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的眷戀

沈嘉柯專欄

沈嘉柯，男，著名作家、文化學者，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教育學會會員、全國青聯委員。代表作《生命擺渡人》《人生是一場雅集》等。

多年前，我們外出采風，在鄂西北的山村，遇見一位曬干菜的老人。他住的是老房子，很破舊，泥瓦茅草，磚頭已經變成灰黃色，看著不大保暖。我們買他的橘子吃，順便閑聊起來。

他的子女在山下修建了大房子，也買了貨車跑生意。山下的房子里，供日常生活的水電、網絡俱全，舒服得很。起初，子女要接他下山住，但被他拒絕了，還是愿意住在山上。后來，孩子們就不勸了，間或上山給他送物資和雜用品。

山上老房子門前都是橘子樹，我們去的時候已經是秋天了，地上有掉下來的鮮紅的橘子，齜牙咧嘴露出一瓣瓣果肉。風一吹，空氣中都是甘甜的清香。

老人自己做飯，吃得不多，油鹽炒菜一個就夠。老人伸手一指說：“等我走了，也埋到屋后的坡上。”他的老伴埋在那里，立著最簡單的碑。

按照世俗的標準，到山腳下的大房子里住著，兒女在側，才叫幸福，才算過上了好日子。但對老人來說，他舍不得老伴，離開了老房子不習慣。老伴雖然不在了，他的日子過得還像老伴活著一樣。

老人抽著煙，一腳踢開地上的橘子，說道：“我們這橘子好，她那個人吶，不愛吃橘子就喜歡喝點黃酒，吃炒臘肉，很會腌泡姜……老是嫌我打鼾，嫌了一輩子……”

老人隨意說著，我只是游客，似聽非聽的，他并不介意。

我們四處轉悠，找那些金黃帶紅、顏色飽滿的橘子摘下來，最后提著滿滿一袋橘子，遞給他稱重。他只是瞥了一眼，并沒上秤稱，比畫一下手指，收了一點點錢。

“山上稀稀落落已經沒多少人住，山腳下有一些新移民，另外一部分居民搬到鎮上去了。”帶隊采風的本地負責人跟我們說。

難怪了，他的子女談不上被人笑話，不必強行盡孝。老人得以照舊，一切不改，按他自己的習慣和心意留在山上，度過余生。老房子是他的家，就他一個人，也不覺得孤獨。

人的生活，在幸福的具體意義上，哪有什么統一的標準呢？

他只是一個偶然的例子，恰好子女成全了他的眷戀。我們回到山下的旅館，不知不覺，我和同行的朋友把橘子吃完了。

暮色落下來，我把保留的橘子皮擺在窗臺驅趕蚊蟲，遙遙看著山上微弱的燈光，才8點多，老人已經熄燈了。我心里默念，這么早睡得著嗎？瞬間我又啞然失笑，自己真是閑操心，老人想必已經呼呼大睡，鼾聲如雷。

那一刻，我忍不住推窗探頭張望四周，山下戶戶燈火通明，連同我在內，盡皆不眠之人。

（編輯" 張建" 445718228@qq.com，西米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