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大國衰落的討論同大國崛起一樣,是歷史學、政治學與國際問題研究的永恒課題。自愛德華·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問世以來,以“衰落”為主題的思考是所有關注大國命運的學者的共同偏好。冷戰結束后,美國作為公認唯一的超級大國,在區域國別與大國政治研究領域中一直處于“超然”的位置,而其自身又是一個極為復雜而特殊的國家。自20世紀中期以降,其國內政治與經濟的發展與同時期國際秩序的變遷緊密關聯,有關其衰落的研究——即美國衰落論——也往往橫跨美國國內政治與國際政治等多個領域。
當今世界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進程之中,俄烏沖突與中東亂局等諸多危機促使我們重新思考大國政治的本質,反思大國興衰的經驗教訓。在這一重要的歷史關口,有必要傾聽美國衰落論的聲音并考察其演進,從歷史與理論的多層維度展開相關思考。
一、美國衰落論的緣起與演進
誕生于獨立戰爭的美國從來不缺乏危機感,對衰落的擔憂與恐懼始終伴隨著美國的國家構建與發展歷程。美國衰落論的聲音在美國乃至西方向來都是一種常態,尤其出現在美國發生政治危機、經濟危機和外交危機等特殊時期。隨著20世紀美國的國力陡增并卷入兩次世界大戰與冷戰,美國的國家危機感有了更為清晰的指向和參照——內有維系資本主義經濟發展與民主制度的使命,外有應對來自蘇聯、日本和中國等國家的挑戰。20世紀80年代末,薩繆爾·亨廷頓歸納總結了冷戰爆發以來出現的五次“美國衰落論”:第一次出現于1957—1958年蘇聯戰略導彈試驗及其率先發射人造衛星的沖擊,第二次出現于20世紀60年代末日本和歐洲的崛起,第三次出現于1973年的石油危機,第四次出現于20世紀70年代末蘇聯擴張引發的恐慌,第五次出現于20世紀80年代后期美國財政與貿易赤字的攀升。【
參見Samuel P.Huntington, “The U.S.-Decline or Renewal?” Foreign Affairs, Vol.67, No.2 (Winter 1988), pp.94-95.】圍繞保羅·肯尼迪《大國的興衰》一書的辯論使第五次美國衰落論達到高潮,【 參見Paul Kennedy,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Great Powers, New York: Vintage, 1989.】學術界開始熱議大國由于過度擴張而轉向衰落的經典論題,從國內發展的局限與維系國際聯盟體系的困境等多個角度批判冷戰模式的不可持續性。不過,這一輪有關美國衰落的討論戲劇性地終結于蘇聯的崩潰。
冷戰的結束似乎為美國衰落論畫上了休止符:伴隨著新科技革命的爆發,美國國內經濟呈現欣欣向榮之勢;蘇聯解體帶來國際安全環境的改善,使美國人從現實到心理上都感到更加安全了;國防開支的減縮有效節約了財政支出,克林頓政府時期的財政赤字情況大為好轉,甚至創造了少量盈余。然而,隨著“9·11”事件的沖擊、阿富汗戰爭與伊拉克戰爭的相繼爆發,以及全球反美主義浪潮的興起,學界與社會的討論呈現出“美國帝國論”與“美國衰落論”并行的奇特現象。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后,隨著新興市場國家的崛起、中國國力的穩步上升與美國全球戰略資源日趨捉襟見肘,美國衰落論的聲音再次出現。2008年法里德·扎卡里亞的《后美國世界》與2014年弗朗西斯·福山“政治秩序”系列第二部《政治秩序與政治衰敗》的發表,【 參見Fareed Zakaria, The Post-American World, New York: W.W.Norton & Company, 2008; Francis Fukuyama, Political Order and Political Decay,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4.】標志著美國主流學界從國際格局和國內政治變化兩大維度,對美國衰落論開始進行新的深刻反思。2016年,有著濃厚保守與民粹色彩的特朗普在美國總統大選中勝出,使美國主流社會陷入更深層次的憂慮,不少學者表達對美國創新能力及國際影響力下降的隱憂。在這一時期,美國衰落論更是以所謂“終結論”的形態出現,諸多學者以“美國世紀、美國秩序、美國時代的終結”為題,【 參見[美]查爾斯·庫普乾著,潘忠岐譯:《美國時代的終結:美國外交政策與21世紀的地緣政治》,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美]約瑟夫·奈著,邵杜罔譯:《美國世紀結束了嗎》,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6年版;[加]阿米塔·阿查亞著,袁正清、肖瑩瑩譯:《美國世界秩序的終結》,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討論多極化趨勢下美國國力的相對下降與國際主導地位的喪失。
