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狗

阿朵是一只狗，一只名貴的狗。粉紅色肚兜，白色鞋套，金黃色項(xiàng)圈，連繩子都是紅綠相間的。主人阿麗每次牽著它上街溜達(dá)，都會招來阿朵同僚們憤怒地吠叫。

這時的阿朵得意地甩著一頭棕色波浪卷長發(fā)，抬起前爪，高傲地挺著身子，像馬戲團(tuán)里的猴子，發(fā)出吱吱的聲音。它們是什么狗？一群當(dāng)?shù)仉s交混血兒，丑陋無比，與自己完全沒有可比性，自己是純正的法國血統(tǒng)，是皇家貴族。

慢慢地，阿朵厭倦了這種生活。誰愿意脖子上拴根繩子讓人天天牽著玩？它羨慕起街上那些隨便抬腿撒尿、自由自在跑來跑去的狗，它們或是為爭食一塊啃剩的骨頭，或是為博得異性好感而打架，不惜身上被撕裂出一道道血口子。這才是江湖英雄。盡管與自己相比，它們長相難看，體形猥瑣，可阿朵從心里開始佩服、羨慕起它們。

阿朵變得郁悶，整天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阿麗以為它生病了，抱在懷里，量體溫，喂牛奶，喂零食，看寵物醫(yī)生。現(xiàn)在的寵物醫(yī)院生意火爆，隨便開個藥方，進(jìn)口藥、國產(chǎn)藥，花個千八百元容易得很。阿朵偷偷地想，我才不吃呢，撐不死也被藥死了。錢花了也是白花，反正阿麗有的是錢，準(zhǔn)確來說是她成天不見人的老公有的是錢。阿麗買一件衣服都上萬元，阿朵成天陪她開心，花這點(diǎn)錢算什么？

有一天傍晚，阿麗牽阿朵上街時，遛到一處空地上，把它脖子上的繩子解了下來。以前也這樣過，讓阿朵跑上幾圈，然后阿麗扯著嗓子喚“阿朵——阿朵——”，阿朵很快跑回她跟前。這次正好一個電話打進(jìn)來，可能是她老公，阿麗嗲聲嗲氣地撒著嬌。旁邊，一名灰頭土臉的男人握著酒瓶子在唱：“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親愛的媽媽，流浪的腳步走遍天涯……”阿麗討厭那人的歌聲，捂著半邊耳朵躲到遠(yuǎn)處去了。阿朵瞅準(zhǔn)機(jī)會，抖抖身子，松動筋骨，迅速跑開了。

阿朵一口氣跑出很遠(yuǎn)，在一個垃圾桶旁，正好有一只破皮箱，它踩著跳進(jìn)去，猛地跌進(jìn)桶底。天哪，桶里蒼蠅蚊子伴著塵土飛起來，碎紙殼塑料袋一下子罩在了頭頂，一股酸臭氣味沖進(jìn)鼻腔。它很快聽見阿麗焦急地呼喚。它平心靜氣，不敢發(fā)出一點(diǎn)響聲。有幾次，阿麗跑到垃圾桶旁，幸虧阿朵蓋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自己身上。

過了很久，聽不見外面嘈雜的聲音了，阿朵直起身子，發(fā)現(xiàn)天已經(jīng)黑透。它想爬出桶，可試了幾次，四壁光滑，一直折騰得筋疲力盡也沒成功。有人把一桶泔水嘩啦倒進(jìn)垃圾桶，這時的阿朵真成了一只落水狗，全身沾滿五顏六色的菜湯。下半夜，有人打著手電筒來翻找垃圾，它趕緊發(fā)出哀求聲，倒把人嚇了一跳，用鉤子在它頭上狠狠敲了兩下，罵：“畜生，嚇老子一跳！”然后撿了幾個易拉罐就走了。迷迷糊糊到天亮，阿朵和垃圾被一起倒進(jìn)垃圾車?yán)锢吡恕?/p>

一路顛簸，陣陣惡臭熏得它腦漲眼花。等車廂打開，阿朵像從糞坑里爬出來，全身的毛發(fā)一綹綹打著結(jié)，弓起身子，揪著胃把食物往外哇哇地倒個不停。

垃圾場離村子很遠(yuǎn)，折彎的炊煙隱隱約約飄浮在空中。阿朵踉踉蹌蹌往前走，終于在路邊找到一處水坑。水很混濁，上面漂著油花，幾只青蛙受了驚嚇，撲通撲通跳進(jìn)水里。阿朵顧不了許多，伸出僵硬的舌頭吧嗒吧嗒舔起來。等喝足水，感覺身體有了力氣，它才一頭扎進(jìn)水里，上下翻滾，四肢舞蹈，恨不得把全身的臭味洗凈。

爬上岸，阿朵感覺全身輕松。它抖動身體，水花亮晶晶地飛舞，仿佛又回到了和阿麗在一起的日子。阿麗每星期給它洗一次澡，用潔白的浴巾一點(diǎn)點(diǎn)擦干，還用梳子梳理一遍它的全身，可舒服了。

走到村口，幾個孩子像見了怪物，手卷喇叭筒發(fā)出驚奇的叫喊，還紛紛撿起石子朝它身上扔。阿朵成了一只喪家犬，落荒而逃。幾只高大的黃狗也像見了敵人，攆在屁股后頭汪汪叫。

在街上流浪了四五天，阿朵突然好想阿麗，想阿麗過去像寵公主一樣寵它的那些日子。

阿朵決定回城里去找主人阿麗。

一路不知走了多少天，阿朵終于找到阿麗的家。它興奮地在門前汪汪亂叫。叫了半天，門打開，阿麗穿著粉紅色的睡衣，懷里抱著另一只寵物狗，看見阿朵，捏起鼻子，用力踹了一腳，罵道：“哪兒來的野狗，滾——”

阿朵像只蜷起的刺猬，順著樓梯滾了下去。

選自《美塑》

2024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