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聯

顧軍是個旅游發燒友，沒事就喜歡一個人去荒郊野外探險，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雖然沒少被家人嘮叨，但仍我行我素。一天，天剛蒙蒙亮，顧軍就背上早已收拾好的背包，激動地前往向往的葳蕤山。

坐在一天之中唯一一輛前往葳蕤山的大巴上，顧軍靠著椅背，翻閱手機上的新聞，大多是些八卦，讓人感到乏味。顧軍正打算放下手機補個覺，這時，一條新聞內容蹦入了眼簾：“失聯驢友仍下落不明！據悉，三天前該人在葳蕤山失聯，身著一件紅色外套……”顧軍沒有看完就放下了手機。葳蕤山沒有被開發，這種事倒也時常發生。不過自己可不是那些沒什么經驗的家伙——受自尊心的驅使，顧軍并未產生回去的念頭。

“嘟嘟——”陣陣忙音打破了山林的寧靜，刺穿了顧軍的神經。這已經是他第二十六次撥打求助電話了，然而手機左上角的“無信號”一次次粉碎了他的希望。他無奈地放下手機，頹唐地坐在樹干旁的巖石上，緊抱著自己的背包，陷入沉思：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自己不僅迷路了，更倒霉的是，信號不靈，無法發出求助消息。如今該怎么辦呢？現在，山林完全埋入黑暗，陰風陣陣，葉聲簌簌，隱隱傳來凄涼的哀咽聲。想到之前失聯者的新聞，顧軍不禁汗毛倒豎，感到毛骨悚然。

“救命……”一陣微弱的求救聲將顧軍從臆想中拉出，他連忙站起身來細聽。沒錯，有人！

確定有人求救，顧軍反而鎮定不少。有同類存在，在此時此地竟也成了一種安慰。思索片刻后，顧軍從背包里取出頭燈與一根繩索，他快速戴好頭燈、扎牢繩索后，綁著繩索小心翼翼地前往求救聲的來向。在寒風的侵襲下，顧軍艱難地走了一陣子。呼救聲漸漸小了，顧軍有些著急，伸長脖子望著，終于，在燈光下，他發現了一個虛弱的男人。男人倚靠在樹旁，身上裹著件過分緊實的紅色外套，顯得有些狼狽，但一看見顧軍，混濁的雙眼立馬放出光彩。

顧軍明白，當前救人要緊，但他注視著眼前滿臉期盼的男人卻猶豫了。他自身難保，哪能背個陌生人回去？況且人心難測，萬一這個人起了貪念害他性命，那就慘了！念及此處，顧軍連忙轉身，打定主意要離開，但怎么也挪不開腳。這人可能連正常走動都做不到，又斷水斷糧，他能活多久呢？同病相憐與良心譴責交織，他躊躇地轉過頭，卻正對上男人幽深的眼睛，其中無喜無悲，像深不可測的水潭。

遲疑片刻，顧軍還是將男人背起，戰戰兢兢地往回走。此刻寒風瑟瑟，整片山林都在哀號，背上的男人一言未發，不免使顧軍揣測：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兒荒無人煙，他想害人也不是沒有機會。想到這里，顧軍反倒有點后悔做這好人了。一滴雨砸在顧軍額頭，把顧軍震得頭皮發麻，脊背發涼。

“你一個人來的嗎？”沉默許久的男人開口說話，拴緊了顧軍的心。

他想套話。顧軍忖度著，不動聲色地搖搖頭道：“不是，我跟朋友一起來的。”

“是嗎？我以為我們是一類人。”男人意味深長地說。

“他也是一個人嗎？”顧軍猜測。

“我認識路。”男人這話有些突兀，顧軍不禁覺得有些違和，但他這時更在意這話本身。

“你認識路？”

“對，我曾來過這兒。”

顧軍聽到這話，雖不完全信，但仍燃起了希望，先看看吧，也許幫助他是對的。

男人的身份仍不明確，但顧軍可以確定他所言不虛。男人了解懸崖與峽谷的所在，也懂得如何走近路，他對葳蕤山的了解超出了顧軍的預料，這讓顧軍對男人的印象改觀不少。而且在雨勢變大之前，男人及時找了一個兩三米深的山洞，據男人所說，這山洞附近沒有獸跡，應該不會有大型野獸，可以住一夜。顧軍慶幸之余，又不禁慚愧，看來這人心地不壞，是自己之前太過于自負了。

洞外，瓢潑大雨傾盆而下，顧軍靠在洞口，凝視著洞外的雨幕。男人則在山洞深處，整個人都蟄伏于黑暗中，隱隱約約瞧著并不真切。他究竟是誰呢？顧軍瞥了男人一眼，試探地說：“你這外套質量挺好的，沒什么損破。”

男人抬起頭，整張臉幾乎藏匿于陰郁的陰影之中，笑著說：“只是有點不合身。”說罷，洞內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顧軍隱隱覺得不對勁，但沒說什么，只是又拿出了手機。令他欣喜的是，手機終于有了信號。顧軍迫不及待地打開手機，還沒撥打求助電話，手機就跳出了一條簡訊：“最新！失聯驢友遺體已找到！據悉，該人只穿了一件單衣，死因不明……”不等顧軍反應，緊接著又一條新聞彈出：“注意！重大刑事案件嫌疑人一路向葳蕤山逃竄。”新聞中還附帶了嫌疑人的照片。一雙幽暗而深邃的眼透過屏幕緊盯著他。

顧軍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想大叫，但像是被掐住了喉嚨般吼不出一句話，他想逃跑，但雙腿像是被地獄的惡鬼抓住般，一步也動不了。他只覺得自己像是被蛇所窺視的獵物，下一秒就要被撕得粉碎。

頭頂一黑，顧軍慢慢地、慢慢地顫抖著將目光上移去。男人正沉默地盯著他，仍是那一雙目光幽暗而深邃的眼睛。

選自《小說月刊》

2024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