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薯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五歲半的小外孫元寶正吃著烤紅薯，卻突然仰起小臉兒問我：“姥爺，我是從哪里來的？”

我打了個愣兒，然后說：“從天上掉下來的。”

小元寶又問：“紅薯弟弟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不是。”我解釋說，“紅薯先是由紅薯媽媽在火炕上生出來，叫‘筷子秧’，栽到地里叫‘一炷香’，活了以后叫‘燈籠棵’，長大成了‘一捧傘’，下溝以后叫‘蚰蜓條’，收獲紅薯時叫‘一窩猴’。”

他支棱著兩只元寶耳朵，忽閃著兩只水葡萄似的黑眼睛，聽得很認真，也很茫然。于是我說：“明天就是‘五一’勞動節，讓你爸媽帶你到姥爺的菜園，姥爺教你怎樣栽紅薯。”

他拍手跳了起來。

第二天，陽光暖暖的。我卷起苫在紅薯育秧火炕上的稻草簾子。呀，炕池里長滿青翠，充滿生命躍動的氣息，熱鬧得爆棚，快圈不住了。大腦門兒的紅薯秧苗挨挨擠擠，似乎正在交頭接耳。

“它們要離開媽媽了。”小元寶叫起來，“紅薯媽媽呢？”

我撥開綠葉叢，從沙土里拔出一塊紅薯母子，俯身對他說：“你看，這就是紅薯媽媽，她身上的每一個小苞芽，就會生長出一棵嫩秧來。拔下這棵嫩秧，栽到地里，秋天就會結出一堆紅薯。”

紅薯母子已經失去生命的光澤，元寶用小手捏了捏，有些糠軟，于是失望地說：“有點兒難看。”

我提起一棵紅薯秧，輕微的斷裂聲如同在剪斷臍帶。白根須、水黃莖、豆綠葉，葉尖嫩紫，身形挺拔、俊俏。我問：“好看嗎？”

“好看。”

“這就叫‘筷子秧’，硬朗得像一支鐵筷子。” 我說，“咱把它栽在地里好嗎？”

說是栽進地里，其實是栽在垅起的土埂上。隔兩拃半遠栽一棵，差不多一尺二三的株距。刨坑、澆水、抹秧、封垵，小元寶干得熱氣騰騰，渾身上下滾成了土猴兒。

抹秧的時候，我教他：“紅薯秧插進泥里時，根部要按個小彎鉤，這樣才能栽得正，站得穩。封垵時不要啪啪地拍實，要表面實，里面虛。”我也不知他聽懂沒，反正他小大人兒似的點點頭。

望著垅埂上栽好的行行薯苗在陽光下揚著笑臉，小元寶笑得和小苗一樣，問：“以后呢？”

“現在是谷雨。到了立夏節氣，薯秧該成‘燈籠棵’了。”

到了立夏時節，我指著一棵棵紅薯壯苗對元寶說：“你看，這就叫‘燈籠棵’。”

當初纖細得像筷子那樣的秧苗，如今已長出十幾片貓耳朵般的綠葉，像燈籠一樣簇擁著主莖，主莖又分叉吐出小小嫩葉，像小小的蝴蝶伏在上面。元寶用手去捉，我說：“要是把葉心捏了，就看不到‘一捧傘’了。”

他的小手立刻縮了回來：“我要‘一棒傘’。”

小滿節氣，紅薯苗也日漸豐滿了，如田埂上撐起的一把把綠傘，在大地上投下自己青春的影子，顯示出勃勃生機。小元寶忽然冒出一句：“和我一樣。”

暑伏，陰雨連綿。微風細雨中的紅薯地，已被綠色封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看不見地皮了。枝枝條條蔓蔓，蓬蓬勃勃綿綿，雨滴打遍綠葉織成的翠帳，在地面起伏波動。無數條葉尖翠絲，向上吐著粉舌。小元寶喊：“蛇，那么多蛇！”

我笑道：“那不是蛇，是紅薯秧子正伸枝展葉，四處游爬，叫‘蚰蜓條’。”

可以理解，在水泥叢林般的高樓大廈中生活的孩子，難得一見這雨中的農村風景與植物瘋長的姿態。

“以后呢？”澆了伏雨，被淋成水雞子的元寶總愛刨根問底，總愛問“以后”。

“以后，該收獲‘一窩猴’了。”

“‘一窩猴’怎么還不來？”元寶有點兒不耐煩了。

我向他解釋：“凡事都得一點一點來。飯要一口一口吃，牛奶要一口一口喝，你也是一年一年在長大。你先是在家里玩兒，后來到幼兒園玩兒，現在你上大班，兩年以后，你該上小學了。”

小元寶似有所悟，說：“栽紅薯的時候，樹葉長全了，樹上鳥的叫聲和‘燈籠棵’時不一樣；蒲公英開黃花時，紅薯正‘一捧傘’；現在下雨，地里的蚯蚓都鉆出來了，它們也要淋浴。”

農村老話雖說“白露開鎬刨紅薯”，可我每年都是等十月一日放假以后，秋分節氣才挖紅薯。小元寶盼這一天很久了，他豎起比他高很多的鐵鍬，拿他拖不動的大鎬、使不好的鐮刀，興致勃勃地喊：“姥爺，這地方裂嘴了，紅薯要跑出來了，藏不住了。”

我告訴他：“你看，土埂的裂縫里面，是藏有大紅薯，可更大的紅薯藏在埂上起包的地方，土被拱起來，那里有‘一窩猴’。”

我選擇一棵紅薯拐子很粗、根部周圍的土隆起、拱高的地方，然后一鎬刨下去，往上一兜土，好家伙，五六塊大紅薯抱團躍出地面。

他尖叫了一聲：“一窩猴！”

小孩子興致來得快，消退得也快。他指著‘一窩猴’說：“一點兒也不好看。”

我問：“怎的不好看？”

“有大的、小的，長的、圓的，胖的、瘦的。沒有變形金剛好看，沒有奧特曼好看，沒有葫蘆娃好看。”然后又補了一句，“也沒有籬笆上的紅花好看，紅花會向我吹喇叭。”

“是不好看。紅薯還有鎬傷。”我指了指地上的農具——鐵鍬、大鎬、鐮刀、編筐，問，“這些好看嗎？”

“也不好看。”

“紅薯好吃嗎？”

“好吃。”說著，他咬一口生紅薯，弄得滿嘴白汁漿水。

“工具有用嗎？”

“有用。”

這時我說：“紅薯藏在地下默默生長，成熟了才讓人看。好看的不一定就有用，有用的不一定就好看。你長大了要做一個什么樣的人呢？”

“我要做一個有用的人。”元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