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星出版社在大眾出版領域的一步步進階,基于盯方向、盯趨勢、盯前沿的出版慣性,基于一次次種下新的種子并等待其成長的耐心。
2023年10月,在成都舉辦的世界科幻大會上,中國作家海憑借科幻作品《時空畫師》一舉拿下雨果獎,這是繼劉慈欣和郝景芳之后,中國作家又一次獲得這項重磅國際科幻大獎。一夜之間,這位中國作家和他的作品被國際主流媒體紛紛報道,《時空畫師》成為中華文化符號中的流行文化十大IP之一,中國科幻再一次進入國際視野,成為舉世矚目的焦點。
作家海和他的作品《時空畫師》的成功,離不開背后新星出版社的助力。《時空畫師》是《銀河邊緣》系列第9期,這套叢書是由新星出版社旗下科幻出版品牌“幻象文庫”聯合八光分文化與美國《銀河邊緣》雜志合作出版的MOOK書,每一期匯聚中外優秀科幻作品,并翻譯成英文向海外傳播。這個立志成為國內科幻出版標桿的出版品牌,在2023年終于結下一顆碩果。
然而此前十年,“幻象文庫”的科幻出版之路并不十分順暢。在遭遇了產品定位偏離軌道和編輯部出走后,2017年新上任的社長馬汝軍決定將“幻象文庫”重新撥回科幻文學出版的正軌。2018年,“幻象文庫”重組,在行業內逐漸積累起品牌口碑。
作為一家注冊為企業不到二十年的后起出版社,新星出版社向來以開放、包容、創新的姿態,深耕于推理、科幻、社科等大眾出版領域,進行著市場化出版實踐。
正如新星出版社社長馬汝軍所言:“出版要堅持一種長期主義。”新星出版社在大眾出版領域的一步步進階,基于盯方向、盯趨勢、盯前沿的出版慣性,基于一次次種下新的種子并等待其成長的耐心。
十年前種下科幻的種子
《出版人》:2023年新星出版社的作者海獲得雨果獎,科幻領域國際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中國,新星出版社的科幻出版已有十年的歷史,您能談談新星出版社做科幻出版的經驗嗎?
馬汝軍:在科幻文學出版這方面,新星出版社也走了一些彎路。“幻象文庫”一開始就是要做科幻文學,但是十年前,還沒有現在這樣的科幻文學熱,恐怕連《三體》都沒有今天這樣的討論度。當時PC游戲非常火爆,2015年到2017年,“幻象文庫”編輯部和暴雪、育碧這些大的游戲公司合作,開始出版游戲官方小說和設定集,產值一度超過“午夜文庫”。不過PC游戲很快就被手游替代了,游戲衍生書自然就風光不再。
正是2017年年底,我調任新星出版社社長,這個時候我覺得“幻象文庫”還是應該回歸到科幻文學,于是在2018年重組了“幻象文庫”,相當于用老品牌做了一個新事情。我們參考“午夜文庫”的經驗,立志于在科幻領域深耕,終于在2023年收獲了第一個大的成果——海的作品獲得了雨果獎,這一切都得益于這五年的堅持。
“幻象文庫”回歸后,我們給這個品牌設計了三條線:一條是純科幻文學,包含以美國科幻大師雷·布拉德伯里的作品為代表的經典科幻作品,詹姆斯·P.霍根、伊恩·M.班克斯、謝爾蓋·盧基揚年科等當代引領潮流的國際知名作家的作品,余卓軒、劉維佳等中國原創科幻作家的作品;一條是奇幻文學,以《哈利·波特》電影周邊書為主,現在國內市場絕大多數的《哈利·波特》電影周邊產品應該都是新星出版社出版的;還有一條是科技文化,我們稱之為“幻象新未來”,比如給大眾做科學哲學普及的《量子簡史:探索不確定的世界》,介紹新技術的《智能機器時代:人工智能如何改變我們的生活》,2023年賣得不錯的《成癮:在放縱中尋找平衡》,這些書不僅講科技知識,其中還包含人文關懷。
我們在幻象文庫這個“坑”里又種下三株“苗”,目前這三條線里都有產品展露出向好的征兆,那么我想這三條線都有機會做得越來越好。
《出版人》:一直致力于推動中國科幻文學走出國門,在推動中國科幻出海方面,新星出版社是怎么做的?
