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拿

詐騙案發生之后，市公安局經偵大隊長老肖的頸椎病又犯了。

開始是頸椎僵硬，接著頭昏腦漲、手指麻木，抽空做了幾回理療，效果甚微。有人推薦城南一家推拿店，祖傳的手藝。

老肖打算等手頭的案子結了就去看看。

老肖手頭辦的是一起合同詐騙案。當事人叫大姜，本市人。大姜在一次酒局上經朋友介紹認識了一位工程老板，來往幾次以后，這位工程老板又介紹他認識了某項目的盛老板。

知道大姜有意改行，盛老板拿出他剛剛中標的舊城改造合同，問大姜愿不愿意加入。大姜看了合同上蓋著的那一排排中建某某局的大紅公章，把積攢多年的八十萬元投了進去，不想等待半年多仍無開工消息，盛老板也消失了。大姜報案。

老肖看著眼前的大姜，大高個、國字臉，擱在桌面上的右手手指關節處一圈老繭，手肘處有燙傷，身上隱隱散發著一股淡淡的中藥味。看到老肖在盯著自己的手，大姜攏了攏手指頭解釋：“家里有個小藥鋪，得經常熬點藥膏。”

“自己有藥鋪不好好開，學人家做什么工程？做什么都得下真功夫的，這樣的事再有下次，你家幾代人的老底都能敗光！”老肖熄了手上的煙，有些惱火地看著大姜說。

q4Um7I54tbXpiIO3Anzirg==大姜低下頭，不安地摩挲著自己滿是老繭的手指。

接下來是一系列的忙碌，取證、掛網、抓捕、退贓，老肖的頸椎病發作得厲害時，就在脖子上貼頸椎貼，開始是后頸椎貼一個，到后來貼兩個，再后來一邊肩膀加一個。一次大姜來問贓，看到老肖肩上密密麻麻的頸椎貼，猶豫半天后說：“城南有一家專做頸椎推拿的店，找大師傅推……有不少徒弟的。”

“聽說過，有空去。”老肖冷冷地扔了句話，忙去了。

合同詐騙案進展得很不順利，老肖煩著呢，看見大姜就有一股無名火。用他徒弟阿陳的話說，師父是被氣得頸椎病加重了。老肖的確是被大姜氣著了。在自己不懂的行業里，合同都不查明真假，就把大幾十萬元的真金白銀扔過去。老肖恨不得把這樣的大姜們按在墻角踢一頓，踢醒后或許就沒那么傻了，這世上就沒有那么多的詐騙案了。

老肖的煩惱還來自盛老板的家人。盛老板被掛網通緝后，他的家人托了多個門路找老肖，目的很明確，求老肖放他一馬。中秋節的時候，親戚送來的月餅盒里有十五萬元現金。

老肖將錢上交單位歸入了贓款，把親戚大罵一通后說：“他有這精力折騰，不如盡快退贓，爭取得到當事人的諒解，也能判輕些。”

老肖也收到了大姜的人情，兩萬元現金包在一盒高檔茶葉里。因為頸椎病發作，老肖的心情特別糟糕，他把茶葉連現金一起扔還給大姜：“送茶、送茶，你想讓我被‘送查’嗎？凡事用點腦子好不好？”

“師父，您對大姜也太兇了。”徒弟阿陳在一旁笑。

“沉疴下重藥。不好好教育，他以后還會犯傻。”老肖滅了手里的煙。最近頸椎病發作頻繁，加上這幾日對盛老板進行蹲守抓捕，煙癮大了不少。

因為老肖的堅持，案情有了轉機，盛老板歸案，贓款追回，案子移交到了檢察院。

大姜特意去經偵科找老肖，說：“肖隊，您別不信我，城南的推拿店，只需要兩次，包您的頸椎病全好。”

這次老肖笑了，他覺得這樣感謝就很好。

休息日，老肖真去了城南。推拿店的門臉不大，古色古香，看上去有些年頭了。進門是大廳，一整排的按摩床上都是人，按摩師全是男的。看到老肖進來，店堂瞬間安靜了，也不知誰咳了一聲，店里又恢復了忙碌。

老肖說：“我找你們的大師傅推頸椎。”

前臺小師傅上前，把老肖迎進了小包間。除衣，換衫，老肖忍著疼，在小師傅的指導下昏昏沉沉地趴在按摩床上。一雙滿是老繭的手搭在老肖的肩胛區，手動了，一股劇烈的麻痛感從肩胛處直沖腦心，隨之蔓延至手臂、手指尖。老肖本能地彈坐起來。推拿師一笑，口罩上的那雙眼睛讓老肖有很強的熟悉感。

“沉疴下重藥，您的肩有沒有覺得輕松一些？”

老肖一怔，重新躺了下來。

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再次搭在老肖的肩胛區，推、滾、拿、揉、彈，那雙手游走在老肖的頭部、頸椎、手臂以及手指處。老肖身上的百會、風池、大椎、肩井、秉風、后溪等穴位在那雙手的游走下時麻，時痛，時酸，時舒。半小時后，那雙手停了。一陣熟悉的中藥味傳來，溫熱的藥包敷在頸椎處，老肖昏沉的麻痛感消失，僵硬的頸椎松了下來。

老肖穿好衣服，推拿師已經摘下了口罩候在門邊：“肖隊，推拿，是我的真功夫喲。”

老肖大笑，向大姜豎起了大拇指。

選自《啄木鳥》

2024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