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民俗學田野調查

對于田野調查，大部分人的最初印象可能是走進田野，感受鄉村風光，調查村民的生活，這是理想中的田野調查。但實際的田野調查卻與想象有很大距離，在調查過程中可能會遇到各種意想不到的情況。現以河北廣宗梅花拳調查為例，簡要闡述對民俗學田野調查的反思和體會。

民俗學的田野調查概念

田野作業亦稱“田野調查”，是一種到調查對象所在地搜集實際資料的方法。“田野”即野外之意，田野作業是相對書齋研究而言的一種研究方法，最初是指在遠離都市文明的鄉村社會和部落社會進行實地調查的活動。隨著民俗學的發展，與之相關的調查活動已不再局限于村落和部落，城鎮也進入了調查的范圍。因此，“田野作業”便成了一個比較寬泛的概念。一般來說，其泛指所有的實地調查活動。民俗學的田野作業，即一切以民俗事象為調查對象的實地調查活動。

田野調查方法并不是民俗學專有的理論方法，而是與民俗學有著密切親緣關系的人類學科的首創。在西方人類學上稱為“field work”，翻譯為田野作業或者田野調查，是人類學重要的研究方法。這種調查方法是通過實地調查深入研究對象，20世紀初發展成為社會研究的主要方法之一，在國外的社會研究中一開始并沒有普及社會科學的各個領域，但是在中國社會科學界發展成為一種獨特的研究方法，被一些學科領域所使用。

人類學家通過田野調查，進入一個村落或者部落資料收集。對于田野調查的貢獻，最先提到的是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的工作。為了采集研究資料，他先后深入西太平洋和澳大利亞、非洲的南部和東部等地進行田野調查，其后來發表的許多學術著作都是依據實證資料寫就的，如《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已經成為人類學史的經典，也是進行田野調查的成功案例，成為后世傳閱的經典讀物。

1985年5月，《民間文學論壇》編輯部在江蘇南通召開了一次題為“田野作業與研究方法”的座談會，首次在學科內使用“田野作業”一詞，并相應地開設了“田野作業”欄目，明確“把田野作業升華為研究方法來討論”，極力提倡一種“立體的、多面的”調查方式，“會上，專家們對我國民間文學搜集的反思是深刻的，人們一致認為僅以搜集作品為全部調查內容的方法是不科學的，其狹隘性限制了研究者的視野”。

只要是從內心出發選擇民俗學，并且打算以田野調查進行民俗學研究的人，一定要具備兩個方面的特征，一是熱愛生活，二是善于言談。劉鐵梁老師提出“感受生活的民俗學”，只有熱愛生活，才能主動地感受生活、感受民俗學。而善于言談的特征，正是針對田野調查提出的。民俗學的田野調查，需要進行各種形式的訪談，不僅是為了獲得調查資料，更是為了了解資料背后的人文情懷。在訪談過程中，訪談技巧尤為重要，作為初學者，訪談時既要學會照顧訪談對象的情緒，又要掌握整個訪談的節奏，不能偏離主題。高斯坦在A Guide for Field Works in Folklore一書中認為，科學的民俗研究包括了五個階段，分別是提出問題、分析問題、收集資料，提出研究發現，以及根據對資料的分析與演繹，提出假設。他強jO8LyXWzJKg77dHKuouDBA==調：“若研究者在收集資料初期未能小心謹慎地提出問題，則這種收集工作無疑是隨便、散漫、敷衍與浪費的。即使沒有這類弊端，不管一位民俗資料收集者花費在田野工作上的時間是多長，仍被視為并不足夠。”

田野調查作為一種研究方法，由人類學科開創和完善之后，先后被考古學、語言學、社會學、民俗學、民族學等學科廣泛采用。從事人類學、民俗學等學科的人開展田野工作，一般來說，是基于熱愛和興趣，這是田野工作開展的前提。進行深入的、長時間的田野作業，最終追求是為了能夠從局內人的角度看當地文化，實現客位觀點對文化事象的描述與闡釋。和文獻查閱不同，通過田野調查，可以獲得大量的第一手資料，結合更多案例，使得調查更加具有鮮活性。在田野調查中，要求研究者一定要深入研究對象所在的生活、工作環境，這就意味著田野調查對時間有所要求。一般而言，田野調查的時間最短也要三個月左右，有些研究需要的時間更久，兩三年也是常有的事情。這樣一來，再看田野調查，并不像外行人口中所說的“浪漫的遠方田野”，面對陌生的環境、復雜的語言系統、較差的物質條件等，田野調查其實是一件相當辛苦的事情。

