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力先生的《古代漢語》是我國古代漢語研究領域的一部經典之作。該作全面總結了古代漢語的規律與特點,為我們進一步了解古代漢語中的語音、詞匯、語法等方面提供了寶貴的資料,對學習與研究古代文獻具有深遠影響,始終備受廣大師生贊譽。然而,由于中華文化源遠流長,隨著語言的演變,漢字的一些含義也在不斷發生變化,難免存在一些不足或疏漏,盡管經過多次修訂和校對,部分詞義注釋仍存在一定的爭議與商榷空間。本文旨在對王力先生《古代漢語》中的注釋提出淺見,以求教于方家。
一、《古代漢語》中關于“儒”的注釋補正
王力先生在《古代漢語》中認為“儒”字的本義是“儒者,柔也”。然而,根據《說文解字》和《康熙字典》的記載,“儒”字的本義實為“柔弱之人”。《說文解字》對“儒”的解釋為:“儒,柔也,術士之稱。從人,需聲。”中國人歷來重視“死”與喪葬禮儀,而這種認知觀念與廣泛需求也促成了一個特殊的社會階層—“儒”。“儒”字在甲骨文和金文中均未得見,但在小篆中“儒”字從人,需聲,表柔弱之人。而《康熙字典》引《廣韻》曰:“儒,懦也。”可見,“儒”字本義應為“柔弱之人”,而非“柔也”。
二、《莊子·逍遙游》中的“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莊子·逍遙游》中寫道:“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王力先生在《古代漢語》中注釋:“去”,離開;“以”,作介詞;“息”,休息;“以六月息”作介賓結構后置,調整語序后應理解為:“以六月息去者也。”故這句話解釋為“鵬離開北海,乘著旋風盤旋飛到九萬里的高空,用六個月的時間飛到南海才休息”。但是如果這樣解釋,這句話又會有些別扭,主要是由于對“息”的不同理解造成的。常見“息”的含義為“休息”,王力先生也將“去以六月息者也”的“息”解釋為“休息”。《說文解字》解釋為:“息,喘也。”古人認為氣是從心里通過鼻子呼吸的,由此可知“息”本義為“氣息,呼吸時進入的氣”。除此之外,《廣雅》曰:“息,安也。”“息”引申為“停止”的意思。那么“去以六月息者也”這句話中的“六月”解釋為“六個月”,“息”解釋為“停止”“停息”,完整可解釋為“離開(北海)用了六個月才停下”。此外,清宣穎《南華經解》解釋說:“息是氣息,大塊噫氣也,即風也。六月氣盛多風,大鵬便于鼓翼,此正明上六月海運則徙之說也。”這里將“六月”解釋為“六月份”,將“息”解釋為“氣也”,引申為“風”,完整可解釋為“憑借著六月份的大風離開”。那么結合文本和含義對比,宣穎“息譯為風”的說法更為貼切。
三、《論語·學而》中的“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論語·學而》中寫道:“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王力先生在《古代漢語》中注釋“時”為“以時,按時”,意思是說學習了就要按時溫習。從字面角度考慮這一釋義,問題也不是很大,但是深入挖掘就會發現,周秦時代的“時”字用作副詞,意為“在一定的時候”或者“在適當的時候”。朱熹《論語集注》一書中把“時”解釋為“時常”,“習”指演習禮、樂,也有溫習、練習的意思。《孟子·梁惠王上》“斧斤以時入山林”中的“以時”即為“在一定時候”或“在適當的時候”。同時,王肅也在《論語注》中作同樣的解釋,當然除了王肅的《論語注》,皇侃的《論語義疏》里也有類似的解釋。皇侃認為“凡學有三時:一是就人身中為時,二就年中為時,三就日中為時也”。也就是說,學習有三個關鍵的時間節點:第一,在一定的年齡段就要學習那個年齡段所需要學習的內容;第二,要根據一年四季的特點合理安排不同的學習內容;第三,每天都要在一定的時間段里來學習。
結合以上文本進行對比,“學而時習之”中的“時”解釋為“一定的時間”或“時常”均可,解釋為“學習了,按照一定的時間去溫習它,不是很愉快嗎?”或“學習又時常溫習和練習,不是很愉快嗎?”的說法更為貼切。
