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手提燈盞的人

“這個丫頭真是！”王主任的臉比頭頂的天空還要陰沉，怎么看，都有掩飾不住的嫌棄。隊伍已經排列整齊，我們公司五橫六縱的隊伍共30人，全都齊刷刷地望著我笑。相鄰的單位里，也有許多人目光復雜地看向我。

我趕緊進場，安排人扯橫幅、舉標牌，分發白手套，再一次讓30個人重復3遍必須在起點、中段、終點各喊一次的16字口號……當我背著相機回歸隊列，隨著大家一起向前奔跑時，在眼眶里打了很多轉兒的淚水終于漫溢開來。

2003年12月31日，按照慣例，我們要在早上8點準時開跑—作為大型水電站的供水公司，每年年末的那天，我們必須選出代表組成方陣，與集團內部眾多兄弟單位一起進行長跑。雖然同事們會隨著新水電站的建設而不斷分流，但元旦的前一天，集團所轄各區域各單位都會在同一時刻，以同樣的方式表達希望與喜悅。

可惜今天太陽很不給面子，竟像我一樣沒有配合好，“關鍵時刻掉鏈子”，這是王主任平時愛說今天卻忍住沒說的話。他究竟說過多少次？我壓根兒記不清了。不過，他不單對我說，也對別人說，對電腦說，對一切他認為不合適的人或事說。

今天他還真沒說，可我并不覺得感激，反而特別憤懣。之前因為改制，公司裁撤了財務部，日常核算統一并入上級財務中心，我也因此不得不放棄財會專業，轉崗為辦公室的一名綜合文秘。說是文秘，其實重點在“綜合”，文秘僅僅是基礎性工作，素日里，我更多面對的是工會、宣傳以及各種臨時性任務，甚至連計劃生育管理也都一股腦兒劃撥給了我。

滿打滿算，在這個全新的崗位上，我也才干了不到三個月，又是第一次組織這樣的活動：人員的統計與確定、用品的采買與分發、宣傳的構思與安排，還有針對長跑過程中的安全和突發情況所必須采取的種種預防措施……他不允許其他人協助我，再說也沒人可以協助我。除去車班的6名司機，我們部門包括他這個頭兒在內，也就5人，個個忙得腳不沾地，類似這些小事，在他們眼里實在不值一提。

我卻異常煎熬。夜深人靜是反芻與咀嚼的大好時光，更何況馬上就要接受檢驗了，所以前一晚我的腦海里總是控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上演著各種細節，直至東方天際微微發白時我才睡去。

于是順理成章誤了車。從公司到指定的集合地點不少于3公里，在嚴格管控的水電站重地，絕無任何社會營運車輛，除非由持有特殊通行證的公車或專為安保人員配備的機動車接送，否則寸步難行。沒辦法，我只好央求門衛用他的摩托車送我一程。那天的冬風相當盡責，吹透了我的春秋長跑服，當我進場時，感覺自己跟一截枯木沒什么兩樣，下車時一個踉蹌，竟差點兒栽倒在地。

如此，也許是看到我的樣子確實不同往日，他才嘴下留了幾分情吧。“當著那么多人的面，那種瞧不起的樣子，比平時說‘掉鏈子’還要過分。”我忍不住對著財務小姐姐發了一通牢騷。

對接財務中心也是我的職責之一。我到崗的第二天，他說：“按要求我們要配備一名財務對接人，以后公司所有票據就集中交給你，你先把個關再統一上交，正好可以減輕上面的負擔。”

有了這樣的體諒，財務小姐姐自然要替他開脫了：“王主任這是在全面栽培你。”她既然這么說，我便閉了嘴，專心與她交接。明天就是新的一年，滿滿一筐的舊年票據，必須在今天全部處理完。所以別人跑完步都回宿舍洗澡去了，我跑完步，先收拾好現場，接著就直奔財務中心，耐心溝通，直待小姐姐把每張票據都弄明白。

