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月球的云軌（上）

致敬將夢想實現的工程師們！

1

周凱和張楊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文昌航天港出發大廳中的“雙飛燕”飲品店里。這是一家極簡的小飲品店，設在大廳一角，沒有什么存在感。周凱卻喜歡每次出發前都要到這家喝一杯手沖黑咖啡。

那天寒潮來襲，天色陰暗，飄著小雨。張楊到達時，周凱慌忙起身，一邊給張楊拉開椅子，一邊解釋：“抱歉，約你到這里見面。可我一去月球就是三個月。聽說你正好要回海南，我想如果能見面就不用再等三個月了。”

“不用抱歉，這個見面方案挺好。”張楊帶著輕微的不耐煩，“要不我也不會來這里了。”

周凱意識到自己這個談話開頭有點兒糟糕，于是生硬地轉移話題：“噢，那你喝什么？”

“你幾點去過安檢合適？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談多久？”張楊直截了當，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就差當場演示PPT 了。

周凱有點兒手足無措：“哦，半個小時，40 分鐘也行……我提前兩小時過安檢就行。”

張楊掃了一眼餐桌上浮動的菜單，便說：“那給我點一杯桂花空山，謝謝。”

“那是奶茶。你不喝咖啡？哦，你是咖啡師。”周凱若有所悟，“你不喝其他家的咖啡，是嗎？”

張楊打個哈欠，中度煩躁：“你要這么說話，我們可能用不了半小時。”

周凱立刻點擊菜單點了桂花空山，拍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正視張楊的眼睛，認真介紹自己：“我希望給你留下好印象。我31 歲，是光伏工程師，將前往月桂國際城調試光電儲能電站設備，預計用時三個月。我是常州人，華中科技大學本科畢業后就去了武漢的能源研究院，一邊工作一邊讀完了碩士，現在負責月球光電項目部，E7 級工程師，不定期會去月球出差。項目部在陵水清水灣國際信息產業園，我在那邊買了房。”

“所以你在伴侶網寫的條件，女方最好是陵水人。”張楊說。她的聲音不那么僵硬了，但隱隱還是有些不快。

“其實哪里人無所謂。主要看人能不能合得來，三觀是否一致。強調陵水本地人，主要是因為我經常出差，本地人可以經常回家走動，有親人陪著，日子不會過得太枯燥無聊。”

周凱放松了一些，繼續自我介紹，“我年底有十三薪，有房貸，沒買車，喜歡讀書、看電影，父母在靈境月球。”說到這兒，他輕輕嘆息一聲，不由得加了一句：“他們選擇了意識上傳的方式，身體留在月球了。”

張楊禮貌地問：“所以你會選擇去月球工作，這樣方便經常探望他們？”

“那倒也沒有。我工作比較忙。而且，他們如果想，”周凱晃晃手臂上的通信器，“也可以來找我。”

張楊眉頭跳動，猜測地問：“但其實他們沒那么想見你。”

“各有各的事情。心存彼此，時常關心，就挺好的。”周凱說，神色平常。

“這是你對伴侶的要求嗎？”張楊挑眉。

周凱點頭：“是期望。我一直一個人忙學業、忙工作，我想要一位伴侶。”

機器餐車滑過來，將一個素白的瓷杯送到張楊面前。張楊握住茶杯。杯子微燙，茶湯色澤金黃，濕冷的空氣中似乎添了一絲溫熱的桂花香。她的聲音不由得柔和了：“你說話還真是直率啊。網站上的資料沒有夸張。”

“會有人夸張？”周凱覺得有點兒好笑，“那一見面不就穿幫了嗎？有什么意義？”

“吸引眼球，能獲得更多見面的機會。就像求職簡歷，經常有人寫一大堆花里胡哨、其實不值一提的經歷。”張楊說。眼前的男人寸頭濃眉方臉，模樣比網上的照片差了些，但還算精神。

“我不會。凡事力求最簡，時間不容消耗。”

周凱說。

“凡事力求最簡，時間不容消耗。”張楊重復，“這話說得好！”

周凱笑了，覺得周遭都明亮起來，出太陽了。張楊也從雨云變成了白云。他認真說：“這是我項目部的口號。工程師，做事情要是不踏實，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個兒。”

2

和張楊的會面，盡管開頭有些尷尬和慌亂，但整個過程還是比較輕松愉快的，溝通十分順暢。周凱復盤自己的表現，給了一個9 分，開頭扣1 分，準備好的方案全沒用上。“常理的適用性和規律性，用在人與人的第一次交際中會無效。那是因為，”周凱想了想，在電子筆記本上繼續寫道，“對對方不夠全面了解，缺乏相關數據。”

廣播響了：“全體乘客，歡迎你們乘坐‘新神舟’飛船前往天宮四號空間站。請戴好安全帽，再次檢查安全帶。倒計時即將開始。”

周凱收起電子筆記本，緊一緊腰部的安全帶，將身體完全縮進座椅，拉下安全帽的面蓋。隨著帽蓋邊緣和航天服的衣領搭上時一聲輕微的“啪”，周凱眼前剎那一片黑暗。過了三秒，面蓋變得透明了，他重新看清飛船內部的樣子。面蓋左上角代表通信、健康、娛樂、飛行實況的四個標記隨即亮了，表明各系統都已開啟。

“周凱先生，在接下來的行程中，如果您有任何不適，請及時呼叫小舟。”飛船的AI 形象是張和藹的女性面孔，在面蓋上程式化地介紹道。

“明白，小舟。”周凱也程式化地回答。飛船在起飛階段會有一些顛簸和震動，火箭的高速運動將給乘客帶來胸悶氣短、肢體無法活動的不適感，不過時間很短暫。火箭沖出大氣層，飛船自主飛行后，身體的不適感將僅僅來自失重，那時就好多了。