四、《論語·公冶長》中的“敏而好學,不恥下問”
《論語·公冶長》中寫道:“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王力先生《古代漢語》中注釋“敏”為“理解問題快”,注釋“下問”為“向不如自己的人請教”。那么聯系上下文來理解,即為“回答問題快而且勤奮,不以向不如自己的人請教而感到恥辱,所以才稱他為‘文’”。那么這里使用的就是“敏”的引申義,即反應快。《說文解字》給出的解釋是:“敏,疾也。從攴,每聲。”許慎認為“敏”是形聲字,本義是“迅速”“靈活”。但如果分析“敏”的早期文字字形,會發現“敏”其實也是會意字。
“敏”字形演變:
“敏”字的甲骨文字形從又(或攴)從每,每亦聲。“又(或攴)”表示手(或者手持器具)之象,“每”表示女子或母親之義。二者合起來,有母親或女老師以手或手持器具(教鞭)施教啟智之意。這其實就是最原始的教育,原始教育的目的很樸素,就是讓孩子迅速(跑得更快)、靈活(能躲避野獸或敵人)起來。后來,“敏”又引申為“聰慧”,就是使人聰明、靈慧起來。
所謂的“疾也”就是快速、靈活。比如,敏捷、靈敏。《詩經·小雅·甫田》寫道:“曾孫不怒,農夫克敏。”《毛傳》曰:“敏,疾也。”周王喜在心頭不發天子之怒,農夫們感恩戴德勤于農事。這里的“敏”,指農夫們干活兒又好又快,勤勉的樣子。《論語·里仁》寫道:“君子欲訥于言而敏于行。”何晏注引包咸曰:“訥,遲鈍也,言欲遲而行欲疾。”君子言語要謹慎遲鈍,工作要勤勞敏捷。《論語·述而》寫道:“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劉寶楠《論語正義》寫道:“敏,勉也。言黽勉以求之也。”解釋為“我不是生來就有知識的人,而是愛好古代文化,勤勉追求得來的人”。那么結合文本和含義對比,“敏而好學,不恥下問”中的“敏”解釋為“敏捷,勤勉”更為貼切。
五、《赤壁賦》中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赤壁賦》中寫道:“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王力先生《古代漢語》中注釋“渺”為“渺,小也”,這是說人在宇宙中小得像大海中的一顆小米粒。王力先生的《古代漢語》注釋中有“這是說”三個字,等于“意思就是”。此處,他將“粟”比作“米粒”,用來強調人的渺小。從表面看來這一解釋也并無不妥之處,但是仔細考慮過后就會發現,“大海”和“米粒”之間并沒有可以相比較的共同點,所以這種解釋是讓人費解的。《說文解字》解釋“粟”為“粟,嘉谷實也”。“粟”的本義是指谷子(北方通稱“谷子”,去皮后叫“小米”),此外查《康熙字典》和1978年《中華大字典》還發現它除了表示“米粒”之外,還可指“沙粒”。其中《康熙字典》寫道:“又沙謂之粟。《山海經》:柜山有英水,中多丹粟。注:細丹沙如粟也。”而在《辭海》《辭源》和中國文化研究所1982年印行的《中文大辭典》中,“粟”字詞條下分別有如下義項:“凡細顆粒之物或曰粟”“指顆粒如粟之物”“泛指粟狀物”。而且,《辭海》《辭源》中的該義項下還都引有例句,如《山海經·南山經》:“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赤水,其中多白玉,多丹粟。”郭璞注:“細丹沙如粟也。”而商務印書館1998年版的《古漢語常用字字典》中“粟”條下更是明確地指出,“粟”可指沙粒等細小之物。
綜合以上分析,筆者認為:“粟”字除了表示“米粒”之外,還有“沙粒”的含義。“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中的“粟”字宜解釋為“沙粒”。如此一來,這句話的意義便更為明確:“人渺小得就像大海里的一顆沙粒。”這樣的解釋避免了讀者產生“大海之中怎會有米粒”的疑問,也使得語意更加連貫。
六、《論語·公冶長》中的“愿無伐善,無施勞”
