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彼日月

雄雉于飛，泄泄其羽。

我之懷矣，自詒伊阻。

雄雉于飛，下上其音。

展矣君子，實勞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道之云遠，曷云能來？

百爾君子，不知德行。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邶風(fēng)·雄雉》

詩三百，仿佛是一片古老的原始森林，而數(shù)千年的詩經(jīng)詮釋學(xué)，則可以視為林中路。在林中，有一些被眾人踩踏出的大路，也有一些少人問津的幽深小路，但再多的道路也無法覆蓋全部森林，這是林與路之間的辯證法。然而，來到這森林里的大多數(shù)人，只是游客，他們在各條現(xiàn)成的帶有指示牌的道路上簡單地漫游一番，拍點照片，再摘取少許路旁的野花和樹葉，就心滿意足地離去了。只有少數(shù)人，在探索完這些已有的林中路之后，依舊還能把道路視作森林的一個組成部分而非全部，他們想探索森林的秘密，就得既熟悉林中路又敢于脫離它們中間的任何一條。他們的信心在于，不管他們走到這片森林的什么幽暗之處，都能看到人類的痕跡。

詩有本事，有心事，本事多不可考，也不必考，毛詩小序不過是聊備一說，而心事卻可古今貫通，上下體證。所謂“瞻彼日月，悠悠我思”，恰是詩的讀法，讀詩就是去觀望體察那一方寫詩者的日月流轉(zhuǎn)，再讓自己的心思一點點與之相連相續(xù)。孔子說“溫柔敦厚，詩教也”，詩之所以能夠教我們溫柔敦厚，是因為我們相信，那些無名的先秦詩人的性情就是溫柔敦厚的。

《雄雉》一詩，舊時多認為是婦人思念遠役丈夫之作，且在思念之外又有怨刺與規(guī)誡。但深究末章的語氣，明清學(xué)者陸續(xù)有疑義，如鐘惺就認為“此圣賢學(xué)問之言，非婦人言語也”，牛運震《詩志》更指出，“《雄雉》優(yōu)柔婉轉(zhuǎn)，正大深厚，閨閣之詩少此氣體”。姚際恒《詩經(jīng)通論》也認為，“集傳則謂‘婦人思夫從役于外’，按此意于上三章可通，于末章‘百爾君子’難通，故不敢強說此詩也”。他覺得講不通就不強作解人，我覺得這個態(tài)度非常之好。但他擋不住其他很多學(xué)者即便講不通還在繼續(xù)講。比如，程俊英《詩經(jīng)注析》就把這首《雄雉》和《詩經(jīng)》中其他的思夫詩比較，并表示，“（《雄雉》）末章忽以教訓(xùn)說理作結(jié)，不但索然無味，連前面的意境也一并破壞了”，這就有點過分了。因為這首《雄雉》本就未必是一首閨思詩，你怎么能先認定它是閨思詩，然后用閨思詩的標準衡量它，再說它不如其他閨思詩呢？到了袁行霈的《詩經(jīng)國風(fēng)新注》，他一方面看到《詩經(jīng)》描摹女子思夫之詩句，尤其是提到“君子”處，都是款款柔情之語，迥異于《雄雉》末章，但另一方面，他又迅速將《雄雉》末章出現(xiàn)的語氣變化解釋為婦人的“嗔怨”，他覺得這樣疑義就“盡可消除”了，而我們卻只是多了一分嗔怨。

因為這里面的關(guān)鍵不在于猜測婦人是什么樣的婦人以及她會選擇什么樣的語氣，而是要面對文本呈現(xiàn)出的實證。末章“百爾君子”的表述，不是古典時代婦人的表述習(xí)慣，這和她是否嗔怨毫無關(guān)系?！鞍贍柧印?，其中“百”是一個泛稱，類似于《小雅·雨無正》里的“凡百君子，各敬爾身”，后者是士大夫指稱朝廷群臣的說法，可以反推《雄雉》的“百爾君子”或也類似。這一點，清代許伯政的《詩深》講得特別清楚明白：

細玩詩情，全非閨思。嘗合《小明》參觀之，蓋即行役之大夫所作。如“我之懷矣”二語，與“心之憂矣，自貽伊戚”相似；“展矣君子”二語，與“念彼共人，睠睠懷顧”相似；“瞻彼日月”一章，與“昔我往矣，日月方除。曷云其還，歲聿云暮”相似；“百爾君子”一章，與“嗟爾君子”兩章惓惓勖望尤相似。且婦人稱夫曰“君子”，而泛及于“百爾”，古人修辭必不若是之牽混。至于稱朝臣為“百爾”，則經(jīng)史所載頗多。其以雄雉起興，取其耿介文明，脫然塵網(wǎng)，而嘆己之不如。風(fēng)刺之意最深婉，且與“不忮不求”之意相引也。