馬汝軍:中國科幻文學出海,我認為四個方面比較重要:
首先,一部好作品很重要,最好是有一部獲得國際大獎的作品,這是出海的加速器。例如海獲雨果獎之后,他的作品《時空畫師》就成了中華文化符號中的流行文化十大IP之一,一夜之間就被國際主流媒體廣泛報道,被海外讀者熟知。
第二,好的譯本是關鍵,本土原創作品在海外傳播需要一個擺渡者,畢竟科幻文學有閱讀門檻,翻譯就顯得尤為重要。
第三,以引進帶動出海,新星出版社有一本推理小說叫《動物城2333》,被日本的講談社引進出版,講談社這樣的大社之所以會看中這本小說,日本推理小說作家島田莊司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島田莊司有很多優秀的作品是由新星出版社從講談社引進到中國的,他很看好《動物城2333》,向講談社做了推薦。
第四,要有好的平臺,《銀河邊緣》由我方與美國《銀河邊緣》雜志聯合主編,不僅引進了一個品牌,同時也向外輸出了我們的內容。這種互譯平臺的搭建,有利于中國年輕作家的原創作品走出去。
《出版人》:在科幻出版領域,國際市場風向產生了哪些變化?海外讀者在關注哪些內容題材的科幻作品?海外讀者對中國哪些題材的科幻作品更感興趣?
馬汝軍:海外讀者可能更愿意接受的是他們不熟悉的帶有東方文化元素的科幻奇幻故事。上半年我去英國倫敦書展,在水石書店就看到賣得好的中國圖書有一些是屬于奇幻類的作品。對他們來說,科幻還是更偏硬核一點。
做出版堅持一種長期主義
《出版人》:從2004年成為完全企業化的國家級出版社以來,近二十年新星出版社一直走在出版創新前沿,無論是全面走向市場,還是全面數字化改革,在每個時期都承擔著不同的創新使命,在當下這個時代出版創新的重點是什么?新星出版社如何重新定義出版創新,引領新潮流?
馬汝軍:2004年新星出版社成立為一家企業,不像其他出版社存在事業單位轉制問題,好處就在于沒有體制的禁錮,問題在于無品牌無積累。作為一個后起的出版社和一個完全市場化運作的主體,要在某個領域精耕細作,形成自己的特色,才能獲得長足的發展。
因此,在出版社創立之初,我們就開始設想到底應該往哪個方向做。一開始我們確實挖了比較多的“坑”,包括聚焦推理文學的“午夜文庫”、專注于科幻文學的“幻象文庫”、主推人物傳記的“傳記文庫”、出版高端漢學研究著述的“大端文庫”。
在這幾塊試驗田中,我們發現從2006年開始做起來的“午夜文庫”這株“苗”長得比較高了,到現在已經是根深葉茂了;2013年開始做起來的“幻象文庫”,如今也有收獲,有了一點勃勃生機的樣子。
這兩個品牌能做起來,并不是我們有多少先見之明,而是因為我們在建社之初就堅持一種長期主義的出版理念,在可能發展起來的領域先種下一顆種子,給它五年或者十年的生長時間,如果能夠堅持下來,便極有可能會成功。
在當下這個時代,新星出版社希望走一條品牌化的路線,于是我給新星出版社設計了一個4i的方向定位:想象力(imagine),代表了科幻的方向;洞察力(insight),代表了推理的方向。啟迪性(inspire),代表了社科的方向;前三個方向都能做到了,創新性(innovation)就水到渠成了,為創新而創新是很難成功的。
我覺得不能企圖去引領市場,但是如果每一個產品都能做到關注想象力、洞察力、啟迪性,能夠對一部分人有用,那么就能引領這部分人構成的市場。
《出版人》:近年來出版社重視品牌效能,通過品牌的內部孵化或外部合作實現市場份額的擴增,新星出版社是少有的平衡好了兩者關系的出版社,在與外部出版品牌合作的同時,原有品牌的影響力也在不斷擴大,這是如何做到的?
