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忘卻的紀念

在人生的長河中，人總是不可避免地要經歷復雜而又曲折的命運波瀾。當我們把目光望向未來而心中充滿喜悅的同時，卻又會沉湎于對生活往事酸甜苦辣的回憶之中，充滿無限憂傷和嘆息。

今晚的月亮很圓，我在清理物件時，發現夾在舊日記本中的幾封信。這些都是我七十余年人生中比較重要的信件。其中，天君的一封來信，勾起了我對那段往事的回憶。

天君是我五十多年前在鄉村小學擔任民辦教師時的同事，她是當地為數不多的高中生，是父母和哥哥們的掌上明珠。

天君長相甜美，性格內向，溫順嫻靜，見人說話就臉紅。在大家眼中，她是一位溫柔善良的好姑娘。同時，也是我喜歡的類型。

我們在一起共事，相處得很愉快，平時也很談得來。但是，經過苦澀的初戀后，我早已關閉了感情的大門。在當時的處境下，我既然沒有在農村扎根的決心，也就不能理會她含情脈脈的眼神。直到我離開鄉村前，當汽車啟動的那一刻，我們彼此無言，唯有淚光閃爍，仿佛在無聲訴說著那些從未說出口的心意。那一刻，無需言語，我們已深深懂得對方的心。

接下來，我們便開始了長達一年的“兩地書”。說是戀愛，其實也不像戀愛，稍有不慎，就會傷害雙方。盡管她每次來信都道出了心意，但我總是不能明確答復。直到有一天，我從我周圍兩地分居的同事身上看到我將來的結局時，我才省悟：生活并不像人們想象得那么美好，每天面對著柴米油鹽醬醋茶，光靠感情是維持不了多久的。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給她去信，表明了我對城鄉差異和兩地分居的痛苦與擔憂，希望我們都冷靜地面對現實，并表明，不管將來怎么樣，我們都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摯友。

去信不久后，天君就回信了。她在給我的最后一封信中說：“看了你的來信，我真的很難受，幾乎喪失了生活的勇氣，要不是想到父母和哥哥們對我的愛，我真想一死解千愁。為了你，我經歷了無數個難眠之夜……”為了記住這個多情的姑娘，我至今保存著她寫給我的最后一封信。

幾年后，我得知她精神失常，無法再教書，病愈后，遠嫁異鄉。

1986年，我帶妻重返故地，想向她解釋這一切。但她的哥哥拒絕了，并說：“我恨你！你毀了我妹妹的一生！”2006年，我退休后也曾委托好友去看望她，并希望能見上一面。可她說：“一輩子都過去了，再見面又有什么意思呢？只要你過得好就行……”

就這樣，多年來我生活在自責中。今天，當我重讀天君這封來信時，不禁想起了唐代張九齡的《望月懷遠》：“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遠在異鄉的天君，你是否能懂得我這份為了忘卻的紀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