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顧上半年的國產劇市場,對于大部分觀眾而言,第一印象是“不缺爆款”:從一月播出的《繁花》開始,《南來北往》《與鳳行》《追風者》《慶余年第二季》《墨雨云間》等電視劇接連熱播,完成了“爆款接力”。
根據燈塔《2024H1劇集市場洞察報告》顯示,雖然今年頭部項目播放量低于去年的“劇王”《狂飆》,但排在前五的劇集總播放量卻高于去年,超過了100億。
沒有席卷觀眾注意力的“超級大劇”,但頭部和腰部項目差距的縮小,反而意味著劇集市場邁入了更穩定的階段,上半年的數據表現充分驗證了電視劇市場“提質減量”已卓有成效:在劇集數量同期減少12部的同時,累計正片播放量反增35.1%,部均播放量也提高了0.97億。
事實上,在行業格局穩定之后,劇集市場的波動在近五年都不算劇烈,無論是整體數據表現還是內容上的轉向,都只在細微之處發生。但仍然有一些隱秘的變化值得注意,比如某些在未來可能會被重塑的行業規律。
短視頻之后,短劇的又一輪“短”沖擊從內容到形態影響著長劇;不斷被觀眾詬病的“大女主劇”在今年有了新的創作趨勢;觀眾不再迷信“S級劇”,反而熱衷發掘“黑馬劇”,這種喜好的變化也驅動著背后劇集公司的格局變化……
一些細微的趨勢正像蝴蝶在扇動翅膀,指向更令人期待的未來之變局。
長劇向短
幾年以前,12集短劇還是備受影視行業內外關注的新形態,而如今已經不算新鮮事了,長劇正變得越來越短。去年6集的《平原上的摩西》開始進行試驗,今年8集的《我的阿勒泰》和10集的《新生》也都收獲了不錯的觀眾反饋。從數據上,能更直觀地看出“長劇向短”的趨勢。上半年中,12集以下劇集占比超10%,較同期占比翻倍,25~32集劇集占比提升87%,33集以上劇集整體占比減少14.2%。
這種趨勢與觀眾的觀看習慣變化不無關系。觀眾被大量涌現的其他文娛產品吸引著注意力,同時也培養著新習慣。觀眾的觀看習慣帶動平臺策略變化,具有高密度的內容信息和J陜節奏的敘事走向的迷你劇,成為留存觀眾注意力的新探索。
進一步縮短的劇集集數,對于創作者而言是一大挑戰。在有限的劇集空間內進行創作,需要具備凝練內容和掌控節奏的能力,稍有偏差,就會影響整部劇的口碑,過短的播出周期也無法給作品留出彌補口碑劣勢的空間。
不過,迷你劇的實驗性質也同時吸引了不少具有開創精神的創作者。《平原上的摩西》的導演張大磊、《我的阿勒泰》的導演滕叢叢和《新生》的導演申奧都是電影導演出身,紛紛在迷你劇中進行更大膽的劇作挑戰。
迷你劇擁有比電影更充裕的敘事空間,能容納導演們更具作者性的表達:《平原上的摩西》改編自雙雪濤同名小說,張大磊通過長鏡頭、黑白剪切等手法還原雙雪濤筆下八九十年代的東北;《我的阿勒泰》則改編自李娟同名散文集,在抽象的散文世界里,滕叢叢找到了自己的創作錨點,塑造了阿勒泰的美學世界。
得益于特殊的產品形態,在時長上介于長劇與電影中間的迷你劇,讓創作者跳脫出原本劇作的束縛框架,無論從內容敘事還是視聽制作上,都呈現出一種接近于電影的“質感”。然而,新形態的開發對于平臺方來說,也有不可控的風險。
最顯著的一點便是傳統的宣發模式已經不適用于迷你劇,平臺方如何持續性放大劇集價值,既需要對內容有更強的把控要求,也需要挖掘迷你劇的衍生價值。《我的阿勒泰》嘗試著用“影視+文旅”的方式給出了一個答案,制片人齊康提到,“如果讓這個故事在文旅領域繼續生長的話,劇集傳播的時間更久,也會讓更多的人知道”。
雖然迷你劇目前樣本較少,仍處于試驗階段,但作為—種新的內容形態,我們仍然對它未來的潛能抱有無限期待。
長劇短劇化,短劇長劇化
上半年來勢洶洶的短劇大潮,讓劇集市場風口發生變化。不僅是小程序短劇火熱,橫屏短劇也有爆款出現。如果說上一個階段,短劇對于長劇的影響還更多體現在敘事節奏上,那么今年刮起的短劇風潮,對于長劇的改造已經衍生到了內容的邏輯上。短劇依靠“黃金三秒”,開篇拋出“強情節”“強反轉”制造情緒爆點,激發觀眾的觀看興趣。當更多觀眾習慣了“黃金三秒”后,過去長劇的“黃金三集”就已經失效。