馬汝軍:我們以海的《時空畫師》為例,這部作品屬于《銀河邊緣》系列,這個系列前7期并不在新星出版社出版。八光分文化后來將這一系列與新星出版社合作,我們共同把這個系列做得更接近年輕讀者的閱讀喜好,不論是從裝幀形式上還是內容選取上都加入了“幻象文庫”的理念。
因為世界科幻大會的評獎是會員制的,年輕人可能更愿意參與這種會員制的玩法,我們給《銀河邊緣》系列的定位是95后和00后這些年輕讀者,而不是泛泛的科幻愛好者,更加準確的定位可能是海這部作品能夠被世界科幻大會會員廣泛接受和喜愛的原因之一。
所以這并不是一次簡單的出版社與外部出版品牌的合作,在這個過程中,新星出版社堅持自有品牌的調性,并盡可能地賦予出版物新的價值,我們與八光分文化一道,促成了一加一大于二的合作。
《出版人》:新星出版社在圖書影視化方面總是能敏銳地捕捉到市場需求,今年電影《三大隊》火了,能否談談出版物影視化的經驗?
馬汝軍:出版物影視化這種形式的IP開發目前來看市場還比較割裂,出版機構能做的只是出版好的內容,至于內容載體從圖書轉化為影視,是一個二度創作的事情,出版機構并不能保證影視化后效果就一定能好,這是影視行業的工作,最好的結果是像《哈利·波特》這樣電影與圖書相互成就。
我們一直很看重優質原創內容的發掘,其實,新星出版社的原創作品不乏影視改編的先例,最近口碑極佳的電影《三大隊》,原型就是我們出版的《深藍的故事2:局中人》中的一篇。電影上映短短10天,票房已經破了4億元,現在“迷霧劇場”也在播出同名劇集。我曾多次向影視公司推薦過《深藍的故事》,而《三大隊》票房和大眾對作品的討論度,也說明了市場對優質內容的認可。
在確定電影《三大隊》開始制作的時候,我們就反過來做了一本《三大隊:深藍的故事精選集》,在片方電影宣傳加持下共同推出這本書,我覺得這是一種出版機構與影視公司的健康互動。
在圖書影視化上也需要堅持一種長期主義,比如著名推理小說作家呼延云的很多作品都是在新星出版社的推動之下被影視公司發掘的。我們相信,他的作品在影視化之后,也一定能反過來帶動書的銷量。對于出版機構而言我們最熟悉的還是文本,所以我們只能充當一個橋梁或者“智力的投資者”,做出好的作品讓影視公司以更大眾的方式傳播。
《出版人》:2023年短劇是整個互聯網和文化行業都在關注的熱門話題,新星出版社去年就和抖音短視頻部門共同開發已出版的原創推理小說短視頻,當時是如何瞄準這個方向的?
馬汝軍:短劇既然是抖音判定的一個方向,那肯定也代表了資本的投向,那么我們就要追這個方向。去年和抖音一起做短劇,選擇的是參與分成的合作方式,而不是簡單地售賣版權,我看中的是抖音短視頻給我們的作品帶來的流量。從這次合作中,我們看到了方向、前沿和趨勢,現在我們有另外一支創新的團隊在做把內容向做短劇的公司推薦轉化的工作。
《出版人》:新星出版社在播客方面還有嘗試?
馬汝軍:新星出版社在小宇宙上的播客“偶然誤差FM”是市場營銷部自發做的,做得還很有自己的特色。一方面是想給年輕人一塊自留地,另一方面也考慮到任何媒介就是要在早期介入、早期耕耘,才不會錯過風口。
類型文學出版走精品路線
《出版人》:新星出版社是如何做類型文學原創出版的?