到了午后一點多，總算交接完畢，我趕緊下樓，這才發現接送我的車已沒了蹤影，一定是司機等得不耐煩，早就回公司了。給他打手機沒接，打車班的座機，也只來得及“喂”了一聲，那邊竟直接掛掉了。

想必大家都該吃吃、該睡睡了，沒有誰會像我這般傻，先是因為工作幾乎一夜無眠，然后又因為工作，兩頓水米不沾牙，還要遭受頭兒的指責、司機的遺棄……巨大的委屈如同無邊的黑幕，不由分說籠罩下來。我如果再不撕開一點兒口子，恐怕下一秒就沒法呼吸了。

我在手機里對著王主任泣不成聲，話說得斷斷續續，抱怨的情緒卻滔滔不絕。他一直沉默著，最后終于說道：“馬上去接你。”十幾分鐘后，司機接上我，解釋說水管突然爆裂，車都派出去搶修了。

我知道，對我這個丫頭，他們有的是辦法搪塞加糊弄。本來，我很想問他值班司機為什么掛我電話，可一想到王主任每每在審核公文時訓斥的“無用的話一個字都不要”，便捂著嘴看鏡子里司機的臉。司機沒什么表情，只說：“王主任到鎮上去了，讓你在辦公室等著，一會兒回來找你。”

等來的是遲到的午餐：一盒我愛吃的小河蝦，一盒青椒土豆絲，一盒米飯。是門衛送上樓的，他撂下一句“王主任買的”，轉身就跑了，火燒眉毛一樣。等我風卷殘云般吃完，力氣都回到身上，才想起他一直都沒出現。正揣度著，就有人拍門，卻是文員。她拉起我就跑，邊跑邊嚷：“快，王主任被車撞了！”我慌忙跟她擠進一輛車，里面滿滿當當的，全是公司的人。

一直到王主任被推進手術室了，我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門衛說：“回來的路上，看到對面的炒貨店，他說既然麻煩我跑一趟，他就順便買點兒板栗給大家吃。我是看著他過街，看著他買了板栗往我這邊走的，一個右轉彎的車突然就過來了，好在速度不快，不然還不知道會撞成什么樣呢，簡直不敢想。”

我更不敢想。他休養期間，我只去看過一次，也是他唯一跟我長談的一次。他說，是他要求調我到辦公室的。“依當時的情況，你也可以不轉崗，不過要分流到更偏遠的水電站才行，我覺得可惜了，你各方面都比較出色，孩子又小，還是留下來合適。我反正沒什么家庭負擔，不如我去，你好頂我的位置。”我差點驚掉了下巴，這么說，那么多我自以為的不可承受之重，全是他在有意施壓嗎？可縱然他是獨具慧眼的伯樂，我又哪里是可擔大任的千里馬呢？

他似乎又對我顯而易見的困惑視而不見了，繼續道：“我是第一批調派人員，很快了，趁現在我還在公司，隨時可以幫到你，你要趕緊把精力都用在刀刃上，以后不要來看我了，不就是骨折嘛，沒什么大不了的。”他動彈不得，整條右腿全都裹在厚厚的石膏里，像刷了白石灰的樹桿，直直地吊在床的上方。

他的輕描淡寫讓我感到嚴重不安，我渴望他像以前一樣，繼續用重重的話表達他對我的恨鐵不成鋼……我又不爭氣了，眼淚直往下掉。果然他不耐煩了，皺眉道：“你看你！就是太敏感了，敏感是雙刃劍，搞不好就會傷人傷己，待人接物周到細致是不錯，但不能多疑。我都過了半輩子了，跟你說句體會吧。”他停下來，研究似的看著我。我連忙點頭。他跟著點頭道：“心存相信，前方就有燈。”

從遵他所囑，也從相信他的話開始，至今已然20多年。其間，我盡己所能，以誠待人，也從嚴要求，竭力培養新同事，幫助他們不斷精進立身之技和工作本領，幫助他們走向更寬闊的平臺，煥發更炫目的光彩，而且自始至終，我也勉力做到了不邀功，不張揚，只一心當好不多言的幕后推手。

一朝回首，唯覺幸運—我居然也成了一個手提燈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