中國國內學界和出版界對美國衰落論這一話題較為關注,文章著述與圖書譯介多見于經濟學、國際政治學與歷史學的前沿研究領域。在過去三十余年時間里,中國學界對美國衰落論相關研究的總體特征表現為從意識形態角度批判過渡到專業性學理批判,對美國學界的自我反思保持關注,往往在第一時間翻譯乃至同步出版知名學者的中文版譯著。1989年,儲玉坤對20世紀80年代后期美國國內圍繞美國衰落與否的辯論進行了較為翔實的述論。【 儲玉坤:《關于美國是否衰落的一場大辯論》,《上海社會科學院學術季刊》,1989年第3期,第50-57頁。】2010年,劉建華做了類似的工作,將冷戰爆發直至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出現的美國衰落論整理歸納為五波,并從硬實力、軟實力和國際領導力等角度對美國霸權的延續做出肯定性的判斷。【 劉建華、鄧彪:《美國霸權:衰落還是延續》,《太平洋學報》,2010年第1期,第26-35頁。】2011年,李承紅對20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美國國內有關美國衰落的辯論進行了詳述,并對其中所涉及的理論性話題進行了歸納整理。【 李承紅:《重溫20世紀80年代美國學界有關“美國衰落論”的爭論》,《當代亞太》,2011年第1期,第91-106頁。】總的來看,國內多數學者對于“美國衰落”持較為肯定的看法,但并未失去清醒理性的分析,將重點放在觀察美國綜合實力的相對下降及其國際霸權所面臨的挑戰之上。值得注意的是,有關美國衰落論的論文更多地發表于金融危機之后的2008—2014年之間。隨著奧巴馬上臺后美國重返亞太與特朗普政府時期中美結構性對抗的態勢日趨明顯,國內學界對美國衰落論的關注度及認可度皆有所下降。這與特朗普上臺后,尤其是新冠疫情暴發后,中國國內網絡媒體所熱議的美國衰落(崩潰)論形成了鮮明對比。
綜上,20世紀中葉以來的美國衰落論多散見于各類文獻中,并在特定的時間段內呈現集中性的辯論,從而為國內學界所注意,并成為研究美國的重要材料。美國衰落論的“周期性興衰”本身也反映了特定時期美國人對自身國家所存在之問題的反思和總結。需要注意的是,鑒于美國作為超級大國的特殊屬性,有關其衰落的討論必然是多維度的,有學者將其分為經濟衰落論、文明衰落論、戰略衰落論、綜合衰落論與他國崛起論等不同觀點。【 張東冬:《美國國家實力衰落與國際權力格局的變化》,《國際展望》,2018年第2期,第35頁。】總的來說,我們可以把美國衰落論劃分為國家治理(經濟、政治與社會等方面)的衰落和霸權體系的衰落兩大維度,以便分頭進行討論。
二、美國國家治理衰落論
冷戰給美國政治學研究帶來了深遠影響,體現在意識形態對抗在學術界所折射的制度優越論與在現實中必須保持實力優勢之間的緊張關系。美國對自身政治制度與生活方式優于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始終保持自信態度,但在諸如核武器、太空科技與地緣政治等具體的競爭領域,美國人必須論證自身的制度優勢能夠有效轉化為現實的實力優勢,同時必須防范敵對意識形態的擴張。這也成為美國在冷戰時期,尤其是在危機時刻中所表現出來的“衰落焦慮”心態的主要來源。這種外界壓力所造成的焦慮感,似乎與內生于美國本土治理實踐的衰落論有非直接關系,而且隨著蘇聯的解體,這種焦慮感也隨之淡化。從根源上看,冷戰時期的美國在與蘇聯的對抗中并未經歷真正意義上的意識形態合法性危機,美國“例外論”始終未受到真正的挑戰,反而在冷戰結束前夕被“歷史終結論”所大大強化。對這種意識形態自滿的真正挑戰,應來自亨廷頓的“文明沖突論”與“9·11”事件所帶來的心態轉變。