今年有部分長劇率先嘗試進行“短劇化改造”。《花間令》的“惡女復仇”、《墨雨云間》的“替身復仇”這類人設新概念,學習了短劇的極致化人設。同時,這類長劇也在不斷埋設劇情點。例如《墨雨云間》在第一集就完成了女主蒙冤求死、獲救結友、身份互換、計劃復仇四個重要情節點。
短劇導演出身的馬詩歌在采訪中曾提到,執導《墨雨云間》時用了不少短劇思維創作。“劇情是短劇唯一的武器。”他說。
在長劇短劇化的同時,短劇也進入了下一個階段。隨著觀眾審美的不斷提升,短劇僅依靠制造情緒爆點并不是長久之計,短劇要想實現精品化,也要從長劇中汲取經驗。以上半年大熱的兩部短劇《執筆》《授她以柄》為例,《執筆》脫離了短劇“惡毒女配覺醒”的套路,講述了女性不甘命運擺弄的故事;《授她以柄》則脫離了以往短劇直接、淺薄、同質的內容特點。兩部劇分別以2200萬、1900萬的分賬票房成績位列短劇半年榜前兩位,從這不錯的觀眾反饋可以看出,短劇不單是情緒商品,想要謀求長久發展,還是要回歸到內容本身。
長劇和短劇雖然生產邏輯不同,但終歸都是內容產品。過于清晰的界限不見得能守好各自的“護城河”,模糊的邊界也并不意味著丟失了各自的內容特點,回歸內容邏輯、互相汲取優勢,或許能幫助彼此都走得更遠。
“大女主”的3.0時代
國產劇對“大女主”的討論仍在繼續。從1.0時代的“古偶大女主”到2.0時代的“都市大女主”,劇集對于女性角色的塑造一直在尋找新的方向。如今,國產劇中的女性角色們隨著女性觀眾審美和意識的崛起,邁入了30時代。
“大女主”這一概念在不同時期發生著不同的變化。在IP時代,彼時的“大女主”只是將女性設定為主要敘事角色,其成長路線仍然脫離不開舊式傳統女性身份的束縛。
在“大女主”2.0時期,女性題材作品逐漸意識到女性成長的重要性,一些真實的女性處境開始被搬上熒幕。《三十而已》《玫瑰之戰》《好事成雙》等劇都用了大量筆墨呈現了當代女性面臨工作與家庭之間的困境。這一時期,縱然女性人物成長線逐漸清晰,有了自我崛起意識,但其底層邏輯仍舊脫離不了婚戀的最終歸宿,女性的自我價值還是與家庭、婚戀緊緊綁定。
從今年上半年播出的一系列劇中,可以看到一些令人欣喜的變化:女性角色變得更加復雜,最重要的是她們擁有了真正的自我意識。今年上半年有不少女性角色讓人印象深刻:《春色寄情人》里的莊潔在大城市的工作和小城市的愛情間猶疑,卻從未丟失自我;《南來北往》里的姚玉玲,始終將自我放在首位,對生活境遇進行選擇。
女性角色回歸到了“本位”邏輯,這與當下的社會情緒不謀而合:女性期望能夠從自身成長中尋找人生價值和社會位置。與此同時,女性角色的主體性變得更加明顯。即便是在更強調愛情故事的偶像劇里,女性角色也開始成為一段關系的主導者,比如《與鳳行》中沈璃是武力擔當,《狐妖小紅娘月紅篇》里涂山紅紅更是“一山之主”;同時,傳統的“乖乖女”形象也正在被顛覆,以復仇為主線的《花間令》和《墨雨云間》都刻畫了不—樣的女主角形象。
“大女主”不再是主角的代名詞,以往只承擔“工具屬性”的女性反派也有了更豐富的人物弧線。《墨雨云間》就花了大量篇幅完整講述了配角婉寧公主和季淑然的個人成長故事,成就了反派角色的“多面性”。不過,目前的女性角色仍有待突破,完美的人設對于女性角色來說終歸是束縛,《玫瑰的故事》中的黃亦玫才貌雙全、家庭美滿;《墨雨云間》里的薛芳菲是“第一才女”……這些完美的人設,某種程度上是對女性觀眾的另一種規訓。
在與輿論場的交鋒中,劇集中女性角色的進化,仍然是正在進行時。
“S級定律”失效
當內容質量成為觀眾評判劇集的唯一標準后,IP和演員陣容都不再具備絕對的優勢,甚至開播前的聲量也極有可能成為“雙刃劍”。今年以來,很多“大制作”都經受著比以往更嚴峻的挑戰。《狐妖小紅娘月紅篇》主演陣容豪華,原著IP強大,但市場表現不及預期,市占率最高僅為10.3%;《慶余年第二季》因為第一部積累的人氣得到不少前期關注,但口碑也稍有滑落,豆瓣評分不敵第一部,只有7.1分。