《論語·公冶長》中寫道:“顏淵曰:‘愿無伐善,無施勞。’”王力先生《古代漢語》中注釋“無施勞”為“不把勞苦的事加在別人身上”,從詞義角度來看這一解釋,是將“施”解釋為“加”義。《辭海》中“施勞”為“夸張自己的功勞”。朱熹注:“施,亦張大之意;勞,謂有功。《易》曰‘勞而不伐’,是也。”由此可見,“伐”和“施”同義互文,有“夸張”“夸耀”的含義。楊伯峻《論語譯注》中對“無施勞”的注釋為“不表白自己的功勞”,《淮南子》寫到“功蓋天下,不施其美”,《禮記》中“施”的含義為“表白”“著者”“顯露”,三者意義上是相通的。從語義角度來說,這句話中孔子教導學生要謙虛、不自夸的態度。其中“伐善”指的是夸耀自己的善行,“施勞”應與之關聯,同樣理解為“過度宣揚自己的善行”,要保持謙虛、低調的態度,這種態度也正是儒家所倡導的“仁”的具體體現。綜合從詞義和語義角度來看,這句話“愿無伐善,無施勞”解釋為“我愿意不夸耀自己的長處,不表白(夸大)自己的功勞”更為貼切。
七、《詩經·邶風·靜女》中的“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詩經·邶風·靜女》中寫道:“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此句中的“城隅”若按王力先生《古代漢語》中注釋為“城上的角樓”,筆者認為不妥。按照古代文獻記載,從詞源學角度來看,“城隅”一詞在《詩經》中的含義應為城墻角上的一小塊區域。在古代漢語中,“城”字無疑是指城墻,而“隅”字則表示角落。在《周禮·考工記·匠人》中,對“城隅”有詳細的描述:“王宮門阿之制五雉,宮隅之制七雉,城隅之制九雉。”這里的“雉”是古代計量單位,相當于五十尺。鄭玄注曰:“城隅謂角浮思也。”這里的“角浮思”即為城墻角上的矮墻或角樓,是用來守望和防御的。然而,孫詒讓在《周禮正義》中對此有不同的見解,他認為“城隅”指的是城墻的角落,而非角樓。
同時結合《詩經·邶風·靜女》的語境來看,“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這里的“城隅”應是城墻的角落。因為在古代,城墻不僅是防御工事,也是人們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城墻上的角落可以為人們提供隱蔽和休息的空間,非常適合約會和等待。所以,“靜女”在這里等待她的愛人,表現出一種期待、焦急的心情。
綜上所述,從詞義角度考慮,“城隅”一詞在《詩經》中的含義應為城墻角上的一小塊區域,而非城上的角樓。這一說法更加符合古代文獻的記載和《詩經》的語言特點,也能更好地詮釋《詩經·邶風·靜女》中“靜女”等待愛人的情景。
八、《鄭伯克段于鄢》中的“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鄭伯克段于鄢》中寫道:“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其中的“奔”王力先生《古代漢語》中注釋為“快跑”,這個說法并不恰當,聯系上下文,若將“奔”解釋為“快跑”,則“大叔出奔共”即為太叔快跑到共國,這與原文含義不相符。依據原文上下文含義理解,太叔出奔到共國是為逃亡,所以“奔”應解釋為“逃亡”。
“奔”字為會意字,金文字形,上面從“大”(人),像人揮動雙手;下面從“止”(趾),而且是三個“止”,表示快跑。所以,“奔”本義為“快跑”。《爾雅·釋宮》寫道:“中庭謂之走,大路謂之奔。”《左傳·昭公三十一年》寫道:“將奔走之。”后引申為“逃亡”“逃走”,如《左傳·莊公十一年》中的“大奔曰敗”。經過綜合對比和分析,此處“奔”解釋為“逃亡”更為恰當。
本文通過對王力先生《古代漢語》中的若干注釋進行了綜合分析與補正,可以使我們更加精準地掌握古代漢語的語法、詞匯、語音等方面的內容,以及對古代文獻的解讀更加精確和深入,進一步推動古代漢語研究的發展。筆者淺見還望大家批評指正,也希冀通過本文讓更多人認識到古代漢語完善補充工作的重要性,為我國古代漢語的研究作出更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