美國內生的衰落論主要是學界從美國國家治理不當的表象,延伸到對美國國家構建缺陷與國家未來前景的憂慮。因此,真正意義上的衰落發生于美國自身的意識形態、社會制度、經濟活力與生活方式的衰敗。美國政治學者戴維·S.梅森(David S.Mason)在其2008年出版的《美國世紀的終結》(The End of the American Century)一書中,較為全面且集中地呈現了危機時期美國的自我反思:與其他主要經濟體如西歐和日本相比,美國在教育、醫療、金融和制造業等諸多領域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其全球影響力與財富走向全面衰落。【 參見[美]戴維·S.梅森著,倪樂雄、孫運峰譯:《美國世紀的終結》,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年版。】此類觀點是《大國的興衰》一書在20余年后的回響,也在一定程度上呼應了大國衰落的某種集體共識,即一個內政不修的超級大國無法維系其國際主導地位。
如果說民主、自由與法治是美國優越論的根源,那么美國人更為深層的衰落焦慮來自政治體制的衰朽。美國政治學者布魯斯·阿克曼(Bruce Ackerman)在其《美利堅共和國的衰落》(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American Republic)一書的導言中,明確區分了衰落敘事需要區分“共和國”和“帝國”。阿克曼認為:“共和國的衰落可以容納美利堅帝國的延續——帝國一詞是指美國世界霸權的地位。”【 [美]布魯斯·阿克曼著,田雷譯:《美利堅共和國的衰落》,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1頁。】作為對美國政治體制研究造詣頗深的學者,阿克曼在其研究目標的選擇和界定上極為嚴謹,延續了小阿瑟·施萊辛格(Arthur Schlesinger, Jr)的《帝王總統》(The Imperial Presidency)的研究思路,將所謂的衰落嚴格限定在美國總統制的變革之上,同時避免觸及對于民主制的敏感探討。在他看來,20世紀以來總統行政權的急速擴大是美國共和制衰落的重要表現,而不受制約的行政權最終將會傷害作為美國立國基礎的憲法及其法治精神。
近年來,經濟危機、新冠疫情與國際沖突的疊加凸顯了美國政治制度應對危機的力不從心。“特朗普沖擊”,尤其是2021年初的國會山騷亂讓新保守主義學者羅伯特·卡根驚呼“美國的憲政危機已經到來”。【 Robert Kagan, “Our Constitutional Crisis is Already Here,” Washington Post, September 23, 2021,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opinions/2021/09/23/robert-kagan-constitutional-crisis/, 2024-03-02.】學界對美國政治制度的反思重燃熱度,普遍關注如政府信任度屢創新低、老年政治、政治獻金腐敗、選票造假、“通俄門”與政黨極化等“民主倒退”議題。在諸多研究中,如何改造病入腠理的民主制是美國學人普遍關注的新方向。【近期有關美國民主制危機的代表性著作包括:Jeanne Sheehan, American Democracy in Crisis: The Case for Rethinking Madisonian Government, Cham:Palgrave MacMillan, 2021; Leland Harper, ed., The Crisis of American Democracy: Essays on a Failing Institution, Wilmington: Vernon Press, 2022; Benjamin Studebaker, The Chronic Crisis of American Democracy: The Way Is Shut, Cham: Palgrave MacMillan, 2023.】在福山指出美國衰敗的癥結后,【 Francis Fukuyama, “America in Decay: The Sources of Political Dysfunction,” Foreign Affairs, Vol.93, No.5(Sept.-Oct., 2014), pp.5-12, 13-17, 18-26.】學者們逐漸突破傳統的民主與分權制政府的研究路徑,將民主、國家能力與法治相結合,關注美國國家能力衰敗和國家角色缺失等根本性問題。在新冠疫情危機中,制度僵化所導致的國家治理失靈被進一步放大,讓一場公共衛生危機迅速轉變為一場政治危機。