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真誠地面對作品開始

“我們的工作源泉就是人。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資源和素材?！薄皟炐愕木庉嫅撚猛瓿傻淖髌穪碓V說他的志向理想?！比毡局庉孃愇操t的這兩句話，道出了編輯工作的本質。毋庸置疑，優秀作者和作品是編輯出版工作的起點和核心資源。每個編輯都希望能盡可能早地遇到更多優秀的作者，以一種“機工織錦，玉人琢玉”的角色期待，搭建作者和讀者之間的橋梁，收獲自己的價值和職業幸福。但這種美好的愿望并不容易實現，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是很難的。且不說，優秀的成名作者早就有自己合作多年的編輯，就算是新人作者，要真正發現并將之開掘、做好，也不是簡單的事。

2019年，在一次與朋友的日常閑聊中，正承受著生活、育兒壓力與煩惱的我，無意中說到，很大的遺憾在于感受力不等于表達力，很多生活深層的波瀾大家都能感受，卻無法準確表達，這一點需要特別的文學才華。晚上，她便推薦了華語作家張惠雯剛在《收獲》刊發的短篇小說《二人世界》給我。我坐在孩子的床邊讀完了這篇小說。雖然之前也知道張惠雯，零星讀過幾個作品，但是轉行編輯之后再閱讀，關注視角當然不同。那是神奇的相遇。

“在創造關系中，最簡單而又常見的關系，自然是作者和讀者的關系。作者和讀者，一方就是精神生產的生產者，另一方就是精神生產的消費者，這兩方構成了思想文化領域中的生產和消費關系。”當時，生活在美國的張惠雯已經在國內出版了幾部作品，《在南方》《兩次相遇》等作品在豆瓣上積累了一些讀者口碑，但讀者群體不大，作者的影響力還比較局限。豆瓣里很多讀者甚至只將她定位在一個“青春文學”“文藝青年”“情愛故事作者”上，但這些相對穩定的評論和關注者，令人感動，讓我看到了繼續深入將這一優秀作者做好、擴大讀者群和影響力的必要。

作者最終要靠文本說話，要用作品來面對讀者，所以我選擇一切從真誠地面對文本開始，一方面閱讀作者，一方面閱讀讀者，并不斷站在雙方的角度去提出問題、回答問題，搭建橋梁，這是在策劃和出版張惠雯作品的過程中編輯始終都在面對的功課。

信任帶來化學反應

張惠雯的短篇集《飛鳥和池魚》，出版于2021年4月，而最初打動我的《二人世界》后來收錄在小說集《在北方》之中，出版于2023年6月。

和時下很多泛濫的小說集不同，張惠雯對自己的小說集格外在意，所以非常注重題材和風格的統一?！讹w鳥和池魚》主要收錄的作品是作者在大洋彼岸回望故鄉的文本，寫的都是純粹的、地道的中國故事。但因為作者接續了現代知識分子遠行者、歸來者的視角，讓我們熟悉的中國式小縣城呈現出一些不同的氣質，往昔和今天對照，眷戀與失落并存。《在北方》集中書寫的是生活在美國的華人群體，尤其是行至人生中途的女性面臨的情感、婚姻、養育等問題，話題集中而有代表性。

在兩本圖書的出版過程中，編輯和作者的溝通自始至終是順暢的、愉快的，我想這首先是因為作者的友好和坦率。文如其人，張惠雯如文字中一樣溫柔、耐心，充滿善意，也很直率。我們會為書稿的具體編輯反復斟酌討論，大到篇目的順序和協調、文集頭尾比例的適當，小到要不要一個小標題、某些段落之間是否需要分行。而諸如更細致的字句、標點的修改，以及出版的時間節奏等，她表示完全尊重社里的建議和規范，表現出的對編輯的信任和體諒作為一種力量支持了我們的工作。

封面設計環節不可不提，“作者和編輯把期待讀者翻閱的心意，都寄托在書的封面設計上”?！讹w鳥和池魚》的封面我們經歷了不短的磨合期。本書的封面設計我委托給知名設計師周偉偉老師，之前我與他有過多次合作，對他作品中呈現出的人文氣息非常認可。從抽象到相對具體，從滿鋪畫面到使用燙金線條、更多留白，從主體白色到以深咖色為主調……在經歷過反復的比較、討論后，我們選定了最終的方案。當時，作者雖然表示很滿意，但我也能隱約感受到她的一些不確定、沒把握的心情，畢竟那是她認真創作的心血，就像自己心愛的孩子。根據我與周偉偉老師以往的合作經驗，我安慰作者，設計師對選紙和視覺呈現非常專業，他設計的很多作品實物要比設計圖更出色，而我也會到印刷廠親自盯印，打消了作者的顧慮。在印刷廠，我們和師傅們一次次加紅去藍，一次次拿到陽光下對比調整，確保印制的效果。

