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的國度

南風吹起的時候，老奶奶家門口的柳樹便抽了新枝、發了嫩芽。

當綿綿細雨落下，老奶奶就開始和面、揉搓、發酵。她用剪刀輕輕地剪出嘴巴、翅膀，最后上鍋蒸制，氤氳的霧氣四散開來，一只只綠的、粉的、白的面燕便做好了。再折一截柳枝，小心地串上面燕，像掛風鈴那般將燕子們掛在屋檐下。

相傳在清明節這天折柳枝掛面燕，風便能捎來思念的人的消息。可是一年又一年，從清明到谷雨，從暮春細雨到初夏蛙鳴，從面燕松軟細嫩到干硬皸裂，老奶奶從沒等來過兒子的消息。

傷心的老奶奶哭了起來，哭聲散落在路過的風里。風吹啊吹，把老奶奶的憂傷吹到了那片森林。

兔子媽媽最先感受到了那陣風，小兔子們歡快的腳步讓她想起了那個青年曾經替她包扎過受傷的后腿。接著是狗獾，風里夾雜著面燕的香甜，讓他想起了那個金秋的落日下，青年和他并肩喝過的菊花酒。跟著是鷺鳥，她們記起飛過湛藍的天空時，英俊的青年朝她們揮舞的雙臂和臉上的笑容。風吹啊吹，很快將老奶奶的憂傷吹遍了整個森林。

長滿綠色漿麥草的原野上，像開會似的，一本正經地圍坐著森林里的動物們。

“那個傳說在人類那里只留下了三分之一。”主持會議的野豬說，“首先，面燕的確能捎來過世的親人的消息。但是第二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消息只有動物可以收到。第三……”

“第三是什么？”動物們齊聲問道。

“據說，只有前往風的國度才能找到有關人類的消息。”野豬說。

“可哪里才是風的國度呢？”

原野上吹過那么多的風，大的、小的、和煦的、猛烈的，可是每一股風都隨意地吹來，又隨心所欲地向原野的四面八方吹散。

“那就讓我們抓一股風吧，讓這股風帶我們去往風的國度。”兔子提議道。

動物們重新開起會議，討論抓一股怎樣的風、怎么抓，最后他們決定抓一股小風。

小風就是沒長大的風孩子，于是他們在原野擺上甜甜的糖果。要知道，跟所有的小孩兒一樣，風孩子也喜歡甜甜的東西啊！

接著，鷺鳥飛上天空，扇動雪白的翅膀，羽翼帶動著空氣流動起來，甜甜的糖果味兒就向遠處飄去。

一股在虞美人花下的小風被糖果味兒吸引了過來，他在糖果上空低低地盤旋，可糖果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于是他鼓起一大口氣朝糖果吹去，試圖把包裝紙吹開。

“抓到了！”當五彩的糖紙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時候，狗獾舉起透明的塑料兜子，一下子罩住了小風。

小風在塑料兜子里不安地跳動起來。

野豬走過去朝這股風施了個禮說：“不好意思，用這種方式請求您幫我們個忙。”

小風不再躁動，好奇地看著野豬。

“我們想去風的國度，”野豬說，“想幫老奶奶實現一個愿望。”

“她的孩子為了趕走偷獵的壞人長眠在了這里。”兔子媽媽說道，“那是一個英俊的青年。”

小風沒有繼續問下去，因為當他還是個小寶寶時，他在風的國度見過那個青年，也聽過這個故事，于是小風決定幫動物的忙。

“但是你們得先把我放出來，”小風說，“只有當我長大變成一股大風，才能帶你們前往風的國度。”

于是狗獾打開塑料兜，風從地上飛了起來。他吹開糖紙，輕輕舔過甜甜的糖果，很快就長大了一點兒。

動物們趕緊拿來了更多可口的食物，有野豬家里醬好的蘿卜、地鼠家里用上好的櫻花釀出的櫻花露、兔子媽媽剛剛烤好的香甜的蛋糕……美味的食物像繁星一樣鋪滿了長著漿麥草的原野。

