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情總是這樣,越虧欠越惦念……
“每次走過青草地,就想起你的模樣,依稀回到少年時,你背著我的時光。你像田野像山崗,為我擋風雨,讓我趴在你背上,甜甜入夢鄉……”每當聽到《親愛的姐姐》這首歌時,眼前就洇潤出我和姐姐在一起的舊時光。
只定做一套校服
我讀小學三年級時,姐姐讀五年級。那年六一兒童節,學校破天荒要舉辦一次大型運動會,要求全體學生統一定做校服。這對于每年只能在春節做一件新上衣的我和姐姐來說,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當我們把這件事告訴父母時,一盆涼水兜頭澆下來。“能不參加運動會嗎?”昏暗的燈光下,父親一邊磨著鋤頭,一邊抬起頭問我們。我這才發現,剛年過四十的父親竟然有那么重的抬頭紋了。
“不行!”我和姐姐異口同聲地回答。雖然我們知道前段時間爺爺生病花光了家里的積蓄,但是屬于我們的運動會不是也很重要嗎?那一晚,我和姐姐都沒有睡好,因為父母親在床頭的嘆息聲仿佛和夜色一樣長。
后來,母親找到校長商量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我和姐姐只定做一套校服,運動會上兩人輪換著穿。團體操自然是誰表演誰穿校服了,可是檢閱儀式,誰穿著新校服去參加呢?
“媽,讓小妹參加檢閱吧。”姐姐的這句話讓我長舒了一口氣。
新校服終于在運動會舉辦的前一天發到我們手里。藍白相間的顏色,像用藍天和白云拼成的,特別清亮養眼。我和姐姐把校服拿回家,輪流在鏡子前試了又試,都十分喜歡。
開運動會那天,一切都按計劃正常進行。檢閱時,我穿著嶄新的服裝跟著鼓樂隊一圈又一圈地在操場上走著,神氣十足。不經意間,我看到場外的姐姐,因為沒穿校服,一個人孤零零地躲在一棵大楊樹下,心里不禁酸酸的。
檢閱結束后,我趕緊脫下校服給姐姐送過去,因為團體操表演是按照學段從高到低依次進行的。當姐姐穿上新校服的那一刻,她的臉笑成了一朵漂亮的薔薇花。可惜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好在雨不太大,同學們的興致都很高,所以團體操表演正常進行。
五年級表演結束后,當我興沖沖地找到姐姐要校服時,才發現校服衣服和褲子上都沾滿了泥巴,臟兮兮、黏糊糊的。
“剛才下場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姐姐的聲音很小,但我的聲音很大:“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一氣之下我把校服扔在了地上。結果因為我沒參加團體操表演,導致三年級的隊形臨時出現空位,影響了整體效果,我被老師狠狠地批評了一頓。最可惜的是,團體操表演過程中拍了很多照片,唯獨沒有我的身影,這成為我最大的遺憾。從小到大,我都沒照過相,本來一直很期待這次的照相機會……在雙重打擊下,從那天起,我開始討厭姐姐。
姐姐的好我都記得
光陰易逝,轉眼到了四年級。有一天,我和同學玩兒“跳馬”游戲,不小心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傷了右臂,打上了石膏,導致很多事情都不能自理。單說吃飯這件小事,一個人就難以搞定。父母都忙農活,根本沒時間管我,做完飯就走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姐姐。姐姐說要喂我吃飯,被我狠狠地拒絕了。可直到吃飯時,我才發現自己的左手實在太笨了,一口菜都夾不起來。
“別犟了,我喂你吃!”一向溫柔的姐姐此刻的態度變得異常強硬,一勺一勺地喂我,細致又耐心。
從那天開始,每次吃飯時,姐姐總是喂我吃完再自己吃。每天上學時,都是姐姐替我背書包,把我送到班級,為我準備好學習用品后,她才去上課。而且每上完兩節課之后,姐姐都會過來帶我去洗手間。仿佛我們又回到了從前親密無間的時候。
姐姐長我三歲,上學卻只比我高兩屆。聽媽媽說,主要是為了在家照看我,才晚上一年學。父母每天面朝黃土背朝天,大多數時間都是姐姐在家陪著我哄著我。在我哭鬧厲害的時候,她學著母親的樣子,把自己當搖籃,背著我在床上晃來晃去,總是累得滿頭大汗。