許伯政以《小雅·小明》解《邶風(fēng)·雄雉》，諸多疑難渙然冰釋，后來吳闿生《詩義會通》幾乎全襲其義：“今詳味詩旨，當(dāng)是征士思歸，以道自慰之詞?！挂泳印刨t者以自證也。末章歸本德行，而結(jié)以不忮不求，其意尤高。乃圣門嘆誦以為微言者，非徒尋常男女怨曠之思也。此詩與《小明》極相近，‘展矣君子’二句，猶云‘念彼共人，睠睠懷顧’也。末章即彼詩末二章之意。觀彼篇即知此詩舊說之誤矣?！?/p>

許伯政的《詩深》在民國時還是《詩經(jīng)》研究者的必讀書，但今天可能已經(jīng)沒有太多人知道了，劉毓慶雖然在論文《〈雄雉〉：和平的呼喚》中引用了許伯政的這段闡發(fā)，卻僅僅視之為諸多新異之說中的一家，絲毫不以為意，他對《雄雉》末章的理解是，“對戰(zhàn)爭罪惡的痛斥和對和平的呼喚”，這顯然不是從詩歌文本中得來的，而只是面對毛詩小序（“刺衛(wèi)宣公也。淫亂不恤國事，軍旅數(shù)起，大夫久役，男女怨曠，國人患之，乃作是詩”）的想象，他所說的“作者顯然是站在君子的對立面說話的。因為挑起戰(zhàn)爭的是‘君子’，而被趕上戰(zhàn)場、被迫與家人分離的則是國人”，更是不通古訓(xùn)，純粹在以今人思維臆測古人了。

許伯政以《小明》解《雄雉》的見解不被主流認同，或許和《詩經(jīng)》學(xué)者中固守的風(fēng)雅之別有關(guān)，仿佛國風(fēng)就必須是男女民歌，小雅大雅才是廟堂之辭。對此，朱東潤早就做過辯駁，他在《國風(fēng)出于民間論質(zhì)疑》一文中，舉出大量例子表明國風(fēng)中的大多數(shù)詩歌也是來自精英階層之手，尤其考證毛詩小序中所言國人所作者凡二十七篇，其中所指“國人”，“實與國之君子、國之士大夫同義”，并不是泛泛而說的本國老百姓。

且讓我們沿著許伯政和吳闿生探索過的幽暗小路，把這首《雄雉》再重新領(lǐng)略一遍。

“雄雉于飛，泄泄其羽。”雄雉一如關(guān)雎、燕燕，自然是起興，但興中亦有貼切的比擬。這里面的關(guān)鍵詞是“泄泄”，宋以后流行的解釋是“舒散，自得”，但正如劉毓慶指出的，這只是出自對于雄雉之飛的想象而產(chǎn)生的臆測，既不符合生物學(xué)的實際，又缺乏訓(xùn)詁根據(jù)?！啊埏簟褪切垡半u，形大如雞，斑色繡麗，尾長而有文彩。《說文》說‘雉有十四種’，而且各有名稱。這十四種雉，今已難以分辨得清，但都有華麗的文彩則是相同的。因尾長，故起飛顯得很吃力，飛不能遠?！侗静菥V目》卷四十八引宗奭曰：‘雉飛若矢，一往而墮，故字從矢?！驼f明了它不能遠飛的特點。陸佃《埤雅》卷六說它‘其交有時，別有倫。而其羽文明，可用為儀’?！保▌⒇箲c《〈雄雉〉：和平的呼喚》）

《詩經(jīng)》中出現(xiàn)過三次“泄泄”，除《雄雉》外，還有《魏風(fēng)·十畝之間》“十畝之外兮，桑者泄泄兮”和《大雅·板》“天之方蹶，無然泄泄”，尤其是《大雅·板》的這句，《孟子》中曾有引用并明確指出，“泄泄，猶沓沓也”，表示拖沓、反復(fù)、喋喋的意思。這個意思也可貫通三處“泄泄”的解釋。“泄泄其羽”，就是形容雄雉受長尾之累，飛行艱難，反復(fù)起落。唐《詩經(jīng)》避李世民諱，將“泄泄”改成“洩洩”，后者有舒散自得之意，后世學(xué)者遂以“洩洩”解“泄泄”，故面目全非。