小風從原野的這頭兒吹到那頭兒，又從原野的那頭兒吹到這頭兒，風足足吹了三天，也吃了三天。

第三天的時候，小風終于長成了一股大風，大到足夠帶動物們前往風的國度。

風刮來了一顆小小的種子：“請把它種下吧。”

動物們把種子種在了漿麥草原野上，當風朝種子輕輕吹起溫柔的南風時，神奇的一幕發生了。嫩綠的芽兒從土里鉆了出來，一小會兒就長出了柔軟纖細的藤蔓。漿麥草齊刷刷地朝兩側倒去，就像原野被人用梳子分出了一條細細的發縫。

藤蔓沿著草縫飛快地向天際伸去，枝條上迅速長出像星星那般的綠葉，一朵朵散發著淡藍色光芒的花兒綴滿了枝干，遠遠望去像一條漂亮的項鏈。

“沿著風的花跑，”風喊起來，“我們要趕在日落前到達風的國度。”

于是動物們排成一條長隊，沿著風之花跑了起來。在夕陽落到半山的時候，他們終于來到了風的國度。

當他們跨過那座淡藍色的風之國的城門時，所有人的眼眶都濕潤了。

他們看到了什么呀？那里站著野豬的爸爸媽媽、狗獾的奶奶、兔子媽媽的先生，還有許多動物逝去的親人。

“爸爸媽媽！”“奶奶！”“哥哥！”他們像潮水一樣涌向親人，擁抱著、訴說著思念之情。

這時，一個頭戴皇冠的人出現在了大家面前，他是風之國的風神。

激動的動物們終于平靜了下來，野豬說：“風神大人，我們想請您幫忙，讓風捎去老奶奶兒子的消息。”

“要實現愿望可是要付出代價的，”風神說，“那就是獻出你們傾聽的能力，這就意味著風再也不能給你們帶去有關你們的親人的消息了。”

動物們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但是沒多久他們紛紛抬頭看向了自己的親人，眼里閃動著晶瑩的光。

“我們愿意。”他們齊聲說道，就算沒有了傾聽風的能力又怎樣呢？他們早就明白了，那每一縷風、每一滴雨、每一束陽光都來自最愛的人。

風神揮動權杖，一團團清冷的白光從動物們的胸膛升起，這便是傾聽風的能力。

風保管了這些珍貴的光芒，當動物們跨出那座閃著淡藍色光芒的城門時，風之花沿著來時的路飛快地倒退起來。跟著迅速后退的花蔓，動物們很快回到了漿麥草原野。

“現在趕緊把它揉進面團吧！”風把白色的光芒交給了野豬，“同時還要加上老奶奶的思念。”

風朝種下種子的地方伸出手，一顆小種子飛了起來。當這顆種子遞到野豬手里的時候，它變成了一顆晶瑩的淚珠，那是老奶奶的眼淚。

動物們忙活起來，和面、揉搓、發酵，剪出嘴巴、翅膀，蒸制……當他們摘來細細的柳條串好面燕時，月亮已經爬到樹梢了。趁著夜色，他們把面燕掛到了老奶奶的屋檐下。

第二天老奶奶起床時，發現門前多了好多串小小的面燕，她剛想問一問怎么回事，一陣風吹來，面燕突然掙脫柳枝朝森林飛去。

“等等，等等！”老奶奶叫喊著跟在后面。

當她跨進森林時，面燕們消失了，老奶奶仿佛突然意識到了什么，眼淚開始簌簌地往下掉，然后掉頭就走。自從兒子犧牲后，她再也沒有來過這片森林。

一陣風吹過，老奶奶猛地停下腳步，風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媽媽，請不要傷心。我只是跳出了時間，變成了宇宙最原始的組成部分——分子和原子。當您想念我的時候，就請走出家門，因為我重新構建成了吹拂您的風、親吻您的雨、為您遮風擋雨的大樹、擁抱您的每一束陽光——我四處散落，無處不在。”

驀地，老奶奶的心仿佛被什么填滿了，憂傷被擠出了心田。森林突然變得親切起來，她閉上眼，伸開雙臂感受這迎面而來的風，久久不愿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