其實姐姐的好我都記得,可是因為那次運動會的事情,我對她仍然心存芥蒂。
我上初一時,姐姐上初三,上學的費用明顯增多,家里的負擔更重了。有一天,姐姐突然對我說,同村的不少女孩子都退學去市里打工,她也不想再讀書了。“我和爸媽一起掙錢,一定能供你上個更好的大學。我呢,喜歡吃甜甜的蛋糕,等將來有條件,開個蛋糕店,自己當老板。”姐姐無限憧憬地說。
那一刻,私心化作了一條小蛇,吞食了我所有的良知。我心里一閃而過的念頭是:如果家里只有我一個人讀書,父母不會那么辛苦,我一定有機會在求學的路上走得更遠。于是,我脫口而出:“不念就不念唄,干啥不能活一輩子。”說完,我跑出了家門,害怕臉紅會將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暴露出來。幾天后,姐姐竟然真的離開校園,打工去了……
“我也是你依靠的肩膀”
我初中畢業后本想考個師范,卻榜上無名。父母希望我能學個一技之長,可姐姐卻堅決反對,執意讓我上高中,考大學,還說學費由她出。姐姐說到做到,除了給我交學費外,每次回家還總給我買好吃的,說讀書累,營養一定要跟上。
在姐姐的全力支持下,我上了大學,畢業后找到了穩定的工作,過上了舒適自在的生活。然而,姐姐卻還在為生計四處奔波。
過年時,當我們全家人圍在飯桌前吃團圓飯,姐姐卻還在打工的飯店里忙碌。即使只是這樣的工作,她也心滿意足。上次微信聊天,當我抱怨單位工作太忙時,姐姐說:“知足吧,我們想忙都找不到地方呢。年齡越大越不好找工作,人還是要多讀書,才能有個正式工作。”
其實姐姐當年學習成績一直不錯,如果她沒有輟學,或許不會像現在這樣勞碌。我時常在想,如果當時能稍微勸阻一下,她是否會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有一天,我握著姐姐粗糙的手,終于把心里埋藏許久的愧疚說了出來:“當年要不是我胡說,說不定……”還沒等我把話說完,姐姐打斷了我:“別亂想了,我是真的不愛讀書才做的退學決定,和你沒關系,別總往自己身上攬過失。再說我也挺喜歡現在的狀態,想干就干想歇就歇,自己說了算,挺好的。”姐姐說得越輕松,我的心里就越疼。
更讓人心疼的是,有一次,姐姐在飯店搬運大米,不小心扭傷了腰。大夫說需要在家敷藥,平躺靜養一段時間。當我回到家,看見瘦弱單薄的姐姐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時,心里別提有多難過了。
“疼嗎?”我問她。一向剛強的姐姐看見我,眼圈泛紅:“我倒不怕疼,就是太耽誤事兒了,什么都干不了,還拖累你們。”
我說:“一家人說什么兩家話。你就借機休息一下吧。不然平時你這個鋼鐵俠哪舍得躺一會兒啊。”
那段時間,我每天負責照顧姐姐的一日三餐、生活起居。每次吃飯,姐姐掙扎著要坐起來都被我按下去。“大夫說不能坐著,我喂你。”
姐姐哪里肯答應:“我是腰壞,手又沒壞。”
“我喜歡喂你。”
“不用。”
“別犟了,我喂你吃!”想當年,姐姐也曾執拗地對我說過這句話。
姐姐腰傷好了以后干不了重活,可她又閑不住,就在市區的一家服裝店當起了售貨員。服裝店離家很遠,姐姐下班又晚,總是趕不上最后一班公交車。因為不舍得打車,她常常一路走回來。夏天還好,冬天要在冰天雪地里走上一個半小時,太辛苦了。為此,我狠下心貸款買了輛小轎車。每天下班后,我都會開車繞半個城去接姐姐,不知不覺堅持了三年。姐姐總怕我辛苦,其實,能為她做點兒事,我的心里會變甜的。
我知道姐姐從小就有一個做西點師的夢想。為了報答姐姐,也為了彌補內心的虧欠,再三考察后,我給她報了一個烘焙成人課程。只等姐姐學滿畢業后,努力幫她租一間小屋,開一家甜品店,讓她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我仿佛看到了姐姐穿著潔白的圍裙,在店里忙碌的身影。在甜膩的蛋糕香里,她的臉笑成了一朵漂亮的薔薇花。耳畔又響起了那首歌:“親愛的姐姐……如果還有下輩子,我做哥哥(姐姐)你做妹妹,我要背著你長大,不會讓你受一點兒傷……千言萬語一句話,我也是你依靠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