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讓見面的戀人

陸小可一個下午都在忙著收拾行李。他把一大摞信件從抽屜里一封一封拿出來，仔細地端詳好久，再小心地放進身旁的行李箱里。陸小可弄完信件也數完了，這是第二百零七封信。他滿臉漾著笑，連眼光也是溫和的。

陸小可在等最后一封信，也就是第二百零八封信。信一收到，他就要去省城和心上人見面了。

四年前，陸小可高考落榜，在那段灰色的日子里，他又迎來了一生中最最黑暗的日子，父母雙雙死于一場車禍。當時陸小可感到天都塌了，自己孤單一人，真想一死了之。

那時，他居然迷上了省電臺的一檔交通節目，不管忙閑，口袋里總裝著一臺袖珍收音機，到時間就聽。他的迷戀當然與自身的家庭遭遇有關，他在關注著很多和自己有著類似遭遇的家庭，更在傾聽著那些身殘志堅的人的創業故事。當然這個節目的主持人林曉更讓他難以忘懷。林曉是個很年輕的女孩，有著親切又富含磁性的聲音，陸小可每次聽了，都覺得心里暖暖的，說不出的溫馨。

時間長了，陸小可就在心里偷偷勾畫林曉的樣子。她應該是一個漂亮的女孩，眼睛很大，一笑還有兩個酒窩。對了，她應該還有一頭瀑布般的長發和高挑的身材。想到這里，陸小可忍不住笑了。有好幾次，陸小可想撥打節目直播時的熱線，和林曉聊一聊，把自己的困境和迷茫說給她聽?？擅看伟聪绿柎a，他覺得心怦怦地都要跳出來了，只好匆匆掛斷電話，摸著發燒的臉不知所措。

一次，陸小可鼓起勇氣給林曉寫了一封信，除了說自己是她的忠實聽眾外，還詛咒該死的車禍把自己害得無所事事，整天不是窩在家里睡覺，就是去街上和人打架。沒想到，不久他就收到了回信。信寫得很長，字跡也很工整，林曉鼓勵陸小可要忘掉過去，學會站立——當然是精神上的站立，勇敢地走出去，通過自己的勞動創造財富，讓自己活得燦爛些。信讀完的那一刻，陸小可很激動，自己十九歲了，是該出去闖蕩一番了?？赊D念一想，干什么呢？自己從小到大啥也沒干過，父母每天在這座小城里起早貪黑，總是省吃儉用，不讓他受一點屈?？涩F在……陸小可想不下去了，眼淚也止不住地流下來。他推開窗子，呆呆地望著對面的馬路。他看到了幾個抱著一摞傳單到處散發的人，他一喜，覺得這個工作好，不用本錢，也挺輕松的。可陸小可干了不久就干夠了，一天要發幾百甚至上千份傳單，腿都跑斷了。陸小可又看干保安挺精神，可一上班，沒白沒黑的，有時還要擔著一份責任，最關鍵的是上班時間不能聽收音機。這下，他是說啥也不干了。

再給林曉寫信時，陸小可又把自己的困惑說了，他說父母活著時沒覺著怎樣，沒想到錢真是不好掙?？磥恚约哼@輩子也沒啥指望了，就慢慢地瞎混吧。末尾還寫了一句：我愛你，真想和你在一起。這本是一句玩笑，可林曉來信時他卻當真了。她說，好呀，可你要干出一份屬于自己的事業來，要不你怎么給我幸福呢？陸小可當時就傻了，覺得林曉不會是騙自己吧，這天上哪有掉餡餅的呀，就又給林曉寫了一封信。林曉回信說，是真的。從今以后，你一個星期給我寫一封信，要把自己的工作情況和心情如實寫上，我每次也必須給你回信，也寫上自己的感受。但我只給你四年的時間，你要覺得你能獨自撐起一片天空了，就來找我，否則咱倆就各奔前程。只是這四年里，你不能打我電話，更不能來省城看我。陸小可一一應允。

也許是愛情的力量，四年里陸小可表現得非常堅韌，風里雨里吃盡了苦頭，一直在頑強地創業。他干過很多苦力，也擺過地攤，收過破爛，雖苦但快樂著。現在，陸小可是一家小型建筑公司的經理，還經營著一家不大不小的超市，有房有車，在小城也算個中產階級了。

終于，林曉的第二百零八封回信到了。陸小可讀完信，知道林曉也盼著和他見面，非常高興。他把信放進行李箱，整整四年的光陰和情感也就齊了。陸小可感慨萬分，沒有林曉這些滿含鼓勵和牽掛的回信，他現在還不知道會是啥樣呢。

見到林曉是在省城比較有名的一個廣場上。林曉的確和他想象得一樣，很漂亮。陸小可把一大束火紅的玫瑰花遞給林曉，并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說，謝謝你四年的鼓勵和牽掛。

林曉臉一紅，從挎包里拿出一張照片，說，你該感謝的是她。

照片上是一個臉上有嚴重燒痕的女孩，坐在一輛輪椅上。她微微笑著，眼里滿是自信。

這是？陸小可欲言又止。

這才是林曉，我是她的同事。她在四年前的一場火災中為救一個孩子而毀容并落下殘疾，但她特別熱愛她的工作，依然用甜美的聲音和無私的胸懷為聽眾服務。就在那時候，你給她寫來了第一封信，她不甘你的放任和消沉，才和你有了這兩百零八封信的“成功之約”，林曉姐可謂用心良苦呀。

那……林曉呢？陸小可有些蒙了。

就在和你通信的第三年，她患了絕癥。她走前，又和我有了一個秘密約定。我和她聲音很像，她請我接替她主持節目時名字不要改，并且每次都要模仿她的筆跡給你回信。我做到了，林曉姐地下有知也該含笑了。

陸小可在一旁聽著，臉憋得通紅，有些哀怨。

林曉，我的愛人！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這幾年我資助的幾個貧困學生還等著吃咱的喜糖呢。陸小可突然一聲哀號，眼淚骨碌碌滾落下來。

選自《短篇小說》

2024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