信任帶來奇妙的化學反應?！讹w鳥和池魚》上市后，首先引起作家圈、讀者圈關注的就是本書的“顏值”，大家都非常喜歡這個封面和裝幀，紛紛曬圖，幾乎開啟了一場攝影比賽。從整體配色，到寥寥幾筆的燙金線條，以及隨意鋪灑的黃色碎墨，都讓本書具有了一種低調又不沉悶的詩意氣質。這是作者、編輯和設計師充分信任、彼此傾聽、互相尊重的結果。

有了這一次合作，在2023年我們推出她的以美國北方波士頓為寫作對象的小說集《在北方》時，作者甚至指定要讓周偉偉老師再來操刀設計。事實證明，她的選擇是對的。周偉偉老師很快就給出了大家都認可的方案。在目前墨綠色主調的基礎上，我們就畫面中圖畫露出的比例、男女臉部輪廓的線條又做了很多嘗試，河流、樹木的走向，下巴、前額的線條，硬朗與溫柔風格的細化……當然，完美是不能奢望的，但我們努力做到讓大家都基本滿意。

營銷是對作品的另一種尊重

前面已經提到，對于讀者和市場來說，張惠雯并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她已經在業內擁有一些固定讀者，只是范圍和影響略微顯得局限一些。如果說，“認真處理好書稿，是搞好作者工作的另一個重要條件”，那么在我們看來，處理好書稿當然包括后期適當的、恰當的、準確的、有效的營銷，這也是對作者和作品的另一種尊重。

同樣，每個作者的圖書營銷都有自己的一些特點。首先，張惠雯身在海外，走到臺前開展大量的文學活動、讀者互動不但沒有時間精力，怕也很難收到良好效果；其次，作者本人對文學品質更為在意，對眼花繚亂的直播、新媒體并不特別熱衷。作為編輯，當然希望自己策劃、責編的圖書能夠大賣，為更多讀者所接受，但是也應當有一種定力和耐心，不能為了單純的暢銷賦予圖書不恰當的宣傳和定位，甚至制造無謂的吸引眼球的噱頭，給作者帶來壓力，或者說，速銷并不是我們追求的方式。對于張惠雯《飛鳥和池魚》《在北方》的營銷推廣，我們一直遵循這樣的理念。

因為張惠雯文本質量的可靠性，社里非常重視，在新書上市之前我們就多次討論，制訂了系列的、立體的營銷方案。首先，根據作者和文本的特點，我們從運營好豆瓣和小紅書做起，新書上市之后，我們第一時間給豆瓣上和小紅書上的讀書人寄出樣書，編輯又從張惠雯以往圖書的評論中找到她的穩定讀者，取得聯系、贈書閱讀，通過真正的讀者積累初期的“想讀”和短評，這些真實的聲音和評價我們非常重視，并及時向他們反饋，建立互動。這兩本書都第一時間登上了豆瓣新書榜，形成了漣漪一樣的擴散效果；與此同時，通過梳理，給作者的文學好友以及知名的作家、評論家、媒體等寄書，獲得他們的支持和關注。茅盾文學獎獲得者徐則臣，《當代》雜志主編徐晨亮，著名作家、詩人韓東，南京大學教授、著名評論家王彬彬，《收獲》雜志知名編輯吳越，青年評論家林培源，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曹霞等紛紛發朋友圈或撰文推薦，形成了圖書上市后第一波營銷熱潮。

《在北方》出版之前，得知作者將于2023年7月短暫回國，編輯及時調整圖書出版進度，保證在此之前完成圖書上市，爭取到難得的機會在北京召開了作者的第一次新書發布會，眾多作家、評論家、讀者等到場支持，分享本書。張惠雯的兩本書得到了眾多媒體報道、刊發評論和專訪等，社會傳播效應明顯。

《收獲》雜志社資深編輯鐘紅明在接受訪談時曾說過，編輯工作的意義是在自己的內心中，值得做，也許未必值得說。深以為然。對于編輯來說，發現優秀的作者，建立良好的合作關系，努力將之推廣到更大的讀者群，實現閱讀的有效流動，就已經獲得了價值和幸福，還有什么能比這些更重要呢？

（本文作者為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