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去年熱映的動畫電影《長安三萬里》中,最先出現的也最輕狂的一首詩是李白的《上李邕》。“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昂揚的少年意氣背后是李邕和李白膾炙人口的交游故事。
開元八年(720年)前后,李白游訪渝州(今重慶市),拜謁比自己年長23歲的李邕。李邕時任渝州刺史,在文學和書法領域已有盛名,性格比較狂傲。李邕沒有推薦高談闊論、不拘小禮的李白做官。干謁失敗后,李白寫了這首《上李邕》回敬,對李邕出言譏諷。兩個互相看不慣的狂士,后來卻和解并成為忘年交。李白共有五首詩提到了李邕,在李邕被殺后,李白還表示了深切的悼念和憤慨。
歷史上的李邕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為何他既是歷史上文人墨客追慕的大家,又在政治上飽受爭議?
“北海如象”,以狂進身
李邕生于公元678年,出身江夏(今湖北武漢)李氏家族,父親是為蕭統《文選》作注的著名學者李善。在家庭的熏陶下,李邕天資聰穎,博學多才,還曾為父親的《文選注》查漏補缺,年少時即揚名。李邕對后世影響最深遠的莫過于他的書法。因為他官至北海太守,后世多稱他為李北海。李邕擅長行書,南唐李煜將他與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顏真卿等人并列,明代董其昌將他與王羲之并稱為“右軍如龍,北海如象”,推崇備至,從此有了“書中龍象”的說法。當時,學王羲之的人往往繼承了他用筆的縱長、內擫,而李邕的書法十分豪健,筆勢外拓、舒展,一轉書壇風氣。顏真卿、蘇軾、趙孟頫等書家都受到了李邕的影響。
不過,李邕的仕途并不平順。比起在書法藝術上恒久的影響力,李邕的政治生涯充滿了矛盾,體現出其為人復雜立體的一面。
得益于官宦世家的出身,李邕年輕時受門蔭入朝,以校書郎起家。雖然只是正九品,但這個職位掌管典籍,任職要求很高。校書郎屬于清官序列,升遷快速,前途光明,被唐代官員看作“文士起家之良選”。后來李邕擔任左拾遺,進入諫諍機構,為皇帝補闕、正言。肩負著言官職責,李邕的狂傲從文學領域擴展到了政治領域。狂傲不僅是李邕個人的性格,更是他行走官場的名片和武器,對自我的大膽彰顯和夸耀,進一步成就了他的名聲。
“終南捷徑”一詞源于唐朝的盧藏用。盧藏用自認為是飽學之士,卻不受重用,于是假裝隱居在鐘南山,以隱士身份來宣傳自己,后來被召做官。通過行政之外的手段宣揚名聲,從而加官晉爵,這種事在唐代屢見不鮮。而李邕的狂傲就是他選擇的“終南捷徑”,用“狂”的名聲來博取統治者的關注。
李邕任左拾遺期間,御史中丞宋璟上書彈劾張昌宗,但武則天沒有理會。見武則天不過問,李邕站在階下高聲進諫,說宋璟的彈劾事關社稷,陛下應當認真對待。事后,有人責備李邕,說他職位太低,如果忤逆了皇上,會讓自己遭遇不測。但李邕卻回應“不愿不狂,其名不彰”,意思是如果不這樣做,在信息傳播速度遲緩的古代,他的名聲就不能迅速傳開。可見,李邕有意利用并放大了自己的狂傲標簽。這種以狂傲作為自我宣傳的手段,李邕并非個例,王翰等人亦是如此。
李邕打出的“狂傲”牌不僅成功博得統治者的關注,名噪一時,還讓他在長安、洛陽城內一度引發騷動,招來士人的圍觀。史書記載:“(李)邕素負美名……人間素有聲稱,后進不識,京、洛阡陌聚觀,以為古人,或將眉目有異,衣冠望風,尋訪門巷。”從時人對浮華輕薄的名士的追捧和效仿可見,李邕的狂傲迎合了當時追求放浪風度的社會風氣。
韋皇后亂政平息后,李邕改任左臺殿中侍御史,專管官員的彈劾任職,工作內容與監察部門的職能相近。由于職務敏感,加上他喜歡以“狂”的品格彰顯自己,這一時期李邕招惹了不少同僚,結下了仇家,其中就有中書令姚崇、張說等人。姚崇認為李邕為人張揚浮躁,于是上書彈劾,使李邕被貶。可見,以狂進身的手段具有兩面性,利弊非常明顯。
挪用公款,死里逃生
李邕作為一位極負盛名的文人狂士,卻為何仕途坎坷,一生貶竄,最后被李林甫誣陷,落得杖殺的下場?這是因為在“以狂結仇”外,李邕本身也并不是一名合格的清官廉吏。雖然李邕敢直言進諫,很多官員都對他的監督感到畏懼,但李邕又因為貪贓枉法而備受詬病,甚至差點被施以絞刑。