“希望飛船盡快能像飛機那樣直接乘坐，不用穿衣戴帽。”周凱每次被過載壓進座椅又被失重拋向空中時，都會在心里許愿。提前兩小時過安檢，但其實走過電子安檢通道只需2 分鐘，更多時間用來穿艙內航天服——從頭盔、連體衣到靴子，一套流程要40 分鐘，還得有個機器人幫手。這嚴重影響了人們前往月球的速度。當然，要改變這么繁瑣的飛行方式，就得改造飛船，讓乘客不再需要通過航天服抵抗過載和失重。改造飛船可就不是添加功能的事情，而得從原理上另起爐灶……

太麻煩了。這不是光伏工程師該想的事情。可要是不穿航天服，可以像坐飛機那樣方便，那他就可以多出一個半小時和張楊聊天兒了，可以深入了解她，有更多她的行為數據，就能為下次見面提供更合理和可行的實施方案。

真是挺好的姑娘。周凱想，不僅種植咖啡樹、制作咖啡豆，還是咖啡師，管理咖啡店——生產、研究、開發、銷售一體，說話的手勢和語氣都有點兒工程師的樣子。雖然咖啡和光伏沒什么關系，但伴侶并不需要事事同步，只要互相理解。盡管工程師具體是什么樣子，周凱說不大清楚，但他體會得到，因為和工程師打交道，他就感覺愉快舒暢。大家說話辦事都是直來直去，不拐彎抹角，也不藏著掖著防著，很容易溝通。

伴侶對周凱來說是個嚴肅的詞語，意味著要把身心和對方共享。他沒有伴侶不僅因為忙，還因為害怕這種共享，不知道該如何操縱才能使方案最優。現在看來，如果這個共享對象是張楊，還是可以嘗試的。

周凱不由得又把和張楊的會面復盤了一遍，想起她說自己從未飛出過大氣層，就調出飛行實況：面蓋上出現飛船艙外的景色——地球輪廓正在逐漸清晰，白色云朵下，是大片的藍色海洋，輪廓優美的弧度延伸到視野的盡頭，那里很亮。

飛船此時已經飛出了地球大氣層，正在向高軌道轉移，需要三個小時到達天宮四號空間站。他將在空間站休息兩小時，再搭乘新夢舟號飛船前往月球，這段旅途需要21 個小時。以往出差到月球的這段時間，他都是盡量睡覺，睡飽，以便在月球上長時間投入工作。這次他睡不著了，他決定把整段航程拍成視頻，發給張楊看，和她共享自己的視角和感受。周凱開啟了面蓋上的娛樂功能，找到錄制視頻鍵，按下。

3

周凱上月球的大部分任務都和月桂國際城有關系。他所在的公司是月桂主要的能源提供商。其實自從月球上開始建立人類定居點，他們公司就緊緊跟隨航天部門的腳步，不放過月球上的任何商機。

周凱所在的公司最早是做汽車的，有人還為此嘲笑他們：“一群做車的人上月球能干什么？月球車也不需要他們來做啊。”但這些人忽視了這家公司早已經不是汽車制造商，而是轉型為致力于“用技術創新，滿足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的高新技術集團。它的業務范圍早已從電子、汽車、新能源和軌道交通等領域外溢，走出地球，進軍太空了。

周凱剛進公司時，不明白那些惡語惡言的人從哪里來的不滿，領導叫他不用理會，只管專心做好自己的事情，月球定居點一旦實現，以后有的忙。果然，中國的第一個月球定居點“紫竹林”在寧靜海的選址確定之后，一系列項目向全球招標，他們公司成功拿到了獨立開發或與其他公司合作開發的37 個項目。公司的能源研究院為此專門成立了月球光電項目部，選了一批剛畢業的學生去項目部，周凱也在其中。項目部成立大會上，集團總裁來了，和研究院的領導一起向年輕的工程師們敬酒。

你們要在紫竹林干成標桿！以后月球甚至火星上的光電儲能系統，就都能印上咱們公司的LOGO ！”總裁聲如洪鐘，振聾發聵，字字鏗鏘有力，“你們平均年齡才24 歲，精力旺盛，思維敏捷，正是出成績的時候。記住，成績是干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做事要快，更要高質量地快！等紫竹林光電儲能系統安全運行100 天的時候，我上月球給你們發獎杯！”

這些字，一個一個刻進周凱的腦子里。他覺得熱血沸騰，恨不得馬上就去月球。但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光電儲能電站雖然已經在世界各地建造了57 家且運行良好，可還不能搬上月球。一方面，供電功率要和整個紫竹林定居點的需求匹配；另一方面，要能適應月球上將近300℃的溫差和強輻射、干燥的環境。此外，月球漫長的白天和漫長的黑夜，對系統儲能、釋能也是嚴峻的考驗。

于是周凱和他的同事們帶著光電儲能系統，冬天跑到零下52.3℃的漠河北極村做低溫實驗，夏天去地表溫度83.3℃的新疆吐魯番做高溫實驗。系統根據實驗取得的數據調整后，又在人工搭建出的實驗基地內進行仿真測試，同時使用超級計算機進行仿真實驗。紫竹林所在的寧靜海地區地表溫度白天最高126℃，夜間最低零下173℃。實驗基地就必須達到這個溫度值。公司能源研究院派來材料、電子等專業的工程師一起研究制冷技術，研究能同時抵御嚴寒和酷暑的辦法。最終歷時三年，光電儲能系統“月華系列Ⅰ型”定型，運送、組裝、調試，又在月球上耗時一年。月華系列Ⅰ型定型期間，周凱考上了公司能源研究院的碩士，依然任職月球光電項目部，一邊讀書一邊工作，組裝時他第一次前往月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