【 參見Robert O.Schneider, An Unmitigated Disaster: America’s Response to COVID-19, Santa Barbara: Praeger, 2022, Prologue.】政治、經濟與社會等多重維度的危機疊加進一步助長了美國衰落論的發酵。早在十年前,美國對外關系委員會前會長理查德·哈斯就急迫呼吁“外交政策始于國內”。【 參見Richard N.Haass,Foreign Policy Begins at Home: The Case for Putting America’s House in Order, New York: Basic Books, 2013.】哈斯的反思揭示了一條簡單而深刻的原則,即不管存在怎樣的對手,美國唯有處理好國內事務、提升國家治理水平并解決治理赤字,才有可能從容應對各類挑戰與危機。
三、美國霸權體系衰落論
自二戰結束以來,尤其到后冷戰時期,美國全球霸權及其所主宰的國際體系的核心定位,早已成為美國人身份認同的重要構成要素。而美國衰落論的波動顯然受國際體系尤其是大國崛起的權力變化的影響:崛起國的經濟政治實力越接近美國,有關美國衰落論的表達越密集;崛起國實力相對下降,美國衰落論則呈現退潮之勢。這與20世紀70年代蘇聯的戰略進攻態勢與20世紀80年代日本經濟對美國發起挑戰時期的特征相吻合。
中國的崛起,無疑是近十年來美國霸權體系衰落論最重要的源頭。與唱衰中國的“中國崩潰論”有所不同,頭腦清晰的美國學者正視中國綜合國力的增強及其在國際體系中權力地位乃至話語權的躍升,并將之視為美國霸權體系變動中的最重要變量之一。軟實力概念的締造者小約瑟夫·奈(Joseph S.Nye, Jr.)最為憂心的莫過于美國軟實力在國際體系中的投射——文化吸引力與領導權的變化。他于2004年發表于《外交事務》雜志的文章《美國軟實力的衰落》一文表達了對美國單邊主義冒險的擔憂,因為后者完全忽視了軟實力所賦予美國外交政策的合法性對于維系美國霸權體系的重要意義:“當美國政策在他人眼中失去合法性時,不信任就會滋生,從而削弱美國在國際事務中的影響力”。【 Joseph S.Nye, Jr., “The Decline of America’s Soft Power: Why Washington Should Worry,” Foreign Affairs, Vol.83, No.3 (May-Jun., 2004), p.17.】與同時期有著相似擔憂的學者一樣,小約瑟夫·奈所討論的美國衰落并非源于美國自身絕對實力的下降,而是由于政策失誤而導致的國際信譽與合法性的喪失,從而激起他者的反感與反抗,并造成美國霸權的相對衰落。
嚴格來說,自2003年美國發動伊拉克戰爭以來,單邊主義霸權行徑就已經嚴重消耗了美國的外交資源,其軍事上的困境與外交領導力AJiFCzty1YY0iKkyMhcoDJc/aM8cLm03OQFvSMmBofM=的衰敗同時出現。諸多國際關系學者在展望未來國際秩序的時候,對美國主導的全球秩序持愈加悲觀的看法。英國學派領軍學者巴里·布贊認為,國際體系正在步入去中心化的全球主義,即不再有超級大國,而是大國林立下的新秩序。美國目前所享有的全球霸權基礎將不復存在,表現為其政策被接受程度、自身制度吸引力與霸權合法性的顯著削弱,未來的世界將呈現區域化的新型霸權秩序。【Barry Buzan, “A World Order Without Superpowers: Decentred Globalism,”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Vol.25, No.1(2011), pp.3-25.】此類觀點被學界廣為接受,在理論層面為美國霸權體系的衰落奠定了基礎。
同時也要看到,并沒有哪位主流學者咬定美國衰落是絕對的與不可挽回的。實際上,諸多探討美國喪失霸權或超級大國優勢的學者,也在同時論證美國實力、制度和文化的生命力,形成一股“反美國衰落論”的聲浪。在《美國的下一個世紀:美國如何在其他大國崛起的時代里保持繁榮》一書中,作者指出盡管新興國家看似對美國的領先地位、經濟繁榮和生活方式構成了挑戰,但并沒有哪一個國家成為美國的敵人,或者試圖在軍事和意識形態上取代美國的地位。美國可以與這些國家一道鞏固美國所建立的國際體系,保持美國經濟的持久繁榮,維系并鞏固美國的價值觀念,將21世紀依然打造為美國的世紀。