“我之懷矣，自詒伊阻?！薄霸r”，通遺；“伊”，指示代詞，意思和“此”“其”接近；“阻”，阻隔，如果是心里的阻隔，就類似于一塊心病?？稍賲⒖肌缎⊙拧ば∶鳌贰靶闹畱n矣，自貽伊戚”一句，與此句的句法相似，其中，“懷”和“憂”，“阻”與“戚”，意思也相當(dāng)接近?！缎埏簟肥渍抡w的意思大體就是：我心里所念念不忘之物，恰恰也是給我自己添堵之物。正如雄雉的長尾美麗珍貴，卻也是它自己飛行的牽絆與拖累。

“雄雉于飛，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實勞我心?！贝握乱琅f是雄雉意象的發(fā)展，而關(guān)于這意象解讀的關(guān)鍵，是“實勞我心”的“勞”字?？肌对娊?jīng)》中還有兩處“實勞我心”，分別是《邶風(fēng)·燕燕》“瞻望弗及，實勞我心”，《小雅·白華》“維彼碩人，實勞我心”，另有一處接近的句式是《邶風(fēng)·綠衣》“我思古人，實獲我心”。這幾處的“勞”，通常都被解釋成憂勞或勞煩，但實則都當(dāng)為慰勞、慰撫，是指那個人的存在撫慰了我的心而非使我憂勞。這一方面有字詞上的訓(xùn)詁明證，如《集韻》：“勞，慰也”，《廣韻》：“勞，勞慰也”；另一方面，也有《邶風(fēng)·綠衣》“我思古人，實獲我心”可供參照；再者，如許伯政所引《小雅·小明》“念彼共人，睠睠懷顧”，恰也符合“慰勞”之意，吳闿生所謂“引古賢者以自證也”，正是拈出了此種解釋中所蘊藏的剛健向上之意。

“展矣君子”，毛傳訓(xùn)“展”為誠，后世或取“篤誠”“誠實”之形容詞意，或取“誠然”“確實”之副詞意，都沒有領(lǐng)會“誠”字之古典要義?！吨杏埂罚骸罢\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薄罢\”是指事物的如其所是，萬物呈現(xiàn)其本來之面目?！跋律掀湟簟?，正是雄雉之誠。孟子講，“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又講，“萬物皆備于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矣”。人是和萬物發(fā)生關(guān)系的人，因為見到萬物各歸其所，反觀自照，人的靈魂秩序也得以整頓。君子之誠，正如萬物之自得?！罢挂泳印?，就是方玉潤所解釋的，“誠哉其為君子也”。

這首次二章合在一起，若轉(zhuǎn)譯為現(xiàn)代的句子，大體會是這樣：雄雉受美麗長羽牽累，但亦有上下飛鳴自得之時（它的艱難和瀟灑是一體的）；如我雖受自己念想所羈絆，但若想起君子之誠（想起他是如何忠實于自己的本心），也能令我獲得實實在在的安慰。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遠，曷云能來。”前兩章只提及“我之懷矣”，但我們實際上并不知道詩人所懷的是什么。第三章依舊沒有具體的指向，唯有隱約暗示。有兩段先秦文本可作參考，一是《小雅·小明》：“昔我往矣，日月方除。曷云其還，歲聿云莫。”一是古歌《白云謠》：“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復(fù)能來?！薄缎∶鳌分毖浴拔艺麽尬?，至于艽野”，自是行役士大夫懷歸之作?！栋自浦{》則有周穆天子和西王母本事，是西王母贈別之作。懷人寄遠，是空間的阻隔，于是訴諸可以跨越空間的日月，我所見到的日月亦是你所見到的，無論你在遠方，抑或在古代。在你和我之間，在日月之下，有一條通道，“道之云遠，曷云能來”，遠在道路那頭的人，何時才能到來？道路意味著聯(lián)結(jié)的可能，卻也是此刻分離的標志。

《雄雉》的前三章，就文本而言，一直在兩個可能的層面同時展開著，一是婦人思君子，一是士大夫思前賢友朋。“悠悠我思”，重要的不是去追溯激發(fā)思的具體情境，而是去感受思所抵達的普遍境遇。