田野調查中的體會與反思

田野調查前的準備

在進行田野調查之前，選擇田野點尤為重要。田野調查的地點不能隨意選擇，需要結合自己的研究問題、實際條件等進行科學選擇。有些研究課題可供選擇的田野點較多，較為廣泛；有些研究課題的田野點比較固定，可選擇的較少。探索性、創新性的研究問題所選擇的田野點也要具有獨特性。例如，“鄉村廟宇重建的邏輯思考”這一研究問題，是理論性的問題，在田野點的選擇上需要相對嚴謹，在村莊的選擇上要綜合考慮。

民俗學田野調查不同于旅游觀光，也有別于一般的采訪。無論是個人調查還是集體考察，為完成調查任務，調查者應該提前做好準備工作。江帆在《民俗學田野作業研究》中指出，準備工作主要有三項，分別為制訂調查計劃，組織準備與理論準備，工具設備準備與其他準備工作，較為全面地概括了田野調查需要的準備工作。

一項田野工作的開展，需要籌劃很長時間。通過前期搜集的文獻資料，確定調查主題。在這期間，如果只是根據查到的資料確定主題，并沒有實際進入田野中了解具體情況，可能會存在調查結果偏離調查主題的情況。但這并不是在否定前期確定調查主題的重要性，筆者認為，這恰恰說明了田野調查的重要性。通過田野調查重新調整主題，為文章寫作搜集更多的田野資料。

以河北廣宗縣梅花拳調查為例，這次對于梅花拳的調查主要是幫助他人完成畢業論文。在調查之前，帶隊老師確定的主題是“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梅花拳”。于是，帶著這一主題進入村子展開調查。但通過三天的調查發現，現實生活中，村子里練習梅花拳的人大幅減少。對于非專業的普通老百姓來說，梅花拳于他們沒有什么影響，只是把梅花拳的表演當作過年過節時的一種娛樂方式。梅花拳只是梅花拳弟子們的一種生活方式，他們會經常練習梅花拳，參加梅花拳相關的各種儀式活動。此時，需根據實際的調查資料，重新思考，調整調查主題。

此外，在田野調查前的準備工作中，明確調查提綱尤為重要。筆者認為，圍繞調查主題設計調查問題時，前期應該盡量多地設計相關問題。因為在實際的田野調查中，可能會遇到各種意想不到的情況。在訪談中，可能會因為緊張而大腦“短路”，不知道怎么問下一個問題，這時調查提綱就會起到作用。同時，由于進行調查的時間和機會有限，在不脫離主題的情況下，應該盡可能多地提出問題。

訪談技巧

恰當的訪談方式對整個田野調查起到關鍵作用。田野調查中的訪談并不只是跟別人聊天，還要求在聊天的過程中得到所需信息。訪談者在進行田野調查的過程中，既要做到置身其中，又要做到置身事外。因此，訪談就會變成“有目的的訪談”，這無形中會給田野調查的初學者帶來心理上的壓力。在訪談過程中，既要學會照顧訪談對象的情緒，要有同理心和好奇心，又要掌握整個訪談的節奏，不能偏離主題。如果談話內容偏離主題，要適當地把訪談對象的敘述拉回調查主題。

筆者借助自己的田野調查經歷，列出六點調查反思。

第一，在村落田野調查的過程中，部分調查者會抱有一種期望村子“有事”的心態，認為只有村子里發生事情才有內容可寫。筆者認為，以這樣的狀態進入田野，對客觀存在的事情，會有“先入為主”的偏見，可能會導致田野調查內容的失真，影響調查的整體節奏。

第二，辨別能力有待提升。在訪談的過程中，部分調查者太容易相信訪談對象，自我辨別是非的能力不足。以河北廣宗縣梅花拳調查為例，在調查過程中，由于調查者事前對當地村落狀況不了解，進入村落后，筆者只是片面地聽梅花拳組織者敘述，沒有考慮其所說的是否正確。聽他們說，村子里很多人都在練習梅花拳，而且關于梅花拳的活動都在順利舉行。但筆者對其他村民進行調查的時候發現，情況并不像組織者所描述的那樣美好，據村民敘述，梅花拳練習的人數大幅減少，且村民參與梅花拳活動的積極性較低。

