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凍胚胎之爭的背后

男子溫某因交通事故死亡。隨后，其婚外情人泠某到私營診所將此前冷凍的胚胎移植至其體內，生下一名男嬰。泠某就此起訴溫某妻子及兒子，要求讓男嬰繼承溫某的身故保險金、房產、公司股權等遺產份額。

近期，廣東省清遠市清城區法院審理認為，泠某在溫某死亡后未經溫某合法的妻兒同意，私自進行人工授精或胚胎移植，其行為有悖于公序良俗原則，不應受到法律保護；現有證據不足以證明泠某所做的胚胎移植手術在溫某生前經過了其同意，亦不能證明胚胎移植的精子來源于溫某，其主張讓男嬰繼承溫某遺產于法無據，判決駁回相關訴訟請求。

此前，廣州市中級法院也審理了一起關于冷凍胚胎的案件。劉先生和鐘女士夫婦與某醫院簽署了《知情同意書》，同意做全部胚胎冷凍，冷凍胚胎總數6枚，但雙方沒有作關于胚胎解除保存和返還的約定。

2019年5月，鐘女士在醫院移植胚胎1枚，但未獲成功，剩余5枚仍在醫院進行保管。隨后，劉某夫婦表示不愿繼續將冷凍胚胎保存在該醫院，向法院起訴要求取回剩下5枚冷凍胚胎。法院最終判決，胚胎權利人劉某夫婦須提供經衛生行政部門審查批準的合法開展人類輔助生殖技術服務的醫療機構，即履行輔助人；之后五日內，醫院向劉某夫婦指定的醫療機構返還存放于其處的5枚人體冷凍胚胎。

胚胎冷凍技術的發展為許多希望生育的人提供了更多的靈活性和選擇，與此同時，也引發了一系列關于倫理、法律及情感層面的深刻思考。那么，冷凍胚胎是“人”還是“物”？其所有權該如何界定？面對可能出現的繼承問題，我們又該如何妥善處理，并有效防范潛在風險？

冷凍胚胎是“人”還是“物”？

“冷凍胚胎，并非一般的‘物’，而是含有生命特質的特殊之‘物’，是屬于從物到人的過渡產物。”北京策略律師事務所權益合伙人張金榮介紹，原衛生部[2003]176號文件中頒布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規范》，將冷凍胚胎作為介于人與物之間的過渡存在，處于既不屬于人也不屬于物的地位。

“根據近兩年的司法實踐，更傾向于將‘冷凍胚胎’定位為介于物權與人格權之間的新型權利。”張金榮繼續介紹，“冷凍胚胎是具有生命屬性的倫理物，應受到法律的特別尊重和特殊保護。”

冷凍胚胎是否享有法律上的權利，同樣存在多種看法。

張金榮認為，冷凍胚胎的特殊性決定了患者對胚胎權利的復合性。患者對胚胎享有物權及人格利益，人類輔助生殖技術應用通過技術手段輔助權利人實現生育目的，因此，權利人基于冷凍胚胎主張權利也應當圍繞生育目的。

江蘇省宜興市法院審理過一起影響較大的胚胎監管、處置權糾紛案件。沈某、劉某某夫婦因車禍死亡，二人的4枚受精胚胎在當地醫院生殖中心冷凍保存。因對上述4枚受精胚胎的監管權和處置權發生爭議，沈某父母將劉某某父母訴至法院，認為兩人死亡后，胚胎的監管權和處置權應由其行使，審理中法院追加鼓樓醫院作為第三人參加訴訟。

宜興市法院（2013）宜民初字第2729號民事判決認為，施行體外受精胚胎移植手術過程中產生的受精胚胎為具有發展為生命的潛能，含有未來生命特征的特殊之物，不能像一般之物一樣任意轉讓或繼承，故其不能成為繼承的標的。同時，夫妻雙方對其權利的行使應受到限制，即必須符合我國人口和計劃生育法律法規，不違背社會倫理和道德，并且必須以生育為目的，不能買賣胚胎等。沈某與劉某某夫妻均已死亡，通過手術達到生育的目的已無法實現，故兩人對手術過程中留下的胚胎所享有的受限制的權利不能被繼承。

一審法院判決后，沈某父母上訴至無錫市中級法院，無錫市中級法院認為應考慮以下因素以確定涉案胚胎的相關權利歸屬：一是倫理。施行體外受精胚胎移植手術過程中產生的受精胚胎，具有潛在的生命特質，雙方父母與涉案胚胎亦具有生命倫理上的密切關聯性。二是情感。這對夫婦意外死亡，“失獨”之痛，非常人所能體味。而兩人遺留下來的胚胎，則成為雙方家族血脈的唯一載體，承載著情感撫慰等人格利益。涉案胚胎由雙方父母監管和處置，既合乎人倫，亦可適度減輕其喪子失女之痛楚。三是特殊利益保護。胚胎是介于人與物之間的過渡存在，比非生命體具有更高的道德地位，應受到特殊尊重與保護。其父母應當是胚胎最大、最密切傾向性利益的享有者。綜上，判決沈某、劉某某父母享有涉案胚胎的監管權和處置權于情于理是恰當的。