馬汝軍:引進和原創是相輔相成的事情,目前來看,推理也好、科幻也好,強勢的作家資源還是在海外,“午夜文庫”如果沒有引進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那么這個平臺再怎么做可能也不會被讀者廣泛認知,繼而被原創作者認可,也就不會有后續原創作者的開發與合作,因此必須有強大的引進才能產生強大的原創。
另外把品牌做起來,就自然而然能把國內最好的原創作家吸引過來。大家都知道新星出版社在作品內容上有高要求,在出版品質上有高追求,因此能在新星出版社出版作品的作家都是國內類型文學領域優秀的作家,大多數作家會為自己的作品能在新星出版社出版而引以為豪。
比如在推理方面,我們還是堅持走一條經典之路,會傾向于出版本格推理,盡管國內也有一些偏懸疑的小說,但是并不符合“午夜文庫”的調性,我們也不會選擇做,這些作家也不一定會選擇我們。所以把品牌塑造好以后,自然就會有符合品牌調性的原創作家來找我們合作。
2022年新星出版社舉辦了第一屆新星國際推理文學獎評選,這應該是“午夜文庫”這個推理品牌做成功以后水到渠成的事情,我們收到了500多篇作品。我想這種評選其實是為年輕的推理愛好者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平臺,給更多的原創作家一個機會,否則只通過出版渠道的話,很多年輕作家會沒有信心投稿。在評選結束后,新星出版社除了出版獲獎作品,還將沒有獲獎但有潛力的作品向影視化方向推介。第二屆新星國際推理文學獎的投稿也在征集中。
《出版人》:您曾經提到,日本類型文學出版靠漫畫產業驅動,那么中國的類型文學出版靠什么驅動?當下的類型文學出版環境是怎樣的?
馬汝軍:從日本的漫畫產業來講,這是一種非常強勢的文化產業,在日本可以說什么內容都可以轉變為漫畫。從日本漫畫的出版傳播方式來看,首先是在雜志上連載,然后是一本一本地出版單行本,都有一個試錯的過程,不受讀者歡迎可以不繼續更,大浪淘沙下來的作品就開始動漫化,然后再由動漫反哺出版,形成一個完整的產業鏈條。
換到國內的環境中來,單行本的出版在強勢的電商渠道邏輯里可能沒有優勢,書最好是成套地賣。我們的問題是電商渠道發展太快了,出版中一些環節跟不上電商發展的速度,這就是為什么在中國網絡文學雖然是強勢的文化產業,但是網絡文學已經脫離傳統出版的邏輯,因為傳統出版的渠道與網絡文學長期的更新連載不適配。
事實上,網絡文學中的作品和類型文學出版的作品重合度很高,但正是網絡文學與傳統出版的脫節,使得類型文學出版并不能依靠網絡文學驅動。
另外,中國圖書市場的低價化做法,讓圖書出版成為一個競爭慘烈的行業,這對內容原創來說是很不利的,大家都在急功近利,很難堅持一種長期主義。
《出版人》:類型文學相對嚴肅文學似乎更加符合大眾閱讀心理,那么它是否會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暢銷品類?讓類型文學面向大眾更廣泛地傳播,出版機構應該怎么做?
馬汝軍:實際上我們所說的類型文學出版,與前面講的網絡文學、互聯網短劇等等大眾生產內容的邏輯也不同,還是屬于專家生產內容、精英生產內容,走的是精品路線。網絡文學的消費可能僅僅是為了愉悅和消遣,但是類型文學的消費還將帶來消遣之外的知識和價值。
把類型文學出版和嚴肅文學出版區分開,認為類型文學天然適合走大眾化的營銷或者傳播路線也是一個悖論,因為現在已經不是一個暢銷書的時代了,大眾看上去在那里,但是大眾又不存在。現在的市場一定是分眾化的,所以新星出版社要做大眾里的小眾的、垂直的內容,也就是類型文學。而嚴肅文學、類型文學只不過是研究者貼上的標簽,比如阿加莎的《無人生還》、劉慈欣的《三體》等,可以稱作類型文學,但這些作品已經成為或正在成為如《西游記》《紅樓夢》這樣大眾心目中的文學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