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目中的兩句話是我對華偉同儕所贈書的一個直觀印象。兩種類屬:一是指華偉對新時期歷史小說個案創作的一個梳理與研究,二是指對他目之所及的典型歷史小說出版個案的提煉與歸納。自洽圓融者,含義更豐富些:一是指華偉能把專業的研究與出版理論做到并行不悖,使兩者交融交匯;二是指華偉能把繁忙的工作與深入的寫作處理得恰切而成功;三是他能把煙火的人生融入純粹靜態的寫作中,自洽而內求;或許是把人生諸多的矛盾與糾結在深夜的兩種類屬的思考中,尋到一種白天所找不到的平衡與平和。我以我的內心所思尋找著華偉內心的波瀾,不得而知……但他的《新時期歷史小說創作及出版個案研究》一書的出版則是他思想、人生自洽最好的答案。
讀書的速度、節奏有很多種,有一氣讀完的,這樣的文章或書籍多為語言優美、情節緊湊感人的;有需要間歇的,甚至要正襟危坐做好謄抄或批注的,這多指那些鴻儒大文,或是蘊含深奧理論、探討某種規律的文字,當然讀書的狀態還有其他。讀華偉的這兩本書因為摻雜著很多復雜性,其速度與節奏應另當別論。
《新時期歷史小說創作及出版個案研究》共400余頁,本可做成一冊,看著一藍一紅兩種封面主色調,以及單獨批出來的白色壓凹UV工藝塊,與紅藍色交叉重疊,醒目且有質感,再想想書名中的兩種元素,歷史小說的創作與出版分屬著兩個不同領域且又關系緊密,這樣上下兩冊的呈現,了然、欣然且含義深焉。
書的結構有著明顯的二重性,雙線并行。書中選取了在新時期文學進程中有著新的突破、產生極大影響的七部歷史小說,它們是在歷史小說創作方面有著高峰獨秀特點的作品,分別是姚雪垠《李自成》、凌力《少年天子》、劉斯奮《白門柳》、二月河《雍正皇帝》、唐浩明《曾國藩》、熊召政《張居正》及孫皓暉《大秦帝國》。再偉大的作品,背后都會有一位名不見經傳的編輯,有的是作品成就了編輯,有的是編輯拔高了作品,彼此間共生了很多佳話。
書中不但把這些偉大的作品與作家拿來分析,也把為這些作品服務的幕后編輯推向了文學洪流中,尤其是歷史小說創作的浪尖。江曉天編輯突破政治的困境,推出的精品力作《李自成》,讓作者姚雪垠感觸良多,無論是對書稿大膽宏觀的判斷,還是審讀、修改時的謹慎微觀處理,都是《李自成》不可或缺的成功元素。在這些小說創作的過程中,很多編輯陪同作者一起走四方、搜文獻、共交流、磨書稿,與作者一起深度完成了作品的創作,如《白門柳》的編輯邢富沅,“落霞三部曲”的責編顧士鵬等,當然還有無論從空間或時間上都離我們最近的《大秦帝國》的責編,也是本書的著者許華偉,他們都是為我國出版史增添重彩的人物。
華偉撿拾出一部作品背后作者與責編互相成就的故事,讓兩種屬性的行業達到了一種更深層的自洽圓融,一向為他人作嫁衣的編輯在中國文學史上與作者一樣會名垂史冊。
《新時期歷史小說創作及出版個案研究》一書,除了有清晰的脈絡線索、明朗的結構安排以外,閱讀起來也有著“雙標”的特點。
書中研究的對象是歷史小說,無論是對其內容的概括或是細節的盤點、文學筆法的處理等都有著吸睛的亮色,不枯燥、不刻板,急于了解小說梗概者,一目十行,尋找著每部小說的介紹,多有大快朵頤之感。華偉對每部小說細節的選錄雖為其研究所設,但也多為小說的肯綮點、精彩處。比如閱讀《少年天子》,先是找到了該書是寫誰的,寫什么的:“《少年天子》的中心人物是順治皇帝,主要內容是順治的政治改革和愛情生活。”“《少年天子》描述了福臨的悲劇人生,他的人生、愛情和勵精圖治的理想最終都在不斷的沖突中以悲劇結局。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悲劇發生呢?”順著這樣的指定思路,讀者就會迫不及待進入快速閱讀狀態,尋找著華偉給出的答案。
