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恢復了,梅香天不亮就起床練功。一年過去,什么筋斗、飛腿、下腰,甚至朝天蹬,梅香都一一拿下。
“好!”看著梅香輕盈的動作,小伙伴們連連叫好。
程墨香反倒別扭了。她不服氣地撇撇嘴,跑到場子中間,也來做朝天蹬,可惜一個沒站穩,摔了個屁股墩兒。小伙伴們都憋著不敢笑,因為她是大師姐。
程墨香拍拍屁股,站起身,不滿地瞪了梅香一眼。
梅香沒有放在心上,她不想和誰比,也不想和誰爭,她只想把基本功練好。白天,大家練完功去休息了,她還要再待一會兒,練練“金雞獨立”,揣摩師傅教的動作。晚上,別人在房間聊天、打撲克,她會跑去戲院,點上一支蠟燭,練習眼神的運用。就連從戲院回到房間的那段時間她也不放過,而是學著張師傅的模樣,在兩腿之間夾上一把掃帚,碎著步子走。
“梅香著魔了!”周圍的人都這么說梅香。
的確,她著魔了。吃飯時,她也是嘴里含著飯,默念著唱詞。
這些,張師傅都默默看在眼里。
晚飯過后,月亮悄悄爬上樹梢。張師傅叫梅香陪著她去散步。她們一路順著漢江邊走。月亮是那么皎潔,把江水照得像鍍上了一層水銀似的。
這么寧靜的月夜,這么美麗的江水,誰又能不沉醉其中呢?張師傅架起姿勢,情不自禁地唱起《白蛇傳》里的唱詞:

張師傅的唱腔如金鐘敲響,又如水聲滔滔,是那么鏗鏘有力、明亮飽滿。梅香聽得如癡如醉。
唱完,張師傅讓梅香學著唱。梅香的聲音清脆而富有彈性,唱腔委婉細膩、韻味醇厚,連張師傅聽了也大為稱道。張師傅為梅香改了幾處發音,又講解了換氣的技巧,讓梅香接著練習。就這樣,師徒二人你一段我一段,唱了一個晚上。
從那以后,每個晚上,張師傅都會給梅香“開小灶”,加之梅香伶俐好學,唱功很快就提升了許多。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往往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梅香和張師傅一天天親近起來,卻和王師傅更生分了,一看到王師傅就連忙躲開。
王師傅也是懊悔。梅香害怕自己倒沒什么大不了的,主要是師妹張懷蝶,最近對自己也不冷不熱的。還有老李頭,估計還對他打梅香的事憤憤不平,給他做的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菜的咸淡也無所謂,與師妹張懷蝶的關系僵了卻讓王師傅心里很是著急。
解鈴還須系鈴人,王師傅思來想去,終于想到了一個辦法。
一個陽光明媚的中午,院子里的樹木顯得格外蔥郁,整個院子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丁香花開了。吃完午飯,大家坐在院子里懶洋洋地曬太陽。王師傅提著藤棍站到院子中間,拉開架勢便耍起來。王師傅揮舞著藤棍,藤棍快速轉動,發出呼呼的響聲,遠遠看去如同一朵綻放的蓮花,讓人眼花繚亂。
梅香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耍過一陣,王師傅停下來,對梅香說:“打盆水來!”
梅香不敢忤逆王師傅,忙去井邊打了一盆水。
“等會兒我再耍棍時,你就朝我身上潑水,如果水濺到我身上,我就請你師傅和你下館子。我說話算話,只要我身上沾了水,哪怕一滴也請。”王師傅當著大伙的面大聲說。
說完,他便在院子中站定,捋了捋手上的棍。藤棍柔韌而有彈性,王師傅拿著藤棍對著梅香輕輕一抖,那棍便不停地晃動。接著,王師傅一腳將藤棍踢到半空中,翻了個筋斗,再將藤棍穩穩地接住,身體一轉,讓藤棍貼身旋轉起來。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只有藤棍旋轉的呼呼聲在耳畔回蕩。
“潑水!快潑水!”不知是誰喊了起來。
梅香端著水盆不知所措,她不明白王師傅為什么要讓自己來潑水,但她還是驚慌地把盆里的水向王師傅潑去。
水接觸到快速轉動的藤棍,便如綻放的煙花一般,向四周飛散開,剎那間水花四濺。
王師傅停下來,抖抖身上的衣服,竟然沒有一點兒水痕,而周圍人的臉上和身上或多或少都被濺上了水。
梅香吃驚地瞪大眼睛。其他人也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連拍手叫好都忘了。
“哈哈!你們看看,我渾身上下有沒有一滴水?”王師傅一邊大笑,一邊將一只腳向前伸出來。
“看看你的鞋。”老李頭不知從哪里鉆了出來,眼睛一眨,狡獪一笑。
梅香一看,王師傅的鞋面濕了一小塊。
“認罰!認罰!”王師傅低頭看看鞋,倒也不生氣,笑著對一旁看熱鬧的師妹張懷蝶說,“我輸了,看來非得請你們師徒吃一頓了!”
