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陰道上，美不勝收

讀書的滋味，不同年歲，自有不同感悟，于我而言，仿佛行走在山陰道上，美不勝收。

清人張潮說：“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臺上玩月。”人到中年的我，頗有共鳴。識字以來，到底讀過多少書？沒有做過統(tǒng)計。但少年階段讀書時的生吞活剝和如今中年的“于我心有戚戚焉”，還是十分清晰的。

日子像翻書一樣溜過，記憶也像時光一樣漸漸無痕，很多看過的書甚至連書名都不記得。但那些在特定時期對自己滋養(yǎng)較多或引發(fā)自己思考的書，我還是能說出一二。《第二次握手》《紅樓夢》《水滸傳》《三國演義》《靈與肉》《蛙》《靈山》《安娜·卡列尼娜》《基督山伯爵》《雪萊詩選》《普希金詩選》《朦朧詩精選》《泰戈爾詩集》《唐詩鑒賞辭典》《宋詞鑒賞辭典》《李白詩集》《蘇東坡詩集》《詩經(jīng)》《課堂教育心理學》《教育漫話》《大教學論》《民主主義與教育》《學習的革命——通往21世紀的個人護照》《思維與語言》《教學勇氣：漫步教師心靈》《論語》《孟子》《莊子》《老子》《生存空虛說》《人生的智慧》《邊界意識和人的解放》《通往奴役之路》等。這些書或滋養(yǎng)我，或引我深思。

一、青澀年華的浪漫引領

懵懂的青澀年華，讀書不過是為了安放迷惘的青春。小說是最能安撫青少年那顆“突突突”不安分又常常無助的心的。那時我的床頭案桌，堆放的自然是小說居多。讀初中時的一個暑假，偶然從表姐家的書桌上看到一本大部頭《第二次握手》，這對一直只看過連環(huán)畫的我來說，甚是稀奇，世上竟然還有這么厚的書。于是我向表姐開口說借來看看。

第一次讀大部頭，我本是出于好奇想隨便翻翻的。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哪知一讀竟然就放不下來。眼睛累了，從書中抬起頭來，才發(fā)現(xiàn)夜已深了，家人都已進入夢鄉(xiāng)，村子靜悄悄的。萬人景仰的科學家，玉潔冰清的美女，還有那種叫愛情的情感……許多稀奇古怪、聞所未聞的事物硬生生闖入一個少女的心扉。我整天激動得恨不得把自己也變成書中的人物。第一次知道世上還有一種叫小說的文體，從此我一發(fā)不可收，凡是表姐看過的書，我都要借來看看。模仿書中的寫作，我的作文從此成了老師常常用來點評的范例。高中時，我第一次參加全市作文大賽，竟然輕輕松松拿下第一名。

讀大學時，我就像餓牛走進草原，所有課余時間都撲在看小說上。當我讀完《人生》和《紅與黑》時，對高加林和于連的人生遭遇，既同情又迷茫。好在我緊接著又讀了《靈與肉》《青年近衛(wèi)軍》等小說，及時進補“雞湯”，心里對未來萌生了一種信念：熱愛腳下的土地，守望自己的家園。那時我也癡迷雪萊、拜倫、普希金、泰戈爾、北島、舒婷、顧城等詩人。“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憂郁的日子里需要鎮(zhèn)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這首詩一直鼓舞著青春迷茫的我。相信未來，我要用我黑色的眼睛尋找光明，以高尚作為百年后的墓志銘。對文學的狂熱，讓我已經(jīng)不能滿足于僅僅閱讀他人的著作，我自己也開始舞文弄墨了。記得第一次向校園廣播站交了一首課間草就的散文詩，就被采用播出。當聽著播音員字正腔圓地朗讀我的詩時，我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激動得顫抖。我大三創(chuàng)作的四千多字的短篇小說在學校周年慶征文大賽中榮獲第三名（唯一一個在校生獲獎）時，周圍的同學都沸騰了。大學的畢業(yè)論文我寫的是《兩個多余人——安娜與黛玉形象比較》，獲得優(yōu)秀。

青澀年華雖然讀書，只是隙中窺月，浮光掠影，但讀的小說和詩歌多了，對人生的意義有了明晰的思考，對語言的運用和敘事文的寫作也感到得心應手了。這對我日后的寫作和教學都有很大幫助。我今天能發(fā)表百萬字的散文，回頭看，和青少年時對文學的狂熱追求是分不開的。

二、初涉職場的諄諄教導

20歲大學畢業(yè)，自己還是個乳臭未干的小姑娘，面對講臺下黑壓壓的生機勃勃的學生，我驚惶不已。他們打打鬧鬧，說說笑笑，就像氣泡一般，這邊摁下去了，那邊又鼓起來了，壓根就不把我這個比他們大不了多少的老師放在眼里。我大聲吆喝，嚴厲批評，但往往管不住幾分鐘，45分鐘的課堂經(jīng)常弄得自己度日如年。