【 參見[美]尼娜·哈奇格恩、莫娜·薩特芬著,張燕等譯:《美國的下一個世紀:美國如何在其他大國崛起的時代里保持繁榮》,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羅伯特·卡根在其2012年的著作中堅持民主自由的美式價值觀對維系當前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重要意義,認為美國的衰落并非必然,而是一種選擇,未來的世界依然可以由美國人所設計和主導。【 參見[美]羅伯特·卡根著,劉若楠譯:《美國締造的世界》,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小約瑟夫·奈在其2024年出版的《生活在美國世紀中》一書中,對美國衰落論進行了總結性的反思,認為在美國衰落的迷思中,“中國的崛起并非美國的衰落”。盡管他也承認中國是一個令人欽佩的挑戰者,但并非像冷戰時的蘇聯那樣成為美國的生存威脅(existential threat)。美國自身的地緣、經濟、制度和豐富的大國競爭經驗,似乎總是能夠幫助自身擺脫衰落的“循環”,克服諸如政治極化、不平等與社會失信、控槍與毒品等現實存在的突出問題。【 Joseph S.Nye, Jr.,“The Myth of American Decline: China’s Rise is Not America’s Fall,”2nd February 2024, https://iai.tv/articles/the-myth-of-american-decline-auid-2731, 2024-03-02.】
以上相對樂觀的觀點代表學界對美國衰落論反思的深入,也是繼續為美國衰落論尋找基于某種歷史觀的“解藥”,使人們重拾對美國的信心。但我們也能夠看到,即使是保守派學者,也不再將美國霸權秩序或者自由主義國際秩序視作歷史的必然,而是在接受現實的基礎上發掘美國秩序的生命力與合法性,從而挽救或減緩其衰落的進程。四、如何正確觀察與理解美國衰落論
在20世紀80年代的辯論中,亨廷頓曾撰文總結美國不會衰落的原因:美國“經濟、社會和政治的開放性”,以及“競爭、流動性和移民是更新的引擎”,“只要美國公眾不時地相信美國快要衰落了,美國就不大可能衰落。唱衰美國的人對于阻止美國衰落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Samuel P.Huntington, “The U.S.-Decline or Renewal?” Foreign Affairs, pp.89-90, 96.】亨廷頓在這里揭示了一個真相:美國衰落論實際上更多是學術界反思美國政治、社會與對外事務的一種方法論,將遇到的實際問題整理為可以測量的變量,檢驗美國在特定歷史階段所面臨挑戰與危機是否足夠嚴重,進而判斷美國是否陷入衰落。而這種勤于反思、善于反思的習慣內植于美國知識界自我批評的傳統之中,能夠在關鍵時刻撥打“喚醒電話”,促使美國社會的自我糾正機制及時發揮作用。
另一方面,作為太平洋彼岸的觀察者,中國學者和世界其他地區的學者一樣,對于美國所傳來的美國衰落論自覺或不自覺地起到播音員甚至放大器的作用。我們也需要注意,在國際關系的場域中,美國國內的衰落論可以根據某國國內議程的需要進行轉譯和包裝,從而服務于該國國內宣傳和對外傳播的需要。在某些特定時期,如反恐戰爭失利或特朗普上臺,美國衰落的聲音會得到國際共振,形成某種特殊的效果,讓人們感覺美國衰落已成定局或不可挽回,從而影響普通人乃至決策者的戰略判斷。
美國學者萊弗勒在其《權力優勢》中文版序言里有一句話:“(超級大國)應該仔細思考如何管控彼此間的恐懼,同時還要考慮如何調控它們因為感到自身力量增長而驕傲或因衰落而焦慮的心態”。【 [美]梅爾文·P.萊弗勒著,孫建中譯:《權力優勢:國家安全、杜魯門與冷戰》,商務印書館2019年版,第33頁。】作為在國際舞臺上扮演重要角色的大國,中國在關注美國衰落論的理論與觀點的同時,也應采取審慎的態度甄別美國衰落論形成與傳播的復雜背景和路徑,并意識到其周期性反復的性質,警惕將一廂情愿的解讀發展為某種決策沖動。
我們正處于一個快速批量生產理論,同時理論也在迅速過時和貶值的時代。學科之間的交叉融合及新學科的創生,正以迅猛的勢頭生產海量的知識與觀點。這需要我們在獲取更多信息的基礎上,保持冷靜客觀的頭腦,正確識別有效知識,發現不同現象之間暗藏的邏輯聯系。美國無疑是我們需要長期關注與研究的大國,而正確理解和觀察美國衰落論,將其與美國研究與國際關系研究的總體趨勢相結合,重視實證分析,則是破解美國衰落論“迷思”,真正理解美國與世界之關系的有效方法。
責任編輯:鄭廣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