張師傅含笑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夕陽西下,天邊被染上一抹溫暖的橘色。王師傅換了一件墨色緞子長袍,袖口露出銀色鏤空的鑲邊,手上拿著一把古香古色的折扇,站在院子中央的樹下,悠閑地擺弄著扇骨。
過了一會兒,大門外來了一乘小轎。王師傅和轎夫打了個招呼,便對著院子里亮起嗓子喊道:“請師妹上轎!”
很快,張師傅的房門便打開了。她穿了一件紅色暗花的高領旗袍,站在房門口,笑著揚了揚手上捻著的手絹,說:“哪兒啊?這么大的排場!”
王師傅笑著說:“在‘樂露春’款待貴客。”
“款待貴客?你我師兄妹一場,相處多年,咋話都不會說?”張師傅一邊打趣著王師傅,一邊帶著梅香上了轎。
王師傅抱抱拳,也忍不住笑了。
梅香坐在轎子上,覺得奇怪:“樂露春”就幾步路遠,怎么還要坐轎子去?她還小,自然不懂,這乘小轎代表著面子,飽含著王師傅的誠心。
梅香已經很久沒來過“樂露春”了,這里依舊燈火輝煌,人頭攢動。好在王師傅早已定好雅座。
三人剛落座,“樂露春”的老板便進來了,他拱著手客氣地說:“得二位老板光臨,本店蓬蓽生輝。”說話間,進來一位廚師。只見他提著一條活蹦亂跳的武昌魚,臉上帶著笑說:“各位老板,這魚咋做?是紅燒,還是清蒸?”
王師傅笑道:“我們是外行,只是聽說武昌魚還是清蒸鮮!”
“哎喲,還說不是行家,這活蹦亂跳的六兩武昌魚,也是難得見,清蒸才原汁原味。”老板笑著說。
一張八仙桌上,只坐三個人。王師傅和張師傅坐兩頭,梅香坐在中間。
很快,菜就端上來了。王師傅還真是下了本錢,不僅有青魚禿肺、清蒸武昌魚,還有蔥爆海參。蔥爆海參本來是魯菜,“樂露春”的下江人卻將它做得別有一番風味。而這道青魚禿肺,還是梅香最喜歡吃的菜。
王師傅以茶代酒,敬張師傅:“沒想到我的‘花棍’竟然被師妹的徒弟破了。有本領啊!”
“別這么說!小孩兒家家的,怎么破得了師兄的大法,不過是你有意露出破綻罷了。”
“這伢嗓子好,身體也軟,還有靈性,天生就是當角兒的料啊。”王師傅再舉杯。
張師傅也舉起茶杯:“是你打得好!”張師傅話里帶刺,看似柔綿,實則扎得人一激靈。
“哈哈,哪兒的話!師妹,你說說,哪一個成名的角兒,不是苦熬出來的?”王師傅笑著,然后轉向梅香,“你呀,要文戲武戲都拿下!”
梅香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回王師傅的話,便沒作聲。

哪知道,王師傅竟給梅香講起故事來:“唐朝有一個叫梨園的地方,聚集著很多的藝人。他們聚在一起吹拉彈唱,不亦樂乎。沒想到,有一個人愛熱鬧,也愛扮丑逗大家樂,而且是隔三岔五就到梨園里去。這人可不是凡人,而是大名鼎鼎的皇帝唐玄宗。皇帝應該是威嚴的,咋能扮丑逗樂呢?于是,一個太監就想了個辦法,用一塊白玉做了個臉譜。從那以后,藝人們也開始用各種材料做臉譜了……”
沒想到臉譜還有這樣的故事,梅香聽得津津有味。
王師傅抿上一口茶,突然又說:“你可知那漢口‘新市場’舞臺上的‘牡丹花’董瑤階(漢劇演員,藝名牡丹花,被譽為“花衫狀元”。表演風格工細明朗,剛健多姿,至今仍為漢劇花旦所效法,為漢劇的發展做出杰出貢獻)?人家唱、做、念、打,樣樣精通,他演的《水滸傳》,那身段、那聲嗓,真的是無人能敵啊……”
梅香聽爺爺說起過董瑤階,只是沒看過他的戲。
“明天帶你去看看。”王師傅說。
梅香很想去,她望向張師傅。
“去吧!觀摩一下也好。”張師傅說。
“好,那明天,我們一起去。”王師傅一邊說,一邊夾了一大塊魚肉塞進嘴里。大概是被魚刺卡住了,他大聲地咳嗽起來。
張師傅連忙站起身來給王師傅捶背。誰知,包廂門口突然出現一個人,那人梳著時髦的中分,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張師傅見了,忙打招呼:“梁少爺,您也來啦!”
“哈哈,約朋友吃飯,聽到張老板的聲音,就過來打個招呼。”梁少爺笑著說。
剛才還笑瞇瞇的王師傅,一見到梁少爺,臉立馬陰沉下來。
這位梁少爺,梅香以前也見過,他是漢華印染廠的少東家,只要張師傅演出,他必定來捧場。不過,梅香不明白,為什么王師傅好像跟梁少爺有深仇大恨似的。
結果,好好一場飯局,就這么匆匆結束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