“百爾君子，不知德行?！贝蠖鄶?shù)現(xiàn)代解釋把“不知德行”理解為一句斥責(zé)，類似于“不知廉恥”，這是他們錯誤理解這首詩的一個根源。要知道《詩經(jīng)》但凡提及君子處，皆無貶義，因為“君子”這個詞本身就意味著美好，在先秦時代，詞語和它指代的內(nèi)容尚且還保持著如其所是的高度一致，這也正是“修辭立其誠”的本義。朱熹解此句為反問句，“言凡爾君子，豈不知德行”，這是他懂得古義，但反問的語氣，是建立在增加一個“豈”字的基礎(chǔ)上的，同時，他把“不知德行”的主語視作“君子”，這是完全錯誤的，也因此引發(fā)后世種種的誤解。這首詩前三章里分別都有一個抒情主體“我”，這個“我”，在第四章中依然存在，只不過隱含其中。鄭玄最初的解釋，“我不知人之德行何如者可謂為德行”，就很明顯地認識到這個抒情主體“我”的前后統(tǒng)一。鄭玄的解釋雖沒有斥責(zé)意，但容易被誤解成斥責(zé)，又有一點反問的語氣，所以就被朱熹理解成反問句，進而歧路中又有歧路，令人不知所之，故不如后來李樗《毛詩李黃集解》中所表述的平實，即“百君子之多，我不知其德行如何”。

德行，至少在先秦兩漢的古典時期，并不是一個抽象籠統(tǒng)的概念。德，是心有所得；行，是付諸行事?！洞蟠鞫Y記·盛德》：“是故古者天子孟春論吏德行”，王聘珍注解其中“德行”一詞，“德行，外內(nèi)之稱，在心為德，施之為行”?！睹献印す珜O丑上》：“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朱熹注：“德行，得于心而見諸行事者”。既然是得之于每個人的內(nèi)心，那么不同品性的人自然會有差異，會傾向于不同的德，落實到具體行為上也會有所區(qū)分。這種差異，也正是“論吏德行”和“善言德行”的基礎(chǔ)，就是懂得辨識不同人在德行上的細微區(qū)分。《周禮·地官·鄉(xiāng)大夫》：“考其德行道藝”，賈公彥疏曰：“德行，謂六德六行?！本唧w而言，六德指仁、智、圣、義、忠、和；六行指孝、友、睦、姻、任、恤。所謂君子，既然是有德且在位者，那么就是要不斷接受這種德行考量，但這種考量不是粗暴的非善即惡，非好即壞，而是探測每個君子所呈現(xiàn)出的德行的具體寬度和深度。

再者，“不知德行”中的“知”字，其本義并非我們現(xiàn)在泛泛而言的“知道”，而是“辨識”。《大學(xué)》：“致知在格物”，朱熹注曰：“知，猶識也”。因此，“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一句的意思，比較準確的現(xiàn)代表述應(yīng)該是，有那么多君子，我不能一一辨識他們（各自不同）的德行。由此，才自然推出這首詩最后也是最為精彩的一句。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忮”，恨也，害也，即有害人之心；“求”，索取也，貪求也，即有求人之心。不害人，不求人，也正是君子反身而誠之象，一切艱難困厄最終在自己身上解決，不遷怒于他人也不求索于他人，這也就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昂斡貌魂啊?，這才是典型的反問句式，《詩經(jīng)》里類似的還有“何用不監(jiān)”“何草不黃”“何福不除”等?！坝谩保q行也；“臧”，善也。只要能做到“不忮”與“不求”這兩點，有什么樣的行為不是好的呢？

這末句，也是孔子對子路的稱贊。《論語·子罕》：“子曰：‘衣敝缊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子路穿破舊衣裳與穿名貴衣裳者站在一起，絲毫不覺得羞恥，因為他既不嫉恨富貴，也不貪求富貴，這就是子路的性情。但子路因為孔子的夸獎從此念念不忘這兩句話，便又受到了孔子的批評，因為對一個有志君子來說，這兩句話并非終點，而不過是起點。

《雄雉》是亂世中一個衛(wèi)國士大夫的感懷，方玉潤認為這是“友朋相望而相勉之詞”，大抵是不錯的，但他把首章“我之懷矣，自詒伊阻”理解成因為求功名而赴遠途，不免有些脫離文本之后的想象了。這句話與其說是“相望而相勉”，不如說是相望而自勉?！罢氨巳赵?，悠悠我思?！痹娙怂嫉?，正是亂世中的君子之誠。“道之云遠，曷云能來？”如果我們進一步把“道”引申為抽象的正道，這句話所表達的就是一種亂世中的絕望，但仍有另外一句孔子說過的話可以激勵我們，“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而弘道的起點，就是“不忮不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