第三，現場觀察與反思能力缺乏。當調查者面對訪談對象開展訪談時，有可能會忽略周圍環境對他的影響，而且容易忽略被訪談者在整個訪談過程中的心態變化。在村子里進行田野調查時，調查者往往會同時面對很多訪談對象，在出現多個訪談對象時，有時會出現場面失控、訪談對象各執己見的現象，導致調查者問不出關鍵的問題，其現場應變能力有待提升，無法做到在現場及時調整訪問狀態，從而影響整個訪談過程。

第四，時間安排不妥當。對于時間的安排主要是針對在村落中進行田野調查的時間。不同的調查主題，需要在村落中停留的時間不同。筆者認為，對于一個村落事象的調查，應像人類學家那樣，長期停留在一個村落中，徹底融入村落生活，與當地村民同吃同住，這樣才能更好地感受當地的生活文化。但是在實際的田野調查中，受到各種因素的阻礙，如吃、住、安全問題等，調查者很難做到像人類學家一樣。

第五，問題意識不強。在田野調查的過程中，要帶著問題走進田野，要有問題意識。但在實際的調查中，這一點往往容易被忽略。有時，調查者甚至會被訪談對象“牽著鼻子走”，而忘記自己的問題。這也恰恰說明部分調查者對訪談技巧和田野經驗的缺乏。

第六，語言差異問題。雖然筆者選擇的調查范圍都屬于北方方言區，但在語言上仍舊存在差異。在河北廣宗做調查時，調查者訪談村民的過程中，存在語言不通的情況。在訪談過程中，語言上的不通暢會使調查者錯過很多關鍵細節。調查者聽不懂被訪談者的語言，就難以順著被訪談者的思路往下問問題。但這不會限制田野點的選擇，調查者不僅能選擇語言相通的地區，也可以選擇其他地區作為田野點。在語言不通的地區開展調查之前，需要一位報道人，協助調查者進行語言上的溝通交流。另外，報道人也起到了介紹人的作用，使調查者更便利地進入田野，展開調查。

介紹人在田野調查中的作用

剛踏入田野點時，有些研究者會對調查情況充滿各種樂觀的想象，認為自己的研究課題意義重大，且田野調查的過程肯定會相當順利。其實不然，調查者應根據不同的田野環境，采取不同的進入方式。調查者需要以一個“合法”的身份進入田野，才能有效保證田野調查的可靠性和安全性。有些調查者會選擇在自己熟悉的地域環境和人際關系中開展所要調查的項目，輕車熟路，可以事半功倍。也有一些調查者選擇由熟人介紹前往村落做調查，盡管環境陌生，但是由于有熟人介紹，調查也較為容易開展。然而，大多數民俗學田野調查都是在陌生的區域進行，而且沒有熟人介紹，調查者要通過自己的方式完成對陌生區域中陌生文化的考察。

對于介紹人在田野調查中的作用，存在褒貶不一的看法。通過介紹人，調查者能夠很快進入田野環境，而且介紹人還可以向調查者引薦村落中有較多生活經驗的村民，這樣也能夠順利地獲得很多與村落相關的資料，大大提高了田野調查的效率。然而，有時候介紹人的存在也會影響田野調查的進行。一般情況下，調查者所尋找的介紹人包括當地文化局人員、村委會等。在他們的介紹下，調查者很容易進入村落開展考察，但是這樣做也存在一些弊端。當調查涉及一些敏感問題時，有些村民會因為有“權威人士”在場而不敢表達自己的真實想法，這會導致田野調查的效果大打折扣。

理想中的田野調查與實際情況有較大的差距。無論調查者事前做好多么萬全的準備，還是無法避免在實際田野調查中出現的各種意外狀況。無論是個人調查還是集體考察，為完成調查任務，調查者都應該具備以下基本條件，如科學的素質、準確的理解能力、耐心的觀察精神、敏銳的洞察力，以及靈活的應變能力。調查者要想順利地進行一項田野作業，需要具備各方面的能力。看似簡單的聊天，實質上卻包含了很多要素。以上是根據筆者的幾次田野調查經歷開展的反思和體會，為以后更好地進行田野調查提供參考。

（作者單位：濟南工程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