“教師進行譴責時如果能用積極性的語言總比用消極性的語言有效。教師最好能提出學生可能去做點什么，以代替一味制止他做什么。”第一次從江紹倫先生的《課堂教育心理學》中讀到這句話時，我茅塞頓開，曾經(jīng)荒蕪雜亂的心豁然透亮了。我反復研讀著這本著作，依葫蘆畫瓢般將其精髓應用到我的課堂教學中。我用積極的語言與學生溝通，用羅杰斯所提倡的信任、真誠、尊重、支持、移情等方法來與學生交流。不知不覺間，曾經(jīng)需要聲嘶力竭維持的課堂變得如沐春風。

嘗到閱讀教育心理學著作的好處之后，我又讀了《教育漫話》《大教學論》等一系列著作。“學習文字只能依靠閱讀與談話，不是零零星星死記一些作家就可以學得好的。”“如果想使學生發(fā)生興趣，我們就應用心使方法合口味。”這些話真是醍醐灌頂，讓我較早就開始自覺尋求課堂教學的改革。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末，剛上講臺幾年的我，從市教研員處借閱了《學習的革命——通往21世紀的個人護照》《思維與語言》等著作。我讀后頓悟，教會學生如何學習知識，比教他們多少知識要重要得多。后來又發(fā)現(xiàn)老祖宗早就說過：“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于是，我決心著手課堂教學改革，申報了“語文導學實驗”的市級課題，開始注重對學生進行語文學法指導，并以此遷移到其他學科的學法指導。每次備課時，我按照維果茨基在《思維與語言》中提出的最近發(fā)展區(qū)理論，設計出一些有梯度的問題，在課堂上讓學生帶著問題去閱讀并解決問題，之后再由學生質(zhì)疑和討論合作解決新發(fā)現(xiàn)的問題。為了將導學實驗開展下去，我還潛心研讀了《葉圣陶教育文集》《中國教育改造》《民主主義與教育》《論語》等著作，對“教是為了不教” “生活即教育”“社會即學校”“教學做合一”“教育即生活，學校即社會，從做中學”等理念反復領會后，運用到我的課堂教學中。

每堂課把學法指引當作第一要務，就是為了讓學生通過課堂學習達到不需要教的目的。我把作文課與校園觀察、街市尋訪相結(jié)合，直面生活，讓學生收集第一手素材，從生活中體驗教育，從做中學，帶領學生書寫真情實感，做知行合一的人。課堂上，學生一直處在教育的中心，忙得不亦樂乎，學語文的勁頭越來越大。最后，這些普通班孩子的平均分竟然比重點班的平均分都高出五六分。如何改變傳統(tǒng)的把“成績好，聽話”作為評定學生的唯一標準，我一直很彷徨。邂逅了美國教育心理學家霍華德·加德納《智能的結(jié)構(gòu)》后，我對他的“多元智能理論”深為震撼，同時突然聯(lián)想到李白的“天生我材必有用”之說。一個理性概括，一個形象描述，他們是異曲同工、殊途同歸的。我國其實一直不缺先進教育理念，李白的“天生我材必有用”是多元智能理論的形象版，而且比加德納的理論早一千多年，只是我們讀書時沒有融會貫通，沒有運用到教育中而已。有了智者的理論指導，于是，面對參差不齊的學生，我開始以多元智能理論來評價他們，用放大鏡來找他們的優(yōu)點。我看他們也越來越可愛，而得到肯定的學生也越來越自信。因為評價的改變，真正形成了“相看兩不厭”的格局。

在課題研究的過程中，我的階段成果《高中語文分層教學的必要性及具體措施》《文本的多元解讀與經(jīng)驗喚醒》等發(fā)表于中文核心期刊。后來我又把課題研究進行拓展，申報了省級課題。對學法指導的研究，我二十多年從未停過，并將研究成果推廣應用到幾十所學校。2018年，我的研究成果獲得省教學成果一等獎。

從初涉職場的跌跌撞撞，到日后站在講臺上的游刃有余，一批批學生學有所成，我也被評為特級教師、省學科帶頭人，實在是得益于那些教育心理學經(jīng)典著作的諄諄教導。

三、漫步教壇的如魚得水

也許正如張潮所說：“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讀書，我不再是囫圇吞棗，而是更重視咀嚼，對書的選擇也更加精心了。對學術(shù)著作和歷史著作的偏重，已經(jīng)取代了餓牛吃草般讀小說的熱情。《中國通史》《全球通史》《羅馬帝國衰亡史》《人類簡史》引領我踏著人類跋涉的荊棘叢生之路踽踽獨行。我憤怒、悲憫、驚喜、振奮，時常把寸心鬧騰得翻江倒海。教學中如何引導學生知人論世，學會質(zhì)疑和思辨，更準確地理解文本，其實更需要教師有充足的準備。要想給學生一杯水，為師者至少要具備一川活水，才能更好地滋潤生命的成長。《林教頭風雪山神廟》《魯提轄拳打鎮(zhèn)關(guān)西》《短歌行》逼得我不得不再次審視《水滸傳》《三國演義》，帶領學生以現(xiàn)代的眼光探究：梁山上的一百零八將是否都配得上“好漢”的名頭？結(jié)合《三國志》來看曹操，他真的像《三國演義》里描寫的那樣不堪入目嗎？