當然在答案得出的過程中,華偉又是理性的,有著層層的邏輯推理,一些拿出來分析的細節又能引發讀者多次元的遐思與聯想,起到味外之旨的作用。也就是我們通常意義上說的好的作品能引起讀者諸多的共鳴。還以《少年天子》這部作品為例,華偉先是以具體的事例分析了順治的性格、改革等方面是造成他人生悲劇的直接原因,其中有著極大的可讀性。因為是編輯出身,雖為研究性著作,書中的語言十分流暢與輕快,這些都可以讓讀者在地鐵中完成閱讀。但是華偉的研究絕不流于表面的分析,而是會得出一般人難以總結出的結論,會把文字置于社會、歷史的大背景中去考察。比如他把順治悲劇歸于歷史周期律的一環中:“任何一個專制政權都必然逃不脫歷史的周期律,這是一個死結。順治皇帝的改革如果能夠成功,也不過是走出元朝的死結,又走出明朝的死結,總之,是從一個死結走向另一個死結。所以,順治之后的幾代繼任者雖然恢復并延續了他的改革,但最終也沒能掙脫這個歷史的死結。”
我對歷史小說的關注不多,不知前沿的研究而今到了什么程度,只是隱隱感覺到,華偉的歷史小說研究在抽絲剝繭中有著多方的突破。他的結論也許不是獨特、超越的(這點我看過的文章偏少,不敢亂下斷語),至少敘述上是果決、詩性的,從書中每一輯的標題就能看出來,既有文學化的表達,又有著無可辯駁的結論“悲壯英雄——李自成”“朕就是這樣的漢子——《雍正皇帝》”“《曾國藩:不為圣賢,便為禽獸》”等等,因此華偉連同他的這部研究著作可稱得上“獨特的這一個”。
他對歷史小說的分析是在占有一定材料基礎上得出了自己的認知,他的很多結論也許對理論界的研究有一定啟發與助力作用,但對一般讀者而言,想要吸收這些理論成果是需要把這些句子點點畫畫或尋章摘句,放在心中反復琢磨與品味,是需要在案頭認真完成的。
而書中華偉對出版、對編輯職業的理解,可以指引著出版從業者的修為與方向,比如他對《李自成》的責編江曉天的評價“他有職業的敏銳性和迅速的行動力,當然更重要的是對書稿的判斷力和加工能力,以及運作書稿的社會交往能力……所以說編輯既是專家又是雜家,需要有各方面的工作能力”。“當下是互聯網時代,營銷的方式更加多樣化了,對編輯的要求更高了。繼承傳統編輯的優點,掌握新時代的出版能力,做復合型編輯。”華偉的很多論點擴展開來都會成為一篇很有深度的出版理論文章。這點于我心有戚戚焉。我與華偉同一年進出版社,他在河南文藝出版社,我在河南人民出版社。很多事情靠機遇與努力,華偉遇到了《大秦帝國》,并把它視為寶藏,深耕深挖,終于尋寶到手,至于尋寶過程的艱辛與不堪,我略有耳聞且在他的這部大作中有著詳細的描述,不禁為之拍手稱快。
華偉不但把《大秦帝國》做成了一篇絕世文章,且連帶出了他對其他歷史小說的橫向研究,這需要功夫與智慧。他的這部《新時期歷史小說創作及出版個案研究》著手很早,記得十幾年前,他向我索要過我責編的陳嬌華《祛魅時代的歷史繪影——轉型時期的歷史小說藝術流變研究》,他說要做歷史小說的研究,同時他也在文學其他領域不斷探索著、學習著,他能背誦很多古典詩詞名篇,且能像模像樣地吟唱出來,這為他本書的寫作補充著方方面面的滋養,如他在書中能用七律表達他對《李自成》內容與布局的概括。用詩總結學術結論,也許只有華偉能做到吧。
記得他把《大秦帝國》做得風生水起之時,我還在編輯的道路上摸索,不知自己的編輯方向該何去何從,作為朋友的他也曾直言不諱說過我事業上的不足,至今感佩在心,也促使我不斷做著調整。所以閱讀他的這兩本書既愉快也有深刻的觸動。閱讀起來快中有慢,慢中有快,種種的復雜讓我有了前面所言,閱讀這本書時速度與節奏應另當別論。華偉這本幾十萬字的正果,修煉的過程雖然不會是九九八十一難,但背后也許會有幾多的不眠與付出。最后用兩句話表達對華偉的敬仰:讀書與編書恒念如一;創作與出版并行不悖。事業與職業,學問與讀書做到了自洽圓融。
(本文作者工作單位為河南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