開元十三年(725年),唐玄宗在泰山封禪后返回長安,經過汴州時,時任陳州刺史李邕從陳州趕來進諫,并獻上幾篇辭賦,唐玄宗龍顏大悅,贊賞李邕的才情。獲得皇帝的稱贊,李邕不免飄飄然,而且素來驕矜的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彰顯自己的機會,揚言自己的才華和能力足以擔任宰相。李邕口出狂言,可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與李邕不睦的中書令張說默默記下了這個把柄。開元十四年(726年),在陳州任上,李邕被告發詐欺本部財物,張說趁機落井下石,于是李邕被下獄。
唐律《詐偽》中有“詐欺官私取物”條,專門懲戒騙取官私財物并非法占有的行為,犯罪者最嚴重會被流放三千里,并在流放地服三年勞役。而官員監守自盜的詐騙行為會得到更加嚴厲的懲罰,唐律規定,監臨主守通過欺詐方式騙取所監臨、主守的財物的,依照《賊盜》“監臨主守自盜”論處,如果總金額滿三十匹絹,就要處以絞刑,且有“除名”的附加刑。《貶陳州刺史李邕詔》宣布,李邕“詐盜受贓,其數甚廣”,被貶為欽州遵化縣尉同正。
而李邕幸運地因為特權制度逃過一劫,由于他是“八議”制度的享受者,所以沒有被絞死。唐律規定,有八種人犯罪必須交由皇帝裁決,或依法減輕處罰。其中有一種叫“議貴”,指三品以上的官員和有一品爵位的人,李邕作為陳州刺史,是職事官從三品,屬于這一類。而他被貶為的“同正”官,是指員外官同正員,屬于正式編制外的任用,也符合“除名”的附加刑罰。
李邕的死里逃生得益于統治者賦予的特權,而君王給予的僥幸不會一直庇護李邕。被貶斥后,李邕并沒有收斂自己的行為,五年后,朝中又有李邕貪污的傳言。雖然李邕沒有為貪污行為付出生命的代價,但他由于結黨問題,在晚年時遭到構陷。
天寶六年(747年),左驍衛兵曹柳勣告發杜有鄰,稱他與太子聯手圖讖。宰相李林甫趁機逼迫柳勣構陷李邕為共犯,李邕很快被問罪。在流放途中,李邕慘遭刑部員外郎祁順之、監察御史羅希奭杖殺,直到唐代宗時,才被平反。
常年交游,能文養士
后世圍繞李邕的爭議,大多是貪腐問題。李邕家庭條件優渥,除了做官的俸祿,他還通過寫碑、賣字,獲得大量潤筆。他為何要挪用公款,收受賄賂呢?時人對李邕的評價或許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在當時,李邕被譽為賈誼、信陵君一樣的人,仗義疏財,有著“能文養士”的美名,他手里的錢幾乎都用在了結交名士上。遇見囊中羞澀的文人,李邕也會給錢賑濟。杜甫與李邕曾有交游,他在《八哀詩·贈秘書監江夏李公邕》中寫道:“豐屋珊瑚鉤,麒麟織成罽。紫騮隨劍幾,義取無虛歲。”?這首詩敘述了李邕對待名士的大方態度和好施之情。李邕還經常設宴,與各路文人才子相會,數年如一日。天寶四年(745年),杜甫在齊州(今山東濟南)游歷,時任北海太守的李邕已經68歲,仍連日趕往齊州與他會面,并在歷下亭安排宴會,寫詩同樂。
但是,做官的積蓄無法支撐李邕常年接連不斷的交游,大量的宴會和往來贈禮難免成為一種負擔。拮據的時候,李邕的目光就投向了公款。
慷慨的李邕獲得了文人的追捧和稱頌,甚至有人愿意替他受刑。李邕下獄的時候,有個叫許璋的文人曾上書求情,他認為李邕貪污的贓款并非私用,而是用來扶貧救窮,“積而便散,家無私聚”,充滿俠義精神,因此應該減刑,或讓自己以身替死,頗有春秋戰國時期養士的風格。
在唐人筆記中,李邕“養士”還有文人交游以外的另一面。《太平廣記》引用了牛肅《紀聞》的記錄,通過小說披露了李邕與日本遣唐使團相關的逸聞。
在筆記的情節里,李邕任海州刺史時,日本遣唐使一行五百人乘坐十艘大船,載著國家信物和金銀珠寶,從海州(今江蘇連云港)登陸訪問大唐。當夜,李邕把遣唐使團安排在客棧休息,盛情招待的同時禁止他們出入,然后派人暗中搬走船上的珍寶,把十艘大船全部沉海。第二天,他告訴日本遣唐使團,夜里的巨潮把船只全部帶走了,船和寶物都不知所終。朝廷下令讓李邕造十艘船,選派五百名擅長水性的水工將使團送回日本。出發前,李邕意味深長地囑咐說,日本路途遙遠,航海風險大,出點閃失也正常。水工讀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在海上將使團全部殺死,然后掉轉船頭回到海州。
日本遣唐使每一次來中國學習,都有詳細的記錄,并沒有使者被殺的記載,李邕任海州刺史的時段也與遣唐使登陸的時間不符。雖然《太平廣記》只是小說,但也可以從文人的編排中,窺探時人對李邕形象的認知。唐人筆記對李邕的想象充滿“黑道”氣質,且尤其突出了狂傲無畏、貪財收贓、占據國家財產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