翻閱完《唐詩鑒賞辭典》和《宋詞鑒賞辭典》，又集中背誦了一本《李白詩選》后，我突然萌生了編寫《走進李白的山水詩》校本課程的念頭。面對當今學生動不動就脆弱得抑郁的現(xiàn)狀，我覺得唯有用李白的詩情和豪情來提頓他們才適當。于是，經(jīng)過很長一段時間夜以繼日的艱苦勞作，我終于編寫完成了。該校本課程參加省精品課程大賽時榮獲一等獎。此后我在全校一個班一個班地講授《走進李白的山水詩》。在學習探索中，學生跟隨詩人領略祖國大好河山的同時，也終于明白了“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內(nèi)涵。

每當講授《陶庵夢憶序》時，我就會自然而然想起張岱的《湖心亭看雪》。一篇短短的隨筆，似乎一眼望穿的內(nèi)容，背后卻藏著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我一口氣讀完《陶庵夢憶》后，接著讀了《前朝夢憶：張岱的浮華與蒼涼》《明代后期士人心態(tài)研究》《萬歷十五年》，終于能對張岱的亡國之思、家破之痛感同身受，引導學生去領會張岱的追憶與哀思也就得心應手。

為了弄清楚李白到底是不是不屑于參加科舉考試，我從網(wǎng)上閱讀了《唐六典》，還參閱了《李白與杜甫》等學術(shù)著作，了解到唐代科舉考試的報考資格要求，從而明白了李白沒有參加科舉考試的政策原因。孔子殺少正卯居心何在？歷史總是遮遮掩掩。我讀李零教授的《喪家狗：我讀〈論語〉》、李碩的《孔子大歷史》，心里就有了答案。我經(jīng)常為了弄清教材中的某個細節(jié)，去研讀一系列的學術(shù)著作，比如為了弄清楚梁啟超為何談到高皇帝在九天就涕淚俱下，我除了研讀“戊戌變法”的相關(guān)歷史資料，也將《明史》《崇禎往事：明帝國的最后圖景》這些著作快速瀏覽了一遍。讀完后，我覺得自己又爬上了幾節(jié)樓梯，天涯路又望得更清楚了。

我們很多的矛盾就是自身沒有邊界意識造成的。自從讀了關(guān)于“邊界意識”的一些著作后，在作文命題和閱讀材料中，我會有意識地引導學生去思考邊界意識的重要性。我開展師生共同研讀《鄉(xiāng)土中國》活動，將鄉(xiāng)土社會的以自我為中心和現(xiàn)代文明的邊界感進行對比，讓學生從自身的體驗來談樹立邊界意識在現(xiàn)代社會交往中的重要性，使學生在集體生活中學會如何尊重他人、和諧共處。

余秋雨說：“成熟是一種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輝……一種不理會哄鬧的微笑，一種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種無須聲張的厚實，一種能夠看得很遠卻又并不陡峭的高度。”人到中年，雖然我還未修煉成熟，書生意氣仍很濃郁，但飽受生活的錘煉之后，一本《莊子》，讓我常讀常新，躁動的情緒得到安撫，學會真正的“尊生”。迷惘時想起莊生的“鷦鷯巢于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名者，實之賓也”，困頓失意頓時冰解。“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圣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為師者的恬淡安靜，只管付出的過程，不問收獲的結(jié)果，無為而為，對滿負重荷“內(nèi)卷”白熱化的學生來說，無疑是打了一針鎮(zhèn)靜劑。長期浸染在波瀾不驚的情緒氛圍中，我的學生大多不會為了結(jié)果而或得意忘形，或氣急敗壞，或萎靡不振。盡管高三學習任務繁重，他們該嬉鬧則嬉鬧，該睡覺則睡覺，一個個氣定神閑，安如泰山，令人放心。

“愛是恒久忍耐 ，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fā)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教學之余，躲進閣樓成一統(tǒng)，沉浸在油墨書香中，雖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囂，和一個個高尚的靈魂對話，發(fā)現(xiàn)這世間一切是如此美好。

黑塞說：“（讀書）目的不在于提高這種或那種能力和本領，而在于幫助我們找到生活的意義，正確認識過去，以大無畏的精神迎接未來。”對我而言，讀書，是為了預防思維的僵化，與不斷發(fā)展的世界同頻共振；是滋養(yǎng)生命，讓思想豐盈壯大；是踽踽獨上高樓，不畏浮云遮望眼；是登樓后望盡天涯路時的萬千驚喜。

（作者單位：江西省九江外國語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