎo)請假，騎著自行車到長途汽車站接我。

見到我，妻子總紅著臉輕聲問一句“累了吧”，再把我的行李放在自行車后架一側(cè)，用細(xì)繩綁好。

妻子騎上車后，便喊我坐到車后座上。我用手輕輕攬著妻子的腰，想看看她是胖了還是瘦了。

妻子的自行車是“飛鴿”牌的。一路上，她馱著我也像飛了起來，齊耳的短發(fā)隨風(fēng)揚起。碰到熟人打招呼，妻子也顧不上下車，邊“飛”邊大聲應(yīng)答：“嗯，回來啦！有空來俺家做客啊，有糖塊，有青稞酒，管夠！”

妻子在百貨商場當(dāng)售貨員，是當(dāng)?shù)厣虡I(yè)系統(tǒng)的先進人物。她善良、熱心，曾自掏腰包幫扶三個家庭困難的孩子上學(xué)，還長年累月幫7位孤寡老人買糧、買煤。有一年家鄉(xiāng)鬧洪水，妻子不顧個人安危，在大堤上守了三天兩夜，后來還受到市里通報表揚。

“飛鴿”一路飛著，妻子一路和我聊著家長里短。進了家門，她會讓我先去陪母親說話，自己則忙著起火燒鍋，做一碗雞蛋面給我充饑解乏。

在家的日子，妻子什么累活重活都不舍得讓我干，她總說：“你在那么遠(yuǎn)、那么高的地方工作，又冷又缺氧，太辛苦了，回來了就好好歇著，啥活都不用你！”

有一回，妻子一邊做家務(wù)，一邊對我說：“只要你在家，坐在椅子上，哪怕什么話也不說、什么活也不干，俺這心里呀，就總覺得踏實。干起活來特有勁，一點也不覺累，連走路都覺得輕松。你要是回部隊了，俺這心里就總是空落落的，渾身沒勁，像丟了啥寶貝似的。你說怪不怪？”

這些話雖平常，可經(jīng)妻子的口說出來，聽得我心里五味雜陳。

休假期滿，要返回部隊了。妻子為我準(zhǔn)備衣物和食品，那幾天，她臉上的笑容少了，甚至有些悶悶不樂。

歸隊那天，妻子仍然用那輛“飛鴿”馱著我去車站。一路上，她身體往前弓，悶頭蹬著車，車走得很慢，好像很吃力。也難怪，妻子給我?guī)Я四敲炊鄸|西，說是讓我回去分給戰(zhàn)友。

在長途汽車站等車時，妻子兩眼含淚說：“你在那邊千萬要注意身體，不要累壞了。你得知道，你才是咱們家的頂梁柱！工作是大事，一定要干好，不要為家里的事分心。你放一百個心，家庭的擔(dān)子再重，我還是扛得起的！”

本來，我有好多話要對妻子說的，可聽了她這番話，反倒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將我送上車，把行李放在行李架上，妻子拍拍我的肩，聲音顫抖著說：“再見，俺下車了，到部隊后別忘了發(fā)個電報，免得咱媽牽掛……”

汽車慢慢駛出車站，透過車窗，我看到妻子仍站在那里，不時地擦著眼睛……

妻子接送我的場景，盡管已經(jīng)過去了半個多世紀(jì)，但每次回想起來，就好像發(fā)生在昨天一樣。

（作者為退休干部）

編輯/李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