近年來，有關冷凍胚胎權利行使的問題時有發生，但對于胚胎的法律權利，無論是理論還是實踐，我國現行法律并沒有明確規定，司法實踐中仍然存在各地裁判標準尚未統一的情況。張金榮認為，法官的裁判存在對個案利益的平衡，但是并不能說明該案代表所有同類型案件的裁判思路。

據北京策略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周忠成介紹，冷凍胚胎的法律地位和權利在不同的法律體系和國家中有所不同。一般來說，冷凍胚胎不被視為具有完整法律主體地位的個體，因此它們通常不享有與出生后的人類相同的權利，包括繼承權。冷凍胚胎作為潛在的生命形式，具有發育為生命的可能，屬于一種特殊物，但其法律地位通常不等同于已出生的人。

周忠成告訴《方圓》記者，雖然我國現行法律對人體胚胎的法律屬性沒有明確規定，但法院不能拒絕裁判。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石佳友長期從事冷凍胚胎領域法律問題的研究。他認為解決胚胎法律地位問題，關鍵在于克服與超越傳統民法上“人—物二分思維”的局限性。借鑒域外法經驗，未來我國立法和實務也應當在結合“中間體說”的基礎上，既尊重胚胎的生命利益，也兼顧夫妻雙方的生育權和胚胎處置權。

在司法實踐中，如果冷凍胚胎已經健康成為嬰兒且符合相關條件，一般認為其應當享有民事權利。然而，這個問題仍存在爭議，需要進一步研究和討論。例如，如果夫妻雙方生前已經明確表達了對于冷凍胚胎的意愿，并且這種意愿是合法且符合倫理道德的，那么這種意愿在一定程度上應當得到尊重。

冷凍胚胎到底屬于誰？

冷凍胚胎不是想“種”就能“種”，它屬于男方、女方、雙方父母還是醫院？周忠成認為，需要分幾種情況來討論。

首先，男方死亡，女方能將胚胎移植到自己身體里嗎？

這通常取決于以下幾個因素：法律規定、明確的書面同意、倫理審查、醫療考慮和家庭成員的意見。如果女方希望在男方去世后進行胚胎移植，需要了解相關法律，并咨詢醫療機構，甚至可能需要男方的生前書面同意。同時也要接受倫理審查和醫療評估。

其次，如果女方死亡，男方能找其他女性代孕該冷凍胚胎嗎？

一個基本前提是，代孕在我國是違法的。在開篇提到的女子使用冷凍胚胎非婚生子爭奪遺產案中，法院認為醫院應返還權利人的胚胎，但不得用于代孕。這表明我國對于利用冷凍胚胎進行代孕是明令禁止的。

如果女方死亡后，男方未經事先授權同意，單方面使用冷凍胚胎，不僅違反公序良俗，也不符合法律意義上的非婚生子女的條件，故不能要求繼承財產。

那么，如果男女雙方均死亡，雙方父母能處置該胚胎嗎？

對于男女雙方均死亡的情況下，雙方父母能否處置該胚胎的問題，涉及倫理、法律和情感等多個層面，目前法律并沒有明確的規定。一般情況下，胚胎的處置權共同歸屬于夫妻雙方，不能進行贈與、買賣和繼承。

在過往的司法判例中，有的雙方父母可能會獲得胚胎的繼承權，有的可能會被法院駁回請求。例如我國首例胚胎監管權和處置權糾紛案，夫妻提取冷凍胚胎后死亡，法院判決駁回父母的訴訟請求，認為死亡夫妻的法定繼承人不享有胚胎的監管權和處置權。

然而在上文中提到的發生在江蘇宜興的沈某、劉某某夫婦案件中，這對年輕夫妻不幸車禍身亡，留下了4枚冷凍胚胎。在這個案件中，雙方的父母最終獲得了胚胎的繼承權。這表明，在某些情況下，雙方父母可能會獲得處置胚胎的權利。

如果冷凍胚胎被拋棄，醫院能處置嗎？

一般來說，醫院或生殖中心會在胚胎冷凍前與患者簽訂合同或同意書，明確規定胚胎的使用、存儲期限以及在特定情況下的處置方式。

如果胚胎被拋棄，即胚胎的所有者，通常是捐獻者或患者不再繼續支付存儲費用，或者無法聯系到胚胎的所有者，醫院通常會根據之前簽訂的合同來處理這些胚胎。合同中可能會包含以下幾種處置方式：銷毀、醫學研究、捐贈給其他不孕不育患者、長期存儲。

