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的“好心鴨”

“好心鴨”可不是鴨族中的一種，是邕城本地話，意為煩惱或心塞。比如，四五月份回南天侵襲邕城，室內墻壁蚯蚓般流淌水，晾掛衣物久晾不干，人濕膩不爽，邕城人會說“好心鴨”。邕城人喜釣，若那天收獲甚少，邕城人會蹦出“好心鴨”。邕城人嘴邊常掛“好心鴨”，一為減壓，二為這三個字陰平不翹舌，清爽吐出，干凈利落。

老宋至今在邕城生活了三十多年，見證了邕城高樓雨后春筍般拔起，目睹了道路增多增寬、多座大橋橫跨邕江南北，感受到了外來人口越來越多。老宋剛到邕城工作的時候，喜歡跟公司同事們到中山路美食一條街吃夜宵，愛上酸辣誘人的老友粉、醇香醉人的檸檬鴨這類美食，愛聽邕城本地話，覺得這方言悅耳。某一天，他嘴巴手指比畫問同事老周“好心鴨”是什么意思。老周是邕城人，壞笑著說，是一種鴨子，善良的鴨子，就算放在野外也不會吃農戶莊稼的那種鴨子。老宋是“一條筋”，就到菜市買“好心鴨”，問得攤主一愣一愣的。待老宋明白過來，咬牙切齒道“好心鴨”，追得老周衣袂飄飄躲開。此事在公司一時被傳為笑談。

時間長了，老宋學會了不少邕城本地話，大多夾生不熟，唯“好心鴨”說得順溜。戀愛失戀，老宋說“好心鴨”；工作三班倒，老宋說“好心鴨”；被同事誤解，老宋說“好心鴨”……后來，買房、結婚、生子，生活開始一地雞毛，“好心鴨”更是常掛老宋嘴邊。兒子小宋長成小頑童，搞得雞飛狗跳，不是賠償鄰家小孩醫藥費，就是補償學校公物修理費，或者撞倒小區老人賠給住院費……小宋還逃課，爬樹摸鳥蛋，偷摘人家果園水果。老宋煩惱得頭都大了，“好心鴨”念到嘴角起泡。老宋揍得小宋屁股蛋腫成小饅頭，小宋依舊屢屢犯錯。

某個周末的中午，老宋才要休息，有家長帶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女孩來告狀，說她女兒不想上學了，小宋經常把毛毛蟲放她書包里。老宋咬牙切齒道“好心鴨”，抓起掃把將小宋追到邕江邊。小宋一頭扎進水里，游往對岸。老宋也跳進水，游向小宋。可他哪里游得過兒子，他邊游邊喊：“臭小子，回來！”小宋扭頭回：“就不回！”老宋怕出事，說：“你回來，我不會抽你。”“我不信。”“騙你是小狗。”“那你答應帶我去玩，不要老說忙。”“好好好。你得應承我以后不許再惹事。”“那一定。”“牙齒當金使。”“牙齒當金使。”

上了岸，老宋壓住怒火彎腰手刮兒子鼻子：“無心上學就知道玩，好心鴨。”小宋跳起來刮老爸鼻子：“就知道整天加班不陪兒子，好心鴨。”老宋摸著兒子濕漉漉的頭，搖頭苦笑。

對了，“牙齒當金使”是邕城老話，是講話算數之意。打那起，父子倆確實“牙齒當金使”：小宋不再逃學惹事，老宋也很少“五加二”“白加黑”，周末帶小宋去逛書城、看電影，還買了部大白鯊摩托車帶小宋到郊外兜風、踏青、釣魚、野炊。小宋坐在車上，耳邊響起呼呼風聲，他開心得尖叫。老宋臉上綻開花朵，就像路邊盛開的牽牛花。老宋騎摩托車接送小宋上完小學，上完初中，上完高中。

到小宋上大學了，就不用老宋接了，因為小宋在學校處了女朋友，很少回家了。大學畢業，小宋帶女朋友回邕城創業，接著結婚，買車買房，過著二人世界。這個時候，老宋也退休了，就時常騎摩托車帶著宋嫂到郊外兜風、踏青、釣魚、野炊。小宋兩口子偶爾周末回來，老宋和宋嫂里外忙活做全魚宴招待兩口子。幾杯酒下肚，老宋話就多起來，嘮叨陳年往事，講到小宋年少時的糗事，老宋搖頭道：“好心鴨。”小宋老婆好奇，問什么意思。老宋一愣，答：“是一種鴨子，善良的鴨子，就算放在野外也不會吃農戶莊稼的那種鴨子。”宋嫂狠掐老宋大腿，老宋不禁哎呀起來。那天老周正好來蹭飯，與小宋目光相觸，兩人忍不住噴飯。

昨天是周末，小宋兩口子回來。老宋和宋嫂里外忙活做全魚宴。這次，老周可不是來蹭飯的，白天他跟老宋去郊外山塘釣魚。幾杯酒下肚，老宋和老周話就多了起來，嘮叨陳年往事。好大一會兒，老周話題回歸，他頭扭向小宋：“知道嗎？你爸今天差點沒有命了。”小宋兩口子嘴巴張得老大。老宋趕緊使眼色，老周不說了。宋嫂忍不住手指戳老宋額頭：“你這死老頭呀，真是的，山洪來了，還惦記那部爛摩托車，命都不要了！”小宋兩口子嚇得臉都白了，小宋眼睛狠瞪著老宋。老宋嘿嘿尬笑道：“我們爺倆坐那車那么多年，有感情了呢，一看到它呢，我就想到我兒，我才不忍心丟下它呢。”小宋突然大吼：“可我差點沒爹喊呢，好心鴨！”其他人呆了，面面相覷。小宋緊抿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轉身，說：“我炒花生米給你們下酒。”

一會兒工夫，一盤炒得香脆的花生米端上桌。大家夾了吃，都皺眉說這炒花生米沒有放鹽呢。只有老宋堅持說這炒花生米放鹽了，說：“你們怎么就吃不出咸味呢？”可誰也沒有注意到，小宋一直熱淚飛濺呢。

選自《廣西文學》

2024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