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旗桿

大雨過后，天地都濕透了。轟隆一聲，三河村小學年久失修的旗桿倒下了。數十年來一直矗立在校舍前的木質旗桿，是三河村及周邊幾個村的方向標。只要村民抬頭一望，就能見到五星紅旗飄飛。

村民奔走相告，一起到村委會商議。旗桿的事是大事，大家都不敢輕易說話，怕一個沒準頭，把話說歪了，出門看不見天。

這些村民此前多年一直在城里打工，這一回來，就都一大把年紀了。旗桿的事，最終有了結果，由村民出錢，買一根不銹鋼材質的，豎在小學校舍前。具體由小楓和校長對接，抓緊去縣城置辦落實。

小楓二十多歲，因為腿殘留在村里，要不早外出打工了。半夜時分，小楓急急敲開村主任家的門，說小學有間屋子的燈光一直亮著。村主任說，是不是老師忘記關了？小楓搖了搖頭。村主任說，走，趕緊看看去。

兩人踩著泥水，深一腳淺一腳到了后山上的小學。燈光依然亮著，昏黃的光從山頭上潑下來，如同細密密的歲月飄散。

一縷光從門縫里穿透出來。光線里，一個身影正在燈下拿刨子一點點刨著木頭。地面上散了好幾截木頭，大小適中，圓潤有度，散著光澤。一副啤酒瓶底厚的眼鏡，重重地壓向身影的鼻梁，幾欲往下墜落，要不是眼鏡腿上圍腦袋拴著一根麻線，可真就掉了下來。

校長真是個全才，連木工活也懂！小楓望著校長，臉上閃過一抹驚奇，外帶不可思議。

村主任一臉嚴肅，村里的年輕人都外出打工去了，只剩下些上了年紀的人堅守。村里有急難險重的事，大都由校長幫著處理。誰都沒他懂得多。他懂了，娃們就懂了，娃們懂了，村里就都懂了。

校長手里那幾截木頭長短不一，材質也不一樣。

他要做什么？小楓望著村主任問。

要不我們進去問問校長？

還是別了，這大半夜的，別把校長嚇著了。小楓拉著村主任往村里走，說，你看那些木頭，像不像教學用的工具？

村主任轉過身去，好半天才說，像，真像！

小楓說，村主任你聲音怎么變了？

村主任說，哪有哩！校長減輕學生負擔，親自動手做教具，我這心里啊，涌滿了暖，都漾出來了！

小楓說，鄉親們都知道，因為校長的存在，村里的孩子重新接受了教育，那飄出的瑯瑯讀書聲，成為鄉村最飽滿最厚實的音符。

村主任不說話。一滴露珠從天空奔了下來，落在他的臉頰上，酸脹脹的，開出澀澀的花。

轉天，小楓到學校找校長，說了村里的安排。校長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說，我已經有了安排，不給村里添麻煩了。

村主任正吧嗒抽煙，孫子回來找他，說hY0ZYJVPolZ2CMCj0ywPiQ==學校安排每個同學都回家找一截木頭，統一上交。想著昨晚的燈光，村主任恍然明白。

半個月后，小學校舍前立起了旗桿。嶄新的旗桿高而敦實，超過了村后的山，也把所有的建筑都超過了。旗桿上迎風飄揚的國旗紅紅的，映染得滿山燦爛。

同學們圍著旗桿張望，拿細膩的手輕輕觸摸。這是大家上交的木頭啊，打造拼接得真好，每截木頭上都刻有名字哩。

于是，同學們開始在旗桿上找自己交的木頭，并在木頭上找自己的名字。有的平視就能找到自己提供的那一截木頭，有的會把頭仰得高高的，夠著身子尋找。當看見自己的名字在旗桿上出現后，會笑著、樂著、跑著，說找到了，找到了。

當學校沒有課的時候，村民們會接二連三地到旗桿底下轉轉，拿粗糙的手，輕輕撫摸用木頭拼接而成的旗桿，感受一份莊嚴，一份細膩，一份扎實的良苦用心。

由木頭拼接而成的旗桿上，每一截上面都刻有一個名字。有識字的，便給指引著，這一截是誰家的，那一截是誰家的。

當全校五十六名學生一人拿出一截木頭，交給校長后，經過校長的巧手，打磨成一截又一截大小勻稱的圓柱，然后穿在一根粗而長的鋼筋上，共同組合成這一根特殊的旗桿，在校舍前敞亮地矗立。

五星紅旗重新飄了起來，紅紅的光彩，映得天地亮麗一片。

有村民提議，找找校長的名字。

村民就在旗桿上找，一遍下來沒找到，再找一遍。

許多遍后，也沒在旗桿上找到校長的名字。

村民沉默。大家撫摸著旗桿，久久說不出話來。

選自《九江廣播電視報》

2024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