在這種競爭環境下,中等體量的作品反而有了突圍的可能,上半年出現了不少“黑馬”逆襲的情況。《獵冰》《新生》這類中等投資的劇集,因為足夠吸睛的噱頭人設以及縝密爽利的劇情,取得了“以小博大”的“破圈”效果。燈塔數據顯示,只有10集體量的《新生》正片集均播放量達到了6236.2萬,位列上半年全網TOP3。
當然,在劇集分眾化的時代,“全民爆款”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頭部劇集的存在對于平臺搭建內容矩陣而言也仍然重要。但不可否認的是,上半年頭部“S級大制作”劇集的接連失勢和頻出的“黑馬劇”,都在釋放一個信號:劇集內容早已不再有通用的成功公式。
如今行業唯一的確定性已經不再是頭部IP的加持或是豪華的演員陣容,而是高出平均線的內容質量。因此,比起尋找—個公式,對于當下的平臺和創作者們而言,更重要的是擁抱更具體的觀眾需求。
劇集公司格局變動
上半年的劇集市場,依舊是傳統六大影視公司與新興公司的攻奪戰。
新麗傳媒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新麗)無疑是上半年的最大贏家。之前,騰訊視頻表示《繁花》《與鳳行》《慶余年第二季》《玫瑰的故事》實現了四連爆,而這四部爆款之中,后面三部作品全部由新麗出品。
而其他五大傳統劇集公司仍在努力“搶灘”,卻并無突出爆款。東陽正午陽光影視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正午陽光)的《大江大河之歲月如歌》《歡樂頌5》,浙江華策影視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華策)的《請和這樣的我談戀愛吧》《承歡記》,上海檸萌影視傳媒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檸萌)的《你也有今天》,慈文傳媒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慈文)的《紫川》,上海耀客傳媒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耀客)的《鐵血丹心》的播出情況均不及市場預期。
翻看待播片單可以發現,備家公司在拓展短劇、AIGC等業務之余,仍將主要精力放在各自擅長的領域:華策的《國色芳華》《錦繡安寧》主打古偶;正午陽光的《小巷人家》《凡人歌》是熟悉的主旋律題材;檸萌的《半熟男女》《獵罪圖鑒2》繼續深耕都市題材;專注現實題材的耀客接下來嘗試古偶題材《花開錦繡》《九重紫》,而慈文仍困囿于積壓劇中。
除此之外,一些與創作者強綁定的新公司也在努力站穩腳跟。《追風者》背后是姚曉峰導演的啟蒙影業,《新生》背后是申奧導演的伴山文化。
由此可見,劇集公司的布局震動,實則反映的是各家公司對當下市場的直接判斷,只有瞄準當下觀眾的喜好,才能拿到屬于自己的爆款號碼牌。
這些悄然變動的行業規律,也顯露出一個不爭的事實:整個市場雖然沒有“狂飆”,卻勝過只有“狂飆”。平臺和劇集公司有膽量、有野心挑戰實驗性作品,創作者有才能、有欲望創作價值感作品,觀眾仍對高質感內容存在高期待——這是一種全行業都在期待的正向循環。
2024年上半年已過,劇集行業正式進入下半場。當一些變化在細微之處發生,做穩妥的事當然重要,但過往的無數經驗告訴我們,能長久停留在觀眾心里的,永遠是那些敢于嘗試的“引領者”。
摘自微信公眾號“毒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