冷凍胚胎的處置權歸屬問題并不簡單，具體需要綜合考慮相關法律規定、合同約定、倫理道德和特殊利益保護等因素，以確定醫院是否有權處置冷凍胚胎。任何情況下，醫院都需要遵循當地的法律法規和倫理標準來處理這些胚胎。在沒有明確指示的情況下，醫院通常不會隨意處置胚胎，而是會盡力聯系胚胎的所有者，以確定他們的意愿。

此外，如果男女雙方對移植胚胎有爭議，誰能最終決定胚胎歸屬？

石佳友認為，冷凍胚胎的具體處理邏輯如下：第一，若有事前協議，一般可以事前協議作為處理依據；第二，若無事前協議，應以利益衡量作為處理方法；第三，堅持以不違反法律規定、不違背倫理道德為基本原則。

雖然目前我國尚無明確的法律規定。胚胎的法律屬性和地位、冷凍胚胎和輔助生殖的適用對象、胚胎處置權的權利主體以及權利限度和范圍等相關法律條文亟須立法部門給出進一步的司法解釋。

繼承問題如何解決？

那么，根據移植的冷凍胚胎的繼承，如果冷凍胚胎移植到女方身體里，女方能否攜“子”爭奪遺產？

張金榮認為，冷凍胚胎經醫療手段介入后，形成并自然生產的嬰兒，如果該嬰兒的基因提供者健在，則基因提供者應為其監護人；如果該嬰兒的基因提供者去世，嬰兒是由其他人的子宮孕育產出，則生產嬰兒者為其監護人。監護人的權利歸屬應當排除非法代孕及買賣胚胎的行為。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冷凍胚胎移植后的繼承權涉及復雜的法律問題，包括胚胎的權屬、法律地位等。在具體案件中，法院會根據相關法律法規、司法解釋以及案情的具體情況來判斷冷凍胚胎移植后的孩子是否具有繼承權，判決結果也可能因案情而異。

如果胚胎順利出生，它就成為具有法律地位的個體。根據我國民法典的相關規定，涉及遺產繼承、接受贈與等胎兒利益保護的，胎兒視為具有民事權利能力。也就是說，只要孩子順利出生，他就有權利按照相關法律規定繼承遺產。

為了減少法律風險和糾紛，對有冷凍胚胎需求的人有哪些建議？

張金榮認為，冷凍胚胎的返還，可能引發非法代孕及因非法代孕產生的監護權糾紛、親子關系確認糾紛、買賣胚胎的非法交易等法律風險。正如2014年江蘇無錫案件，獨生子女夫婦均已死亡，年邁的雙方父母通過手術達到生育的目的已無法實現，4位原告要求醫院返還子女胚胎，獲得了法院的裁判支持，胚胎返還后，沈某通過代孕方式延續了子女血脈。

為了減少法律風險和糾紛，周忠成建議，首先，保護個人隱私和信息安全：冷凍胚胎涉及個人隱私和敏感信息，應確保醫療機構采取了適當的安全措施來保護這些信息。避免在不必要的情況下泄露個人信息，以減少潛在的隱私糾紛。

其次，了解法律規定。不同的國家和地區對于胚胎冷凍和使用有不同的法律和倫理指導原則，包括了解關于輔助生殖技術、胚胎冷凍、保存、使用和處置等方面的法律規定。

再次，簽訂胚胎冷凍合同。在進行胚胎冷凍之前，與另一半和醫療機構務必簽訂詳細且明確的合同。明確胚胎的所有權、使用權、存儲期限、使用條件、費用支付等以及在兩人關系變化或其他特殊情況下的處理方式。明確約定冷凍胚胎的決策權和繼承權，包括在特定情況下如何決定胚胎的使用和處置，如離婚、分手、疾病、意外或死亡等。

最后，選擇合適的醫療機構。確保選擇的醫療機構具備相應的資質和許可證，選擇有良好聲譽、遵守法律規定并提供詳細合同的醫療機構進行胚胎冷凍，可以增加安全性和減少潛在的法律風險。

石佳友則表達了這樣的觀點：一切科技發展的最終目的是提升公眾福祉，治病僅是醫學最基礎的需求，如果醫學技術的應用除了治病還能提升民眾福祉，譬如滿足女性延遲生育的合理需求，就該通過科學規范的管理，推動這些醫學技術的社會化應用，造福更廣泛人群。實際上，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強調科技為人的全面發展服務，才是新時代應當始終堅持的科技倫理觀。